(二十二)
數週後,言炳仁約了亨利、娜娜和七毛在先施公司的“東亞又一樓”吃晚飯,是斟酌再三後的一個安排。因為亨利等三人要開的通訊社是言炳仁的一步棋,如果能將其與茶館的作用進行恰當的關聯,不僅可以產生一石几鳥的作用,亦能讓孫輔遠和小妹在接觸各方的過程中,增加不少的歷練。另外,讓孫輔遠和小妹在經營茶館的同時,參與更多一些型別的生意,與社會上各種型別的人打交道,是言炳仁基於多方面考慮的一個策略,也是徵得四爺叔同意,意在為不時之需做的一種安排。
言炳仁認為,從本質上說任何一件事情都不可能完全不染上任何顏色。由此盡最大可能地顯示生意上的圖謀,既不會引起特別的關注,又是一種最好的保護色。尤其在一切尚處在前期佈局和備而不用的階段,娜娜應該可以發揮她的作用,而亨利和七毛這兩個盡人皆知的少爺,除了會讓人不時啼笑皆非之外,完全不可能使人有甚麼其它的聯想。
娜娜在先施公司四樓的“東亞又一樓”內招呼言炳仁他們三位入座,隨即笑咪咪地說:“言先生,這位小姐與你有五份形似,五份神似,楚楚動人,氣質極好,給我們介紹介紹吧。”
言炳仁說:“娜娜小姐才是天生麗質。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最小的胞妹言嘯霞,這位是我妹夫孫輔遠。亨利、丁家七少爺和娜娜合夥做著一家通訊社的經理部,主要經手各種生意的訊息收集和介紹,為人都蠻不錯的。”
在亨利和七毛與孫輔遠握手時,娜娜親熱地說道:“嘯霞,我託大叫你小妹,不會不開心吧?”
言嘯霞笑容可鞠地說:“娜娜姐說笑了,能和姐姐相識相交,我很榮幸,日後姐姐要多多關照小妹哦。”
亨利熱情地說:“言先生的小妹,那就是我們的妹妹。今天言先生能和小妹夫婦一起來這裡,絕對是把我們當自己人了。來,請座,我們今天是好友聚會,千萬別客氣,請,請。”
大家落坐後,娜娜說:“言先生,我們和小妹是初次相見,今天我爭取個女士權利,由小妹點菜。”
言嘯霞甜笑道:“娜娜姐為難我了,天下之事都是長者為尊,不可以本末倒置的,否則小妹我不好做人了。”
七毛頗為紳士地說:“女士優先,是國際禮儀,這個我知道的,上海是開化之地,理當如此。真要說起來,這附近的一圈風水極好,先施公司是打頭炮的中國人自己開的百貨大樓,對面的永安公司,旁邊的新新公司,過去一點西面的大新公司,這‘四大公司’撐起了這條大馬路的熱鬧。這裡中西大菜都有,今天吃甚麼?小妹決定,我們聽你的。”
言嘯霞禮貌地說:“七少爺太客氣了。這個地方確實有特色,有名氣,排場不錯,但也豐儉由人。除了中西大菜、名貴廣幫菜之外,也能隨意小酌,或者嚐嚐咖啡茶點也無妨。既然三位哥哥姐姐都是我大哥的朋友,那我們之間就不必太客氣了。”
娜娜介面說:“我們不客氣的。本來我昨天還在考慮,是不是在對面永安公司的‘大東酒樓’聚聚?後來七少爺說,應該還是放在這裡更好些,不然言先生要是說我們路數不清,那就坍臺了。小妹,言先生是我的大貴人,我很感激他的。”
言炳仁笑了:“今天這頓飯吃複雜了。娜娜扯到前世今生上去了,亨利、七毛你們不要跟著起鬨哦。小妹,你就點菜吧,再客氣下去,我肚皮要唱空城計了。”
言嘯霞微笑著說:“好吧,聽大哥的。娜娜姐,亨利先生、七少爺,今天吃大菜真的不必了。這裡有特點的菜蠻多的,小炒小吃小樂惠,有滋有味有講究,廣幫菜奧妙不少,淮揚菜有口皆碑,本幫菜獨有一功。今天我們不吃排場吃味道,不吃價錢吃風味,可以嗎?”
