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亨利一言不發地看著還躺倒在地的毛根。
毛根爬起身來說:“我觸瞎眼睛得罪了少爺,我曉得自己錯了。能讓我坐在地上打自己耳光嗎?不然我以後踏不進這個地方了,請少爺開開恩。”
亨利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看著毛根。
當毛根開始抽自己耳光時,亨利將目光盯住了陸長興,老傢伙躲閃著,並顯出一副極為尷尬又害怕的表情。
娜娜突然雙眼中淚水奔湧,她指著陸長興說:“鍾少爺,一定不好放過這隻‘殺個刀’。他太惡劣了,真的毀了我一輩子,我以後怎麼做人呀?。”說完,再次雙手掩面痛哭了起來。
亨利同情地看著娜娜,心中在盤算應該如何做?才能讓這隻老癟三好看。
亨利側臉看了一下正在抽自己耳光的毛根,蹙著眉頭說:“你這麼狠三狠四的人,沒有力氣嗎?是在拍灰?還是在做戲?”
此時,一個體態壯碩高大,身穿藏青色絲綢薄棉衣的年輕人來到亨利身邊說:“鍾少爺,金老闆叫我過來盯著,對付這種赤佬絕對不好心軟的。”
然後,年輕人一把揪住了毛根的耳朵說道:“把鞋子脫下來,用鞋底抽自己耳光,用力抽一百記,和上次在馬立斯菜場(原上海有名的室內菜場,曾位於南北高架建設前的重慶北路196號,現已拆除)那裡一樣,我就是這種規矩。不然我立刻割掉你兩隻耳光,聽到嗎?”
年輕人接著走到了陸長興身邊,用力揪住他的右耳:“老癟三,你給我起來,立好。鍾少爺是文雅人,我是野蠻人,我要收作你了,立直。”
亨利沒想到阿金會讓這個年輕人過來。而此時的他越看越覺得,娜娜確實和韓露露長得蠻像的,因此一股怒氣正在胸中升騰,只是自己並不知道應該如何收作這兩個癟三?特別是怎麼讓老畜牲好好吃點苦頭?現在阿金的手下過來了,那讓他來做最好,弄死了這個老癟三才好,才解氣。
年輕人見一位中年跑堂正好在近前走過,便說道:“今天顧麻皮在嗎?那,你去叫他過來一趟,我有事找他,快點。”
沒多久,六旬開外年紀的顧麻皮走了過來。年輕人朝他笑笑後說:“你是老中醫,有本事的。麻煩幫我看看,有啥辦法弄得這隻老甲魚儘快風癱,要三天之內就看到效果。要多少診金,你隨便開,統統由這隻老甲魚出。”
顧麻皮聽後,只得上前一步仔細看著陸長興說:“這個人看上去氣血兩虧,恐怕身體差不多被掏空掉了。”
年輕人說:“這是肯定的,老甲魚就是這種貨色。現在我要老甲魚儘快風癱,還要啥人也沒辦法能看夠好,你幫忙想個辦法出來。只要你做到了,我一定叫老甲魚付你三十根大黃魚,我說話從來不尋開心的。”
顧麻皮知道這個年輕人是狠角色,在金老闆手下專門收作人的,實在是個開罪不起的人。因此,顧麻皮儘管極為難,但思忖了一下後還是說道:“現在冬天了,這種節氣,虛弱之人受不得寒的,一旦寒氣攻心,後果就會極嚴重。我託大稱呼你一聲老弟,你是金老闆的人,這個我曉得。但我不好做促狹事情的,否則傳了出去,以後我不但沒有辦法給別人看病,也不好做人了,請你一定多多待擔。”
年輕人開心地笑了:“老中醫確實有道行。不過,這不是你出的主意,是這隻老甲魚是自己作出來的,所以有啥事情,與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放心吧。赤那,這麼好的辦法,絕對值三十根大黃魚,明天我就叫老甲魚付出來。”
年輕人又看了看兩邊臉頰已經開始腫脹起來的毛根:“說書先生講過,老早殺頭有陪綁的,今天我也弄個陪綁。停!先停下來。你也要出30根大黃魚,明天上午付清,你賣兒還是賣女,與我不搭界,但一定要給我拿來,不然我就挑斷你腳筋,聽見嗎?”
