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接到亨利約吃飯的電話後,言炳仁進行了一番思考。
在目前這個波詭雲譎的上海,能有足夠的訊息來源無疑十分重要,而有目的更有方法地組織起一個自己可以掌握,又能公開進行活動的訊息網更會十分有益。
上海有一個比較特殊的群體,那些由商賈后代形成的“小開”們,則是一批能量不小,觸角不少,交際廣泛,有點見識,辦法較多,又不會使人起疑的人。對於這些人的作用和價值,言炳仁長期以來一直在關注,亦始終在推敲和完善相應的做法。
亨利是個比較典型的少爺,儘管做事上經常犯糊塗,可做人比較有原則,還有那麼點清高,看不上營營苟苟的人和事。而亨利的那個好朋友七毛,儘管從性格上說更活寶,特別醉心於各種玩和吃,長年無所事事,卻是個大事並不糊塗的人。
言炳仁決定先搞明白那兩位少爺何以生出了要搞個寫字間做生意的念頭?他們究竟想做些甚麼?打算怎麼做?誰來料理日常事務?另外,亨利又怎麼與原來要搭救的那個女子認了兄妹?這些錦衣玉食中長大的少爺,雖然種種做派時常讓言炳仁啼笑皆非,卻亦能從中發現點有意思的東西。
七毛家的自備車停在了在沙遜大廈(現南京東路20號,和平飯店北樓)門口,三個人下車後,進了樓內徑直乘電梯去了上面的華懋飯店餐廳。
亨利和七毛對這裡很熟,此地是他們宴請重要朋友的“定點”餐館之一。對於請客以及與之相關的種種事宜,七毛這位少爺比亨利要講究得多,他心裡有個上海灘各個著名餐館的“排位表”。對與甚麼樣的人吃飯?在哪裡吃飯?亨利從不稀里馬哈。如果吃得不對,不管是一起吃的人不對,還是吃的地方不對,就會弄出吃了也白吃,還往往會有請客不討好的結果,反到不如不吃。七毛這個平時極為率性的人,長期來始終很堅守這條“原則”。
三個人走進包間時,離約好的時候還差一刻鐘。言炳仁很守時,對赴約的時間一般控制在提前五分鐘之內到達。
七毛看看環境,又看看身穿貂皮長大衣的娜娜說:“亨利,我弟媳婦絕對賣相和氣質都極好,上海人看重‘行頭’真是有道理。”
亨利說:“去,啥人是你弟媳婦?不要瞎三話四,與娜娜開這種玩笑,有點過分哦。不過,娜娜氣質確實靈的,人又長得漂亮,身上的行頭一變,小家碧玉馬上成了大家閨秀,真的靈。”
娜娜自嘲著說:“草窩裡是飛不出金鳳凰的。人不但有命,還要有自知之明,不然就成了拎不清的‘十三點’。我曉得自己的斤量,如果沒有兩位阿哥,我就死路一條了。”
亨利擺擺手說:“娜娜,不是說好了,我們不再說以前的事情了嗎?一切既然過去了,那就徹底忘掉,八百年之前的東西沒啥好說的。對了,這幾天變冷了,暴冷好欺人,估計老癟三挺不了幾天屍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老傢伙這次肯定是‘一腳去’了。阿榮真的辣手,這麼促狹的腦筋也動得出來,服貼。哎,還是說我們自己的事,今天晚上蠻重要的,言先生如果能出點好主意,我們在‘十三層樓’裡就能弄成功事情了,現在這個頂要緊。老傢伙的死活和我們不搭界,他害了這麼多女人,只能自作自受。”七毛說完給亨利遞了根菸,兩人分別自己點上了。
亨利贊同道:“我們總算要做件正經事情了,怎麼弄最好?要多聽聽言先生的高見。來,我們不要站著了,先坐下來。今天七少爺點菜,我是弄不來這種事情的。”
主位被留了出來,他們三個人各坐在了桌子的一邊。剛坐好,門就被推開了,言炳仁手上搭著呢大衣,胸前一條暗紅色圍巾,西裝畢挺地走了進來,三人趕緊起身。
言炳仁將大衣和圍巾交給了身後的服務生,笑著與三人分別握手。亨利說:“娜娜,這才是你真正的大恩人,上海灘有名氣的大記者言炳仁先生。言先生絕對夠意思的,為人好,腦子好,眼光好。”
言炳仁笑道:“亨利認了個妹妹後,今非昔比呀。開口就是一串捧人的話,看來我要好好適應一下,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哈哈。”
四個人坐停後,七毛說:“言先生,這裡的本幫菜極靈,它的精緻可以用六句話來概括。”
亨利笑著打斷了七毛:“七少爺,你真是關公面前舞大刀,言先生見多識廣,輪不到我們在他面前賣弄。我們抓緊點菜吧,今天就吃本幫味道。”
七毛笑道:享受生活,從吃吃喝喝中弄出樂趣,這才是有腔調的人,你亨利弄不懂裡面的名堂,所以生活缺少質量。其實,吃飯既要味道好,又要能吃岀趣味,如果僅僅為了填飽肚皮,那就最沒有意思了。”
亨利說:“七毛,不要囉嗦了,抓緊點菜吧。”
