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當天晚上與阿榮分手後,亨利說:“娜娜,你這幾天心情肯定不會好的,我想先安排你在這裡的大東旅社住幾天,這附近應有盡應,吃喝玩樂一樣不缺,對你換換心情肯定有好處。現在去給你開好房間,今天時間晚了,你先抓緊休息。我會留個電話給你,明天起床後隨時打電話,我會過來的。”
娜娜心裡百感交集。今天這個晚上讓她面對了一堆完全想不到的事情,亦使得她面臨著往後怎麼辦?可以怎麼辦?這些避無可避的難道。社會太複雜了,人活著真很難,可再怎麼樣日子一天天也要過下去。娜娜儘管本分,卻並不是個輕易認命的人,否則她也不會隻身來到上海。避難固然是一方面,可只是一個方面,“八一三”以後的這幾年,面對禍從天降,家庭幾近被毀的殘酷現實,娜娜心裡萌生了自己不能活得太窩囊的念頭。
這次,娜娜很僥倖地擺脫了一場尚未真正開始的惡夢,她雖然遭受了陸長興給自己帶來的的無妄之災,可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又讓娜娜心裡湧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破繭”之感。只是她需要時間,需要依靠,需要機會,需要得到幫助,更需要弄清楚後面自己要走的路。
在大東旅社的帳臺,亨利不顧娜娜的勸阻,執意給她開了一個最高階的房間。亨利今天的挺身而出,讓娜娜很感動,但經歷了創傷的她,又與過往有所不同了。一種本能的防範意識在不斷提醒著她,父母一直說的‘不識字還能有飯吃,不識人只能餓死或者被人害死’的話,讓現在的娜娜刻骨銘心地認同。她覺得自己正在改變,也一定要改變,雖然還能不明白更多的東西,但她心裡的感覺很強烈。
亨利陪著娜娜走進房間後,開啟了所有的燈,四處看了看,隨即說:“還過得去,臨時將就幾天沒問題吧?”
娜娜柔聲說道:“太感激你了,真不知道應該對你說甚麼?”
亨利笑道:“那就一切都不必說了。我們有緣份,現在又成了兄妹,這都是命運。現在很晚了,你抓緊休息吧。”
娜娜不由自主地動了“測試”一下這個萍水相逢之人的小心思:“這麼晩了,你,方便嗎?”
亨利說:“很方便的。我先走了,明天等你打電話給我。”
娜娜將亨利送到了門口,兩人彼此揮手告別。
倚在門框上的娜娜,望著亨利正在離去的背影,眼睛溼潤了。
當亨利的身影消失後,娜娜進屋關上了門。瞬間,一股悲從中來的痛楚溢滿了心間,淚眼婆娑的她將後背靠在了門上,再一次地抽泣了起來。
亨利下樓來到永安公司門口後,站在馬路邊抽了一支菸,隨即獨自向西走去。
亨利是個富於想象又本性善良的人,可在用心讀書及用心做事方面,卻自幼就讓家裡不省心。儘管天資聰穎,可就是靜不下心,好奇心過強的他,對甚麼東西都有興趣,可又都淺嘗輒止,不能持之以恆,從而最終一切都弄得虎頭蛇尾。
當七毛的家也住在環龍路“花園別墅”時,由於兩人的父輩是朋友,年齡上相仿的亨利與七毛便志趣相投地成了極要好的玩伴,兩人除了整天挖空心思動各種玩樂的腦筋外,還喜歡在一起想入非非地高談闊論。另外,因為家裡時常有父親的朋友來謀劃生意上的事情,耳濡目染中亨利也養成了凡事喜歡找人一起商量的習性。可他是個志大才疏,遇事不求甚解,當然也從不惡意揣度別人,還刻板地堅信好人必有好報的人。如此,亨利在成年後,有了耳朵軟,輕信人,遇事不能深思熟慮,時常以已度人又自嗚得意,種種難以成事的個人特點。
因為家境優渥,做人做事又大而化之,導致了亨利對自己身上出現的各種差錯甚至荒謬毫不介意。而七毛則始終“力挺”亨利,強烈地認為像他們這樣的人,一定不能與“小市民”一樣,弄得“賊頭狗腦”而讓人看不起。由此,這對“莫逆之交”長期以來惺惺相惜,我行我素,從不反省,以至於雖然不時受到矇騙,更不斷莫名其妙吃虧,仍然一意孤行毫不介意。
今天,亨利在經歷了發生在青蓮閣的事情後,迫不及待想到見的就是七毛。可他吃不準這個極貪玩的朋友是否回家了?由此,亨利決定一路走去華業公寓,一般半夜以後七毛就到家了,同時亨利也要縷一縷和七毛商議這件事情的思路。
七毛開啟房門後很自得地說:“我料定今天你必定會來找我,所以十點之前就回家了。果不其然,我真是料事如神,只是你怎麼弄到這麼晚?不會搞出一見鍾情,後花園中私定終身的事情了吧?”
亨利在大沙發上舒展著身體道:“少瞎說,快給本少爺泡杯茶,我渴死了。”
亨利在泡茶時說:“你不會是和老頭子情投意合,一道坑蒙拐騙小姑娘,所以弄得口枯舌燥了吧?”