毛根的臉因為腫脹,看不清楚是一種甚麼表情,可眼神極為恐懼。
此時,亨利對年輕人說:“不好意思,還沒請教尊姓大名,失禮了。”
年輕人笑道:“我是個粗坯,沒有尊姓大名的,叫我殺坯阿榮就可以了,鍾少爺不要客氣。”
亨利說:“阿榮兄弟,怎麼收作這兩隻畜牲你作主。但他們用騙來的女人,賺了不少齷齪鈔票,這件事情要有個說法。眼前這個小姑娘就差一點跳了火坑,他們已經搞了很多年這種勾當。”
阿榮笑笑說:“這個好辦,吃進去多少,統統加倍吐出來。放心,他們跑不掉的,老甲魚也不會立時三刻就翹辯子,在床上癱個半年一年總歸要的,顧……,顧醫生對吧?”
顧麻皮很尷尬。
阿榮見狀對顧麻皮說:“好,不麻煩你了,繼續去喝茶吧,金條我會幫你收來的。
“不必,不必,這種鈔票我不敢拿的,不然沒有辦法做人了。”說罷,顧麻皮躬躬身後離開了。
然而,亨利神情凝重地說:“阿榮兄弟,老畜牲還讓小姑娘簽過和賣身契差不多的東西,這個要毀掉的,否則總歸是個麻煩,你說對吧?”
阿榮說:“這個也簡單,讓青蓮閣派個人跟他回去拿,然後交給我。對了,鍾少爺,老甲魚有女兒嗎?有小老婆或者姘頭也可以,赤那,統統弄到這裡來做‘野雞’,這是最簡單的好辦法。”
阿榮看著陸長興逐件脫著衣服,當只剩下短褲後說:“這樣就可以了。現在到門外面去立好,等我允許了才能回進來。赤那,一身肋排,一把年紀,還這麼騷。”
亨利說:“這隻老畜牲不僅騷,還特別壞。”
阿榮說:“馬上就壞不起來了,在我殺坯阿榮手裡,沒有弄不服貼的人。老甲魚,現在滾到門外面去立好,人立直了,我要派人來看的。要是敢耍花腔,或者動小腦筋,我馬上就割掉你下面的東西,讓你做太監。”
陸長興僅穿著短褲,雙手緊抱在胸前,顫抖著身體走了出去。
阿榮轉而問毛根:“你也一道去嚐嚐?”
毛根口齒不清地求饒著:“放我一碼,放我一碼。”
阿榮說:“我以前一共放過你多少次還記得嗎?少囉嗦,你也脫到短褲為止,然後去門口立好,幫我看牢老甲魚。不許搞花頭,否則我從蘇州河垃圾碼頭那裡把你扔下去。”
阿榮接過亨利遞來的香菸,搶著給享利點上後,一臉悠閒地說:“鍾少爺,你放心,這種事情我老吃老做了,所以金老闆叫我過來一趟。小姑娘,你以後眼睛要睜睜開,這次要不是鍾少爺,你有得苦了,上海灘不好混的,烏龜賊強盜太多。不過有鍾少爺這種好人幫你,問題不大,只要自己腦子不發昏就可以。”
娜娜一臉感激地說:“太謝謝阿榮先生了,你們都是大好人,今天全靠你們救我。”
阿榮笑了:“我是上海人說的流氓,不是啥好人,但我不是個真正的惡人到又是真的。好人是鍾少爺這樣的,我哪能配得上?”
“鍾少爺,這個小姑娘有你這樣的朋友真福氣,你夠意思的。”阿榮伸出了大拇指。
亨利擺擺手說:“阿榮兄弟客氣了。其實我之前並不認識這個小姑娘,今天是第一次碰到。我認識那個老畜牲到有好多年了,只是一直極惡心他那種人,今天看見他又在騙老實的小姑娘了,所以就想幫忙。不過,全靠金先生和你阿榮兄弟出手,否則事情會蠻麻煩的。”
阿榮頗感意外地說:“原來你們以前不認識的?這,我實在沒有想到。鍾少爺,你做人絕對夠意思,現在肯這樣幫人的,真是不多,世道亂掉了。我佩服鍾少爺這樣的人,以後有用得著兄弟我的地方,儘管開口,我是個要朋友的人。”
亨利說:“阿榮兄弟,我極想交你這位朋友。但請不要再叫我鍾少爺了,好嗎?我有個英文名字叫亨利,從小家裡就這樣叫我的,現在朋友們也都這麼叫。我們既然要做朋友做兄弟,那就一定不要客套,否則就太拘束了。”
“好,那我就開始叫你亨利了。赤那,我這個殺坯也有個英文名字的朋友,這個好,太有意思了。亨利,留個電話給我,過幾天我請你吃老酒。”阿榮顯得十分高興。
“小姑娘,在上海灘有靠得牢的朋友頂頂要緊,你額骨頭高的,跟牢亨利這種好人混,絕對不會錯的。女人在社會上一定要分得清好人壞人,不然肯定吃足苦頭。”阿榮轉而又對娜娜說道。
娜娜滿臉期待可又怯怯地說:“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可以認兩位恩人做我阿哥嗎?”
