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言炳仁邊吃邊與亨利等三人看似隨意,實際上步步為營地聊著。
娜娜表現得分寸感不錯,言炳仁對她的基本印象頗好。
當說到如何能收集到市場訊息時,娜娜表示,首先要讓別人覺得有打交道的必要,否則一切就會無從談起。對此,言炳仁覺得這個想法有點深度,看來小姑娘是塊會能些做事的料。
亨利說:“介紹生意,首先要能說會道,要能一上來就吸引牢別人。噱頭要擺對,鉤子要放好,絕對不好呆頭呆腦,自己拎不清,這方面我看應該問題不大,畢竟我們都是見過點世面的人。”
七毛說:“做起來也要當心點,以前我和亨利吃過不少虧,白辛苦的事情並沒有少做。生意上門檻精的人太多,我是有點頭暈的,反正我一定盡力,但不要對我有太大的希望。”
言炳仁問道:“如果新認識一個生意人,很想讓他對我們有興趣,你們看怎麼做最好?”
亨利說:“那就看這個人對甚麼感興趣?大家坐下來攤開來談,生意都是談出來的。”
言炳仁又問娜娜:“假使你在這裡第一次請一個人吃飯,相互又不熟悉,如果想要吸引牢別人,你會怎麼做?”
娜娜思考了一下後說:“我可能不會一上來就直接談生意,而是先彼此隨便聊聊,讓別人對我產生一種比較好的感覺。人與人之間有了好感,相互才會聊得下去,才能聊出投機的感覺。我以前在蘇州讀書時的國文先生經常說,功夫在詩外,這個對做生意也應該有用的。”
言炳仁饒有興趣地說:“娜娜,你假設一下具體會怎麼做?”
娜娜想了想後問道:“七少爺,你剛才說這裡的本幫菜有六句話,能告訴我嗎?”
亨利笑了:“這個對七毛謂口的,賣弄這種東西,他最起勁了。機會來了,七毛好好表現。”
“這是功夫。現在言先生就在專門寫上海灘吃喝玩樂的文章,那絕對是有腔調的人才會關心的東西。”七毛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七毛放下筷後說道:“簡單點講,這個華懋飯店裡有本幫、廣幫和川幫三種菜,當然也有法式大菜,那也是這裡的看家菜之一。中菜裡面要算本幫菜最出名了,說起來是這樣的六句話:味濃而不油膩,清鮮而不淡薄,酥爛而不不失形豔麗而不庸俗,雅典而不雜蕪。另外,這個華懋飯店最明顯的特色就是豪華,就是腔調,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在上海灘都是極有氣派的。”
娜娜問:“這裡的‘華懋’和‘十三層樓’是同一個老闆的嗎?”
“是同一個老闆的,都是沙遜洋行的。詳細的東西,我講不清楚,以後請言先生來說,他是這方面的行家,我只曉得點皮毛。”七毛笑著說道。
亨利調侃道:“七少爺還是蠻謙虛的,不過更加多的東西,他肯定不懂了。等下趟有空了,請言先生講點詳細的東西聽聽,那會很有意思的,”
言炳仁說:“娜娜有道理的。要在生意圈子裡兜得轉,見多識廣極重要,說得清楚來龍去脈,往往能給人有一個好印象,別人就有可能被吸引住,這是個真功夫,能派大用場的。你們下面要做的事情,需要注重這些方面,有空時我們可以一起好好聊聊。”
娜娜說:“言先生,你寫過的這方面文章,能借給我看看嗎?這樣能少麻煩你一點,有不懂的地方再專門請教你,免得麻煩你太多。”
言炳仁爽快地說:“好的,我整理一下,然後給你們拿過來。”
“謝謝言先生!辛苦你了。”娜娜柔聲說道
言炳仁拿起筷子說:“大家多吃點,不然菜都冷了,來,一道動筷。”
“亨利,你們準備用甚麼名義做下面的生意?想好了嗎?”言炳仁問道。
亨利說:“沒有仔細想過,弄爿貿易商行是不是比較好?言先生有啥高見?”
“名稱,儘管只是個說法,但也多少有點講究。我個人看法,你們是否可以弄個通訊社的名義,把各種事情想辦法串起來,又從中弄點實實在在的機會出來?那樣的話,我也能幫上點忙。”言炳仁看著三個人說道。
七毛馬上說:“開通訊社就是辦報館吧?這種寫文章的事情,我們做不來的。”
娜娜邊思考邊喃喃自語:“用通訊社來收集生意上面的訊息,還方便與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會有點意思的。”
言炳仁覺得,娜娜有觸類旁通的能力,潛質不錯,需要重視和發揮她這方面的特點。
亨利則微蹙著眉頭說:“在言先生面前,我不怕難為情,我和七毛兩個人從小最怕的就是讀書寫字的事情。不過,既然言先生這麼說,肯定有道理的。要麼這樣,我們去開家專門做掮客生意的通訊社,言先生當社長,鈔票我和七毛來出,娜娜做經理,關係大家一道去搭,賺了鈔票四個人分,你們看可以嗎?”