“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沒辦法,我從小交友不慎,誤入了歧途。快把茶弄好,今天的故事很精彩。對了,老阿汙馬上要翹辯子了,你和他是難兄難弟,抓緊弄只薄皮棺材給他收屍,老癟三沒有幾天了,我不騙你的。”亨利拿起茶几上的香菸點上了。
七毛意外地問道:“老頭子要翹辯子?怎麼回事?快說來聽聽。”
亨利說:“沒啥奇怪的,惡有惡報逃不掉的。等我歇口氣,仔細說給你聽。”
七毛催促道:“你少擺噱頭,抓緊說,我對稀奇八怪的事情,從小就極有興起。快點,不要吊我胃口。”
七毛聽了一會兒後說:“阿金真的夠意思,讓那個阿榮出面後,這件事情下面的麻煩基本上就擺平了,這種辦法也只有他們那樣的人才能想得出來。來,繼續講吓去。”
過了一會兒,七毛又插話道:“老頭子等於被弄成冰凍豬玀了嘛,這個辣手了。哎,會弄出啥大事情嗎?要是出了人性命,總歸不是件事。”
“老實說,我也有點擔心的。但一想到老畜牲做了幾十年的惡事,實在可憐不足惜,活該!”亨利一臉解氣的神情。
七毛想了想後說:“我看下來,你這次做事情有點不同於以往,恐怕和娜娜的長相有不小的關係。你用不著解釋,這對男人來說很正常的,但願你能從韓露露留下來的影響中快點走出來。”
亨利沉思了片刻後說:“我確實想幫娜娜,但也真的有點你說的那種原因,這也是我過來和你商量的主要方面。”
七毛笑笑說:“與其深更半夜我們兩個人瞎商量,不如你和小姑娘仔細談談,那樣比較好。反正我肯定幫你的,這不用說的,只是你怎麼幫娜娜要有點講究,不好一廂情願自說自話,你說對嗎?”
“對,你說的有道理。後面怎麼安排娜娜?確實要動點腦筋,假使單純用點鈔票,那一點關係也沒有,事情就簡單多了。”亨利思忖道
七毛說:“不可能簡單的。小姑娘上老頭子的當,儘管肯定和鈔票有點關係,但背後別的原因,其實我們是根本不清楚的。等明天你談了看吧,現在沒有必要瞎想。對了,今天你還回去嗎?住在這裡算了,這麼多房間隨便睡。”
“我本來就沒有想過要回去。哎,老畜牲如果真的翹辯子了,會不會有啥後遺症?”亨利的臉上有點擔憂。
“應該問題不大吧,阿榮他們這點分寸有的,至少能夠擺得平。不過,我們還是適可而止為好,否則容易惹上麻煩,我對這種關係向來保持敬而遠之。算了,不去多想了,一切等以後再說。”七毛說完打了個重重的哈欠。
第二天近中午時,亨利走進娜娜的房間,見她眼圈發黑便說:“晚上沒有睡好吧?不過這也正常,對你來說此事實在不小,老畜生太惡劣了。”
娜娜的表情很苦澀,她閉了片刻雙眼後說:“我想了一個晚上,我們坐下來說說好嗎?”
亨利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好,我們先聊聊,然後出去吃點東西,順便去永安公司買點替換衣服。”
娜娜不知可否地看了看亨利,轉身給他去沏茶了。
等娜娜坐下後,亨利說:“已經發生的事情,我再怎麼勸你也沒啥用,吃一虧長一智,好在老畜牲已經受到報應了,這些你都是親眼看見的。現在你到是要想想好後面的一切,我們雖然萍水相逢,但我認了你這個阿妹,阿榮也是個講義氣的人,肯定會幫你擺平麻煩的,這點完全不用擔心。”
娜娜淚水漣漣地說:“我真的特別感激你們幾位,尤其是你,假使沒有你,金先生和阿榮不可能為我出頭的,這點我很明白。只是出了這種事情,鄉下我肯定回不去了,也沒有面孔回去了。只好在上海再找點事情做,但我害怕又會碰到‘殺千刀’那樣的壞種,心裡特別七上下八。”
亨利看著娜娜一副無助又憂心忡忡的樣子,心裡頓生出一股豪氣:“你用不著去找啥個事情做,我都會安排好的。如果你還要去外面尋飯碗,那我在上海灘就不要混下了。”
娜娜喃喃道:“這,太……”
“沒有這個那個的,你聽我的,絕對不會錯,半點問題也沒有。你肯定沒有吃過早飯吧?走,我們到‘新雅’去吃點東西。對了,我打電話叫毛七一道過來,你見過他的,對吧?那是我從小玩到大的要好朋友,他這個人很有勁的。”亨利身上那種自說自話的秉性顯露了出來。
娜娜說:“本來應該我請客的,可我真的有心無力,實在難為情。要麼隨便吃一口東西,千萬不要弄複雜了,我現在真的沒有胃口。”
亨利笑道:“啥你請客我請客,當然是我請阿妹吃飯,這是一定的。你心裡悶,不想吃東西,我曉得的,沒有關係,吃了就會有胃口的。天下的事情,講來講去,其實只不過那麼大,沒啥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