阿榮喜滋滋地說:“亨利可能比我大一點,又是鍾老闆的公子,我認他這個阿哥,一切聽他的。”
亨利心中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當年在‘大世界’裡與韓露露第一次相遇的景象彷彿重現了,只是那個“鐵頭”已經不在人世了,露露也隨著父母遠走高飛了,唯有自己心裡留下了一片空寂的荒漠。沒想到多年以後,現在自己眼前出現了個娜娜,真是天意。
亨利頓生出滿心的愉悅之情,欣然說道:“好!我們從此就做三兄妹,一人有難大家相幫,眼下先保護好小阿妹。”
阿榮說:“亨利說了算,也說得對。這樣,你們等一下,我去門口看看兩隻癟三。既然認了阿妹,那麼這件事情就不是弄幾根大黃魚可以擺平的。”
阿榮雙手分別拎著渾身不斷顫抖,嘴唇青紫又臉色慘白的陸長興和毛根的耳朵走了回來。然後,對陸長興說:“跪好,給小姑娘磕一百個頭,要每記都磕出聲音。”
阿榮又指著毛根說:“阿妹,這隻癟三欺負過你嗎?沒有對伐?那,這次算他命大。不過也要跪在旁邊,給老甲魚數好數字,要是敢少磕一記,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
陸長興剛磕了幾個頭,人就癱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阿榮叫來一個跑堂:“去叫顧麻皮再過來一趟。”
阿榮對近前的顧麻皮客氣地說道:“再幫忙看看,這隻老甲魚要翹辯子了嗎?”
顧麻皮把完脈後,撐著椅子站起身說:“應該是凍昏過去了,目前性命還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再凍一會兒呢?會馬上死掉嗎?告訴我實話。”阿榮看著顧麻皮說道。
“這把年紀的人,受這麼大的寒氣持續攻心,人必定廢掉了,後面問題一大堆。最好能手下留情,不要再凍了,老弟你不要聽了不開心,得饒人處且饒人比較好。經此一遭,這個人已經沒有用了,後面只有等死這一條路了。”
“活該!這隻老甲魚作了幾十年的孽,害了幾十個本來蠻好的女人,老早應該翹辯子了。好,我曉得怎麼做了。”阿榮對顧麻皮拱手示謝。
娜娜悄聲說道:“這隻‘殺千刀’真要凍死了,會給兩位哥哥帶來麻煩的,要不就算了吧。”
亨利則說:“聽阿榮的,他曉得分寸。”
阿榮輕描淡寫地對著毛根說:“一隻老甲魚,這種天氣還盯梢人家小姑娘,最後反過來被別人‘剝了豬玀’,那隻能自己活該。你看到的事情就是這樣的,對不對?”
在阿榮的逼視下,毛根趕緊點頭。
“不過,我和老甲魚的帳還沒有算完,他欠的東西也沒還給我。明天你和我的幾個兄弟一道去他家裡拿,要是萬一拿不全我要的東西,你說老甲魚家裡會‘天火燒’嗎?”阿榮笑眯眯地問毛根。
毛根知道殺坯阿榮的話是甚麼意思,他抬起手背來回抹了幾下鼻涕後,用含糊不清地聲音說:“會的,真的會的。”
“好,太好了。你去老甲魚家裡討還東西,而且事先就曉得他們家要‘天火燒’,你這隻‘垃圾白相人’辣手的。巡捕房要查起來,那就讓他們來找你,就這麼說定了。走,亨利,阿妹,我們去永安公司的大東酒樓吃點東西,今天一定是我會鈔,否則就是不給我做人了。”說完,阿榮走到了毛根面前,伸手用力來回擰著毛根兩邊的臉頰,毛根痛得眼淚直流,卻不敢吱聲。
“你這副賣相蠻靈的,面孔抽腫以後,人看上去褔相多了,否則你的相太薄。從現在開始,你每個禮拜自己抽一百記耳光,保證鴻福高照,聽見了嗎?”阿榮說完,抬手用力抽了毛根左右兩個耳光。
臨走時,阿榮踢了一腳毛根說:“今天的鈔票,你們兩隻癟三付,一分錢也不許少,明天我派人來查。還有,你自己說要送給我的大黃魚,明天下午必須送到,多寬限了你半天的時間,我很夠意思了,你不許拎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