“那,今天我作主。我們統共四個人,要麼點幾道魚腥蝦蟹的特色,蝦子大烏參,芙蓉蟹鬥,琵琶蝦仁,冰糖甲魚,紅燒鮰魚,蠔油石斑魚球,另外再配幾隻冷盤、蔬菜和點心,可以嗎?七毛隨口報出了一連串菜的名稱。
亨利說:“言先生決定吧。”
言炳仁微笑著說:“客隨主便,我沒有問題。只是菜點多了,四個人吃不掉的,減掉幾隻吧,不然就糟蹋了。”
七毛則說:“沒關係的,就這樣了。”
點好菜後,亨利和七毛與言炳仁閒聊了片刻。接著,亨利話題一轉說:“我們今天想討教點事情,請言先生能點撥點撥。”
“我們之間不用客套,大家一道聊聊。”言炳仁給亨利和七毛分別遞了香菸。
亨利點上了煙後說:“言先生,我們想在‘十三層樓’里弄一個寫字間做點事情。現在世道盡管亂,但租界裡的市面還可以,生意也有得做。關鍵是我和七毛總不能一直這麼混下去,要做點像樣的事情,所以有這麼一個打算。”
言炳仁點點頭說:“這個想法不錯,關鍵要想仔細了,更要弄周全。還有,事情的做法極重要,想得好,做不好,就會事與願違。我不潑你們冷水,但也確實有點擔心能不能堅持得下去?世界上的事情都是堅守必成,這是恰恰是你們目前要過好的一個關。”
亨利說:“我曉得的問題出在哪裡?七毛和我差不多的。因此這次做事情,我們決定和娜娜有分工,各人做自己擅長的東西。”
言炳仁說:“你們怎麼分工呢?這是極關鍵的環節,一點也馬虎不得。”
開始上菜了,亨利說:“我們邊吃邊聊。想法嘛,已經有了一個,就是要請言先生幫忙完善完善,詳細的,讓娜娜來說。”
娜娜看著笑容可鞠的言炳仁,稍稍有些拘謹地說:“做生意,我實際上是不懂的。兩位阿哥看得起我,帶著我一道做點事情,我既很感激又心裡特別不託底,真的要請言先生指教。”
言炳仁和藹地看著娜娜,做了個請她繼續的手勢。娜娜略做思忖後說道:“在上海想做生意的人很多,但真正做得成功生意的人又不會太多。因為做生意要懂生意經,還要有本事捉牢各種機會,而捉牢機會應該是最難的。雖然市面上各種各樣的訊息不少,但真的假的不容易分得清,假使能夠有可靠的訊息,又能把靠得住訊息告訴真正有需要的人,成功的機會就會比較大。只是具體怎麼做?要靠言先生教我們。”
言炳仁從娜娜的話中感到,這個小姑娘有點腦子,考慮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透過收集有用的訊息,然後尋找相關的用途,這符合自己的想法。由此,言炳仁說:“是個好想法,確實可以這麼做,也應該這樣做,你們有具體的打算了嗎?”
亨利和七毛朝娜娜看看,娜娜說:“兩位阿哥有生意上的關係,所以想先做點掮客生意,不曉得這樣可以嗎?”
言炳仁說:“當然可以是一種做法,只是要想好其中的所有環節。一般來說,要介紹成功一筆生意蠻複雜的,一定要既放得開又收得牢。”
三個人相互看看後,亨利說“我們就是因為弄不明白到底應該怎麼做?所以要請教言先生。”
言炳仁笑道:“兩位少爺的父輩,鍾老闆和丁老闆都是上海灘有名氣的生意人,他們的關係不少,你們沒有考慮向那些叔叔伯伯請教請教?做事情不能捨近求遠哦。”
七毛不屑地說:“他們看不上我和亨利的,我們也不願意去求他們。天下大了,生意多了,沒有必要去做自討沒趣的事情。”
亨利接著說:“在那些人眼裡,我們從小好吃懶做,不務正業,弄不成功事情的。與其求他們幫忙,遠不如請言先生幫幫我們,我和七毛都是要面子的人,熱面孔貼冷屁股的事,不會去做的。”
言炳仁笑了:“要面子當然沒有錯,但生意上多個關係多條路,這點你們必須要懂,還必須要能做好。你們兩位是世家子弟,家裡可以說往來無白丁,這種生意上的關係,如果不好好用起來,或者不願意用,那你們還成不了真正能做生意的人。”
亨利辯解道:“不是我們不去找那些人幫忙,而是他們肯定看不上我們的,所以……,求了也白求。”
言炳仁吃了口菜後說:“你們不是說要和娜娜分工嗎?那,為甚麼不想想娜娜可以起到的作用呢?做事情不可以‘一根筋’的,那些世叔世伯或許確實看不上你們的過去,可他們是生意人,有利可圖的事情應該不會排斥的。何況,娜娜出面去試試,也許情況就會有所不一樣了,你們想想是不是這樣?”
七毛說:“言先生說得有道理,可能真的應該去試一試。要麼,請他們出來吃頓飯,讓娜娜認識認識他們,也許會有點不一樣的效果,亨利你說呢?”
亨利說:“我們聽言先生的。反正就是吃頓飯,試試看也好,弄下來沒有效果也無所謂,我們盡人事憑天意。”
言炳仁笑著說:“想做成功生意就要學會挖空心思,不好隨隨便便。你們以前凡事太隨心所欲,一定要想辦法改掉這個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