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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2022-06-10 作者:公俠

 (十九)

 當亨利和娜娜在半個小時後來到新雅粵菜館的時候,七毛已經坐在裡面了。

 七毛很紳士地站起身,為娜娜拉開一把椅子,做了個“請”的手勢。亨利譏笑道:“這麼有禮貌的事情,原來你也懂的?從來沒有碰到過,下趟讓我也享受享受。”

 “叫我聲阿哥,再變身做個女人,我就到你們家去做‘孃姨’,專門服伺你一個人。”七毛當即反唇相譏。

 “娜娜,這爿‘新雅’裡我家和亨利家都有股本的,所以儘管吃,點最好的東西吃。先吃我們家的,吃光以後,再吃亨利他們家的。”七毛一臉得意。

 亨利調侃說:“丁伯伯也是上海灘有腔調的人,生出你這個兒子真是‘天數’。照我看,丁伯伯也用不著從香港回來了,因為上海這點家產不用多少時間,肯定被你作得差不多了。”

 七毛壓低了聲音一本正經地說道:“娜娜,不要聽亨利瞎講,我最近專門研究了抗戰的門道。不要看現在租界還算太平,但啥人曉得東洋人會不會衝進來?啥時候會神經病發作了?真要是東洋人衝到租界來了,我們家和亨利家的那點東西必定統統‘出送’,這點我已經徹底弄明白了。所以現在吃點也好,用掉點也好,儘管實際上弄不掉多少,但也是為‘保種抗敵’出力,這是肯定的。”

 “丁家七少爺專門研究過了?怪不得現在世道亂得一塌糊塗,出門真要當心點。以後大學教授都變成了七少爺這種貨色,社會保證徹底完結。”亨利一臉嘲諷。

 七毛不屑地對亨利說:“你不懂的,和你說了也白說。來,開始點菜,今天我們吃好的,現在娜娜心情不好,一定要吃好東西,中醫說藥?不如食補,就是這個道理。”

 亨利笑道:“娜娜,七毛最大的本事就是一向不懂裝懂還瞎七搭八,所以不要睬他是上上策。今天我們**一點的特色菜,照老規矩,菜讓廚房去配,自己點菜,我最頭疼了。”

 娜娜說:“我一點胃口也沒有,吃碗小餛飩,最多再弄點蔬菜就可以了,兩位阿哥多吃點。我真的不曉得怎麼感謝你們,我能夠不幸之中有大幸,真的都是託你們的褔。”

 七毛說:“事情已經過去了,後悔一點用也沒有的,再說人是會因禍得福的,冥冥之中有上帝,山不轉水轉。算了,多講道理沒啥意思,現在先把菜點好,民以食為天,只要吃飽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七毛對堂官說了配菜的原則後,點上香菸說:“我們說點輕鬆的事情吧。娜娜可能不大清楚,這家新雅粵菜館最早是個茶室年的時候一個叫蔡?卿的南洋華僑,把原來的店開了在公共租界北四川路534號(現四川北路1600號),當時主要做茶的生意,因為二樓的茶室中裝置新穎且環境幽雅,所以取了‘新雅’這個名號。

 亨利趁七毛抽菸的間歇,對娜娜說:“七毛有一個本事,只要是他們家有份的生意,他都能頭頭是道說出一堆來龍去脈,這個我服貼的。”

 七毛得意地介面說:“小開嘛,就要有小開的樣子,家裡生意上那些的名堂,如果都弄不清楚,那就太塌臺了。我這個人平常遊手好閒是有一點,但自尊性蠻強的,如果被別人看不起,那肯定不可以的,對吧?”

 七毛摁滅了香菸後又說道:“不過我也有煩惱的,我老爹常常一看到外面有新開的館子了,就會派我先去吃吃看,回來再告訴他味道怎麼樣?開始我還覺得這個靈的,蠻實惠的,後來我二姐說,人家醫生做試驗就是這麼弄的,叫……,對了,叫白老鼠。我二姐還說,這是對我最好的物盡其用,真是瞎七搭八。他們也不怕我一不當心吃出個三長兩短來,只好弄部救命車拖到醫院裡去,插上一大堆嚇人倒怪的管子搶救,真是太不愛惜我這種好人的性命了。”