七毛連聲說:“好的,好的。小妹對這裡看來熟門熟路,太好了,我又多了一個吃客朋友。”
言嘯霞笑著隨口點了三個冷盆,三道熱妙,三種特色菜,三樣點心後說:“‘三’是個吉祥數字,長流水,討口彩。吃飯有講究的,少吃多滋味,會適可而止是吃客的基本功,這是大哥教我的。”
亨利贊同地說:“有道理。適可而止是本事,只是不容易做好。看來小妹是這裡的常客,點菜都不用看菜譜,對一切瞭然於胸。”
七毛說:“亨利,小妹是大家閨秀,又有言先生的言傳身教,大場面見得多了。你說話不對,等一下自罰一杯哦”
亨利連聲說:“對,對,我應該自罰。”
娜娜笑笑後,轉而對孫輔遠說:“我們冷落妹夫了,實在不好意思。我在想,以後在場面上叫輔遠,既顯得親近又不失分寸,是不是比較好?”
孫輔遠笑道:“各位叫我甚麼都可以。我借了小妹的光,在大家面前肯定是最小的,就是七老八十了,還是改變不了在各位面前的身份。不過,以小賣小也有不少好處,過年押歲錢肯定不會少。”
孫輔遠在說這番話時,將語調和詞語的間歇把握得不錯,眾人聽後都笑了。
娜娜開心地說:“輔遠會說話,很風趣。言先生,你妹夫有意思,是個才子,以後必定是個有腔調的人。”
言嘯霞則說道:“娜娜姐,日後他孫輔遠要是真有出息了,那也是靠姐姐的吉言,一定要讓他好好謝謝。要是他薄情寡義成了陳世美,那,姐姐你要幫我收拾他,至少弄把虎頭鍘刀嚇死他。”
言嘯霞甜美的聲音和說話時的生動表情,又引出了大家的笑聲。
言炳仁今天在來的路上,對孫輔遠和小妹並沒有專門關照甚麼,他要觀察一下在待人接物和應酬場面的過程中,小妹兩口子能否恰如其分及應付裕如?現在初步看下來還不錯。而能夠在娜娜、亨利和七毛面前巧於應對,是一種好的開始。同時,言炳仁決定繼續靜觀,因為萬事開頭難只是一個方面,而能夠持之以恆更重要,亦更難。
菜上來了,亨利熱情地起身給大家斟酒。
亨利對言炳仁很尊重,因為一個有名氣的記者可以給自己帶來些甚麼?亨利非常明白。再說,眼下自己真遭遇著一件說大並不太大,卻又頗為頭痛的麻煩事,要是言先生能夠出手幫個忙,那問題就有可能迎刃而解了。
娜娜自從與言炳仁相識後,從心裡對他有一份敬重。而且從以後的事情來說,娜娜自然希望多交際各種在社會上有身份有名望的人,這是她未來的生存之道和職業所需。
眼下的上海正值多事之秋,娜娜明白做了通訊社後,難免要經常出沒於各種應酬場合,可她心裡是個有底線的人,極不願意與某些當下被千夫所指的人物有甚麼交道。因此,娜娜很想多聽聽言炳仁的指教,她希望自己可以儘快養成一種說話聽聲、鑼鼓聽音的本事。
亨利一邊熱情地應酬著,同時也在思考:如果言先生的小妹兩口子日後能與自己多有往來,那曲徑通幽中,自己可能收穫的好處將必定不會少。
七毛卻沒有想那麼多,他相信緣份,更願意與有腔調的人交往。最近開始做的通訊社,讓他產生了一種蠻有意思的感覺,可七毛不願面對勞心煩神的事情,他最大的興趣始終在吃喝玩樂方面。
亨利呷了一口酒後,將話題引向了與言嘯霞和孫輔遠的交談上,他想了解言先生的小妹兩口子有哪些個人愛好。