言炳仁笑了:“亨利,不是搞一個做掮客生意的通訊社,而是開個正經的通訊社,事情分成兩塊來做。其中一塊,我去找幾個能寫東西的人,出一份專門介紹上海各種吃喝玩樂和生意行情的雜誌或者報紙,弄好了,有機會可以維持得住,當然發財是不可能的。另外一塊就搞個經理部,專門做各種生意訊息的收集,做相應的掮客生意,一舉兩得。這樣,‘十三層樓’的寫字間也就像樣子了,你們仔細想想。”
亨利馬上說:“不用想的,一切就照言先生說的辦,這種刀切豆腐幾面光的事情,肯定做,不做就有毛病了。七毛,我們要開報館辦雜誌了,一面變成讀書人了,一面賺做掮客的鈔票。這種事情,不是言先生這種腦子絕對想不出來的,做做做,馬上動手做。”
娜娜看著言炳仁說道:“言先生能這麼幫我們,真是求之不得,就是不曉得我們能夠勝任嗎?就怕弄不成功事情,最後辜負了言先生。”
七毛神彩飛揚地說道:“人,只要有貴人幫忙,就會時來運轉,這點最重要了。我們一切聽言先生的,平常的事情,娜娜為主張羅,我和亨利能幫多少忙,一定出多少力,保證不添亂不多事,一切就這樣定了。以後與言先生這位大貴人要多聚聚,這個地方是我們的福地。”
言炳仁說:“凡是開頭難,一件事情從想法變成現實,要經過一個極不簡單的過程,所以每一步都要火燭小心,不好隨便。娜娜,我們是第一次見面,能聽聽你的自我介紹嗎?”
亨利說:“對,娜娜介紹介紹自己,讓言先生多瞭解一點。”
娜娜認真地說起了自己的身世、家庭和來上海以後的種種遭遇。
言炳仁用心地聽著,並運用自己多年來積累起來的察言觀色能力,注意著她在神態和語氣方面的變化。言炳仁初步認為,眼前的這個娜娜是正經人家出來的,而且還是個有想法的聰明人,只是更多的東西,要有待日後進一步去把握。
娜娜說完後,亨利和七毛讚美了一番她的聰明。言炳仁則說:“一起做事情,必須要相互幫袝,所謂眾人捧柴火焰高,不好相互埋怨和自行其是。我年長你們一些,這點要特別提醒你們,合作中處理好彼此的關係最重要。”
三個人聞聽,連連稱是。
隨後,言炳仁問道:“我想請教兩位少爺一個問題,鍾老闆和丁老闆我都有接觸也可以說有所熟悉。你們認為,自己父輩的生意能做成功的原因是甚麼?這對你們下一步做事情蠻重要的。”
七毛脫口而出地說:“運道不錯,頭子活絡,懂點生意經,又讀過點書,朋友也比較多,人又比較‘樂開’。”
亨利接著說:“當年的上海灘機會多,懂點外文的人比較‘吃香’。像我老爹那種曾經在‘阿德哥’(指海上聞人虞洽卿)手下混過的,自己又有點聰明,學到了做生意的竅門,正好捉牢了可以發財的機會,所以就發起來了。”
言炳仁獨自呷了口酒後問:“就這些原因?”
娜娜沉思著,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言炳仁見狀便說道:“亨利和七毛我相對比較熟悉,今天我朋友之間聊事情,商量你們的生意應該怎麼做?因此我們聽聽娜娜有啥想法。”
亨利贊同道:“言先生有道理,聽聽女人的看法,有時候也蠻必要的。娜娜,你有啥想法?”
娜娜緩緩地說道:“我說句兩位少爺可能不中聽的話,看人挑擔不吃力,大概是很多人不大注意的。我知道一句成語叫設身處地,弄不清楚這一點,事情做起來就會出問題。還有,兩位少爺的家裡能在上海立牢腳,有大生意可以做,肯定有各方面的原因,這是我們要真正搞清楚的。”
亨利和七毛聽後,相互看了看卻沒有說話。
言炳仁說:“一個人懂不懂生意?實質上就是懂不懂做人做事情的道理,這是個聽上去並不複雜的問題,但是不少人並不能真正做好。我這麼說吧,生意是講究做法的,兩位少爺的父輩手上有不少生意,可他們並沒有三頭六臂,更不是樣樣都懂,那丁老闆和鍾老闆是怎麼做的?為甚麼能做好?這些問題值得你們認真想清楚,徹底弄明白。這是你們現在要下功夫和動腦筋的地方,所謂的生意經就在裡面。”
亨利點上了一根香菸,抽了兩口後說:“我最怕搞腦子的事情了,七毛比我好不了多少,這樣可以嗎?‘十三層樓’的事情,我和七毛不作主,言先生認為怎麼好,我們就怎麼做。”
言炳仁笑道:“兩位少爺只做老闆,不管具體事情,從長遠來看不是個好辦法,但目前階段又未必不是個可以考慮的方式。事情要一步一步來,欲速不達,事緩則圓,亨利和七毛要想做成功點事情,需要一個過程。只是你們兩位少爺要多聽聽娜娜的想法,不要自說自話,做得到嗎?”
七毛說:有言先生把關,有娜娜做平常的事情,當然沒有問題。
亨利問道:“那,我和七毛還做以前的事情嗎?我們是所有的事情都並在一起弄,還是怎麼搞?”
言炳仁說:“具體的做法,我建議三位仔細商量一下,不要大而化之。但你們應該有一個凡事商量,有分有合的做法,能放在一起的,暫時不宜放在一起的,要弄清楚了,總之不要勉強,也不能都往一起湊。還有,做事情要有規矩,事先要把一切都說清楚,譬如這個通訊社我如果也算一份的話,那就有規有矩地弄清楚,我該出錢的,那該出多少就是多少,不能稀里馬哈,這個很重要。”
亨利有點意外:“言先生,你也出錢?這,有點說不過去了。錢還是我和七毛來出,你肯這樣幫我們,已經很夠意思了。另外,娜娜現在應該拿不出甚麼錢,她的一份我來出,大家一起做事情最要緊,錢不錢的都是小事,我們就這樣說定了。
娜娜真誠地說:“我不說人窮志短的話。言先生的說法很有道理,有規有矩才能做成事。亨利哥願意借給我錢,我萬分感激,但事情一定要弄得清清楚楚,不然我不能借這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