 娜娜終於抿著嘴巴笑了起來,亨利和七毛為之心裡一鬆。

 亨利笑道:“娜娜,丁家伯伯三十多歲的時候,外面的一切都蠻順當的,可是家裡卻觸足了黴頭,本來六個子女已經足夠了,沒想到一不當心又生了這個活寶小兒子,真是碰到赤佬了。七毛這隻貨色從小好吃懶做,不務正業,長大了只能在這種雞零狗碎的事情上,還勉勉強強可以派點用場,別的東西統統不會,狗屁不通,真正是作孽透頂,家門大不幸。”

 娜娜又一次捂著嘴笑了。

 娜娜邊吃邊聽七毛講‘新雅史’:“當年蔡建卿初來上海時,看到北四川路一帶廣東人比較集中,覺得茶葉肯定會有生意的,所以就開了爿一開間門面,兩層樓的店。底樓賣罐頭食品、點心、飲料,二樓做廣式茶市和廣式小吃,一年後又搞了粵菜小吃。‘新雅’的茶葉考究,點心優質,菜品精緻,環境不錯,服務周到,所以顧客蠻歡喜的。”

 娜娜用心地聽著,她的注意力明顯被吸引了。

 “30年代初開始,因為各路客商都開始在大馬路買地造樓,地價就成倍漲了起來,各種商店也越開越多。這樣一來年的時候蔡建卿覺得‘新雅’在虹口雖然生意不錯,但地段上還是偏北了,發展餘地不大。所以蔡老闆就想辦法向哈同洋行弄了新新公司(現上海第一食品商店)對面,原來工部局市政廳舊址上的一畝多地,翻新改建後在公共租界南京路50號(現南京東路719號)開了一家‘新雅粵菜館’。”

 娜娜說:“蔡老闆不容易的,把店開到大馬路上要有魄力的,還要出得起大鈔票。”

 七毛見娜娜的狀態回覆過來了,便看了一眼亨利後說:“蔡老闆,廣東南海人(現廣州市),香港皇仁書院畢業的,在香港和南洋做過多年生意。後來又在湖北漢口的揚子口岸鹽務稽查處做過英文翻譯,還一路當到了副處長和處長,絕對是個人物。”

 亨利接過了七毛的話:“蔡老闆是漂洋過海見過世面的人,因此在開大馬路上新店的時候,他向社會上各路朋友集了15萬作為開店的資本,成立了‘新雅粵菜股份有限公司’。因為丁家伯伯和蔡老闆認識,所以七毛家和我們家就做了這裡的股東,這筆生意應該絕對靈的,賺了不少鈔票。”

 娜娜聽後陷入了思考中。稍後,她問道:“這種集起來的鈔票,與‘印子錢’不一樣的吧?”

 亨利和七毛相互對視了一眼,他們感到娜娜是個愛動腦筋的人,與其他‘繡花枕頭一包草’的女人不一樣。只是,蔡老闆搞的籌資與‘印子錢’的不同,究竟應該怎麼說清楚?這讓兩位少爺為難了,他們從來沒考慮過,也基本不懂。

 亨利靈機一動後對娜娜說:“這種差別很大的,兩言三語說不清楚,如果你興趣,我給你找個懂的人,讓內行詳細告訴你。現在還是聽七毛賣弄他肚子裡的那些東西,蠻有意思的,我們邊吃邊聽。”

 七毛嚥下了嘴裡的東西后說:“1932年8月18日這個新雅粵菜館開幕,當天蔡老闆請了一批上海灘的社會名流和新聞記者來參觀這個店,還辦了招待宴會,第二天正式開張做生意了。那次,我跟著老爹來一道軋過鬧猛,蠻有勁的。亨利沒有來,他和別人出去玩了,他這個人沒有我興趣廣泛。”

 娜娜問:“當時開出來的店就是現在這樣的嗎?真是蠻大的,我以前從來沒有進來過。”

 亨利說:“以後可以隨便來這裡吃飯,我和七毛在這裡都可以簽字的。一會兒我和店裡說一下,讓他們也給你簽字,這樣就極方便了。”

 娜娜趕緊說:“不用,不可以這樣的,你們太客氣了。”