“輔遠兄,先施公司在上海的名氣不一般,曾經引起過大馬路在生意上的不小變化,好像還開了某些風氣之先。剛才說到仁兄在滬江大學是讀商科的,不知道對先施公司有甚麼見解?”亨利說道。
亨利覺得為了參與一個茶館的經營,孫輔遠便放棄了即將完成的滬江大學學業,實在有點不可思議。況且以言炳仁的行事風格,似乎不會任由自己的妹夫隨隨便便就不讀大學了,亨利對此十分好奇。
孫輔遠選擇肄業確實有自身的圖謀,只是有些深層的原因無法一說究竟,包括對大哥和自己的心上人也難以坦言,況且在自己幾次主動為之的交談中,大哥始終不願深入談及相關之事。這,也促使了孫輔遠對如何在他人面前表述為何要肄業?進行了反覆的斟酌,他十分信奉有備無患和謀定而動的處世之道,極在意避免讓他人疑竇叢生的情況發生。
“亨利兄,大學固然能讓人受益良多,但人在社會上立足卻並非可以在課堂上或書本中探得根本。就像創辦先施公司的馬應彪先生並無家世或學業上的優勢,可在下南洋求財富的過程中,卻能獨具慧眼又矢志不渝地弄成了一盤使人肅然起敬的大生意,這是在目前這個亂世中值得我們深思的。亂世會出梟雄,可亂世也能出大賈。王候將相寧有種乎,各人的理解雖然不盡相同,但克難而為,出人意料,善謀巧斷,總是一種可為之道。”
娜娜以女性的直覺,感到孫輔遠不是個簡單的人。她讚賞地說道“輔遠,我最佩服的就是不認命的人,男人尤其如此。”
言嘯霞語帶玩笑地接話道:“娜娜姐,你可不要抬舉他,少年得志大不幸,老話是極有道理的。輔遠,你還是話歸正傳,說說你眼中的先施公司吧,我也很想聽聽。”
七毛說:“讀書是有命的,這和發財是一樣的道理。我這種人就不可能讀得好書,只是沒有想到連做生意的腦子也不如別人,真是天數。怪爺孃?還是怪自己?我想到現在也沒想通,所以不想最好。現在我就跟牢言先生,這肯定不會錯的,這點眼光我絕對有。”
亨利說:“七毛和我一樣,從小的日子太好過了,所以……,沒甚麼好說的,我們還是聽聽輔遠的吧。”
孫輔遠微笑著說:“這爿先施公司一萬多平方的商場,出售一萬多種外國和國貨商品,生意上不弄虛價,統統實價交易,沒有討價還價的傳統做法,這種新式生意經裡的名堂,實質上極有用。”
在座的各位均面帶笑意地聽著。
孫輔遠又說道:“這裡上面的五樓有‘東亞旅館’。六樓和七樓的‘先施樂園’中又有茶室、又有餐廳、又有檯球室、又有劇場,劇場還不止一個。各種滑稽戲、京劇、皮影戲、申曲、雙簧、變戲法、西洋魔術、女子話劇、太鼓、蘇灘輪流著演,還放電影,實在有趣又好玩。再有就是這個大樓的屋頂花園真是漂亮,夏天的夜裡讓人舒服極了。這種一幢大樓內吃喝玩樂遊齊備,商品又極豐富的做法,確實改變了大馬路上原先那種一家商店專賣一類貨品的做法,故而百貨大樓就在民眾心裡立牢腳了。”
“輔遠兄對這幢大樓很熟悉,看來和我一樣,是此地的常客。”七毛說道。
孫輔遠聞聽笑笑,隨之又說道:“先施公司最早開的是香港店,後來又開了廣州的店,上海是第三家店。先施公司講究誠實可靠,馬應彪先生對《中庸》的‘先施以誠’極為推崇。”
亨利說:“先施這兩個字的由來,我到是第一次知道,儘管不大理解,但肯定極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