 七毛說:“自己人來吃點飯,算啥事情?太不足掛齒了,以後你總會有朋友要應酬的,統統都帶到這裡來。這個地方曾經是上海灘裝置最好,式樣最新,規模最大的一流廣幫菜館子。原來出名的‘杏花樓’也好,‘三大元’也好,‘粵商大酒樓’也好,‘冠生園’也好,沒有幾年就都被‘新雅’比下去了,這是上海灘上所有吃客都曉得的。”

 “真是不簡單。”娜娜由衷地說道。

 七毛又說:“這個館子三開間三層樓的門面是沿街面的,後面還有連通‘明智裡’弄堂中的雙開間二層樓住宅兩幢,統共有平方,其中店堂有平方,內部食堂和宿舍有平方,辦公室有平方。蔡老闆為了開好這爿‘新雅’,不僅請了一批廣東名廚來上海,還定出了14條店堂的服務規矩,對服務上的禮貌特別強調。要求店堂服務必須和顏悅色,誠懇恭敬,有問必答,不得講話囉嗦,不可以粗心浮躁,不允許說話怠慢,上茶上菜或者擺放碗碟都要小心,有規有矩,不準隨隨便便。”

 娜娜感嘆道:“怪不得生意可以超過原來名氣響的同行,實在是靠真本事。我以前在霞飛路亞爾培路那裡做過的店,做不到這樣的,生意上的名堂真是在背後。”

 七毛接著說:“‘新雅’的蔡老闆是個開過眼界的人。所以,這裡對跑堂有文化程度上的要求,在接待客人方面,還專門有三個分別懂英文、日文和法文的人。另外,每個房間都有專人負責招待,做法上極講究和細緻。因此才會賓客盈門,生意極好,社會上有點名氣的人都蠻喜歡來這裡吃飯。”

 亨利說:“今天我們吃的滑蝦仁、煙鯧魚、蠔油牛肉、焗釀禾花雀、八珍燴蛇羮、烤乳豬等都是新雅的名菜。這裡時常供應的菜統共有二三百種之多,而且中西兼備,四季時鮮,風味不同,不斷變化,極有特色。”

 娜娜說:“今天兩位哥哥菜要多了,我們抓緊吃掉點吧,已經有點冷了,不然就太可惜了。”

 亨利覺得,娜娜是個聰明人,只要有好的機會,能弄出點名堂的。自己一直也想弄個寫字間,只是過去沒有好的幫手,現在可以讓娜娜一起來做。

 娜娜放下筷子說:“人真是蠻奇怪的,我來這裡之前一點胃口也沒有。可是與兩位阿哥一起坐下來,聽了你們講有趣的事情,居然不知不覺中吃了不少東西,完全沒有想到。”

 七毛說:“這就是軋道最要緊的道理。娜娜,人都是講緣份的,我對此極相信。亨利是個好人,做人厚道的,其實你和亨利可以一起做點事情,他現在和我一樣也是獨自一個人在上海混,但家裡的底子放著,一起弄件事情做做蠻好的。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自然不用說的,只是做甚麼?要想想好。其實我看下來,現在租界裡市面蠻好的,大馬路和霞飛路上各種生意都不錯,關鍵要捉得牢機會。”

 亨利說:“我可以把‘十三層樓’華懋公寓(現茂名南路59號,錦江飯店北樓)裡的兩間房子收回來自己用,現在這樣租給別人能賺幾隻銅板?完全沒有意思,要不我們等一下去看看。”

 七毛贊同道:“好,我打電話叫阿發把車子開過來,一道去看看。對了,娜娜要弄點好的‘行頭’,上海灘只重衣衫不重人,一向如此。我們先去永安和先施給娜娜買點衣服,從裡到外都需要的。然後再去靜安寺路的‘西比利亞皮草行’買一長一短兩件貂皮大衣。亨利,別的衣服你買,貂皮大衣是我送給娜娜的。佛靠金裝,人靠衣裝,我們這種人一定不好隨隨便便,弄得被人家看不起。”

 亨利說:“七毛有道理,我贊成。本來我也有這個打算,只是沒有想到買貉皮大衣的事情,今天統統買齊了,我阿妹一定要有腔調,否則我在外面就不好混了。好,現在先把娜娜以後在這裡吃飯簽字的事情弄好,接下去買好衣服,再去‘十三層樓’。”

 娜娜一臉為難地要阻止,七毛見狀後說:“我們不是虛榮的人,更不是暴發戶出身。亨利說對得,一個人在社會上有腔調極重要,啥叫身份?從裡到外,吃穿玩樂都是有講究的,這就是上海灘。”

 娜娜誠懇地說道:“兩位哥哥,無功不受?,真的。太貴重的東西,我承受不起,等以後領了薪水,我自己慢慢添,現在不能這樣,否則我太不安心了。”

 亨利不以為意地說:“娜娜,買幾件衣服,又用不掉幾張鈔票的。再說了,這種場面上的‘行頭’,絕對必不可少。我又不是為了討你歡心,我不做那種事情的,更不是那樣的人。不能讓別人看輕頂頂要緊,好了,多說沒有意思。七毛,打電話定好時間,叫阿發開車子過來。”

 從‘十三層樓’華懋公寓裡出來後,娜娜抬頭又看了一下這座大樓說:“這麼好的地方,事情要做得像樣才可以,不然就說不過去了。”

 亨利點點頭說:“生意說說簡單,做起來真不容易,我和七毛在這方面天份都不大高,七弄八弄過一堆生意,賺得少,賠得多。還好家裡有底子,否則只有去吃西北風了。”

 七毛說:“我們雖然還算聰明,但沒有小腦筋,可能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想想實在蠻可惜的,家裡不缺鈔票,不缺關係,可我們自己缺那種生意人應該有的本事。”

 娜娜看著地下思忖了片刻,抬起頭後說:“生意上我一點也不懂,但有熟人的關係好像蠻要緊的,路通了,事情就有可能好弄。我們是不是可以在這方面動點腦筋?我鄉下村裡有個人,跑到蘇州城裡一個蠻有名的茶館裡做了跑堂,因為頭子活絡,幾年下來認識了不少人,結果他就開始幫人家介紹生意,做掮客,賺到點鈔票的。你們兩位哥哥這方面本事要大多了,現在租界裡市面還不錯,可是租界以外的地方就不一樣了吧?這裡面有可能弄成點生意的,當然我是自己在瞎想瞎講。”

 亨利和七毛並沒有真正弄明白娜娜的意思,但又覺得她說得有點道理,可是怎麼做呢?自小一直養尊處優的兩個少爺,能想到,卻做不到的情況發生過太多次了,所以他們心裡完全不託底,更不知道到底要怎麼辦?但亨利覺得,不妨和娜娜好好聊聊,具體聽聽她的想法。當年好幾件事情就是因為自己沒有聽韓露露的意見,結果弄得一塌糊塗。女人的話儘管不能多聽,但適當聽聽未尚不可,這是亨利總結出來的“經驗”。

 亨利點了根香菸後說:“娜娜,你聰明,這是肯定的。我和七毛此前做過不少事情,包括你說到的掮客生意。我不怕難為情地說一句,沒有弄成功過多少,想想真是‘天數’,沒有辦法講。”

 娜娜認真地說:“我在蘇州城裡讀過幾年書,我們當時的國文先生蠻有學問的,他說過一句話,你們聽了不要動氣,‘好家境不一定出得了好子孫’,聽上去蠻觸心境的,其實也真的有點道理。你們說呢?”

 亨利說:“七毛,我還發現一個問題,我們以往不會用熟人關係。現在可以讓娜娜來做這方面的事情,女人有她們自己的想法和眼光,我們負責把開頭的事情弄好,後面就交給娜娜,眾人捧柴也許就和以往有所不同了。好,就這麼定,今天晚上商量好,明天就開始動手做起來。”

 娜娜想了想後說:“我還是有點擔心那隻‘殺個刀’的事情會給你們帶來麻煩。最好還是問一問,要是有啥問題,也好事先有個準備。”

 “我來打電話給阿榮,這個問題不大的,老畜牲在上海灘連只小蝦米也算不上,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弄出來的。我認為,我們應該抓緊約言先生碰個頭,一道吃頓飯,他這種有名氣的記者,腦子好,人也好,見識又多,聽聽他的高見實在有必要。”言炳仁一副徵求七毛意見的神態。

 七毛說:“約言先生碰頭,我贊成,這個好。我儘管和他見得不算多,但他是個值得深交的朋友,我們定個好一點的地方,我來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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