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6章

2022-06-10 作者:公俠

 (十六)

 清末時,青蓮閣開在四馬路晝錦裡以西,石路(現褔建中路)路口。1930年由於原租約到期,房屋又年久失修,所以作為東主的新沙遜洋行將其折除重建了。因此,青蓮閣遷到了四馬路和大新街(現湖北路)路口(現福州路515號)。

 青蓮閣原來打算在上海租界內的熱鬧地段,搞一個歇息、喝茶、聚會的地方,營業後各幫各類的生意人也確實將那裡當成了一個早上談生意的場所。可是由於地處四馬路,青蓮閣也弄了長三堂子或書寓中的女人來清唱,更有成群的雛妓在茶客身邊不斷穿梭及流連圍聚,眉來眼去中各懷所需,各達所願。如此,青蓮閣有了兼做皮肉生意的“野雞”市場之稱。

 1923年3月日本作家村松梢風來上海遊玩,回國後寫了一本名為《魔都》的書,在其中的《夜上海》章節內不僅說到了青蓮閣,還描述了其作為“野雞”市場的實際狀況。

 青蓮閣遷入新址後,鑑於當時上海的遊樂場所已日漸增多,從而試圖搞成申城唯一的茶話之地,便對招攬狎客的雛妓進行了限制。可設想歸設想,出於生意上的現實考慮,青蓮閣內的招蜂惹蝶狀況仍然屢見不鮮。1932年9月19日下午,當曾任上海商會會長的傅筱庵,前五省聯軍總司令部駐滬辦事處處長宋雪琴,前滬寧杭甬兩路局長任筱珊在青蓮閣喝茶時,被二三十個雛妓圍住,並幾乎遭遭了強行拉客,弄得三個人不勝其煩。

 今天,亨利透過七毛把陸長興和那個女人一起約到青蓮閣來是有明確用意的。他除了要讓一個懵懂無知的年輕女人明白何為上當受騙之外,此處離華格臬路上的杜公館(現寧海西路182號)和均培裡(龍門路145弄,現已拆除)都不遠,請阿金過來一趟比較方便。

 由於七毛在電話中未說清楚今天約的是亨利,所以當陸長興帶著娜娜到來後很是意外。陸長興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沒想到小阿弟前面的事情還沒結束,你們先聊,我們不急的。”然後對亨利打了個純屬敷衍的手勢,準備返身走開。

 亨利淡淡地說:“老陸看來是不願意碰到我呀。不過沒關係,只要對賺鈔票有興趣就可以了,我今天是專門來和你談生意的。”

 七毛說:“老陸,你坐下來。亨利真人不露相,其實對電影圈子蠻熟的,也喜歡軋熱鬧,趕時髦。我曉得你們兩人有點話不投機半句多,但人總不會和鈔票過不去吧?所以我作主,約你們碰頭談談,正好娜娜想混電影界,一道聽聽也有好處。只是今天不巧,一個朋友臨時約我在七重天碰頭,有件重要事情商量,所以你們自己談,談成了算我一份就可以。就這樣,我先走一步,抱歉,抱歉。”

 陸長興急忙說:“哎,七毛,你不要走呀,你約我來的,不可以自己先走了。”

 七毛笑道:“你們本身熟悉的,我在與不在都一樣。我真的臨時有重要的事情,不好意思。”言畢,雙手抱拳一拱後轉身走了。

 陸長興說:“哎,哎,哎,你這樣太……”

 亨利說:“不要哎,哎,哎了,當心把婊子都招過來。不過你歡喜那種東西的,人老心花,色慾旺盛。好了,七毛走了,我們談談生意吧。”

 陸長興無奈道:“那就談談吧,你對電影圈子的生意有興趣?準備怎麼做想好了嗎?電影這個行當……”

 亨利截斷了陸長興的話:“先等等,我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你用不著對我擺噱頭。電影圈子你真的混過嗎?認識幾個人?小姑娘會上你的當,我會嗎?”

 陸長興臉色慍怒道:“你啥意思?”

 亨利燦爛一笑:“沒有啥意思呀,準備和你合作賺鈔票,總要了解了解你的底牌,對吧?再說了,我認識你不是一年兩年了,聽你說過可以介紹小姑娘去拍電影做明星的話,幾卡車恐怕都不止了吧?但你一共弄成功過幾趟?一趟?還是兩趟?最多超不過三趟吧?對了,這個小姑娘是有點可以當明星的樣子,但你本事讓她去拍電影嗎?捏鼻頭做夢吧?今天我們三對頭六對面,你先說說清楚,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除了騙女人,用女人賺齷齪鈔票,別的你還會點做啥?”

 陸長興極度憤怒地說:“你,你真的……”

 亨利嘲弄道:“我怎麼了?我儘管也有做掮客的時候,這個不坍臺的,因為我不是騙子。可你是個甚麼東西?說你一把年紀活在狗身上了,還是客氣的,實質上你就是隻畜牲,一隻標準的老畜牲!”

 娜娜滿臉怒容地問陸長興:“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你不說清楚,我明天去巡捕房吿發你,你真是害死我了。”娜娜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亨利換了一種口氣對娜娜說:“小姑娘,你太單純了,現在哭沒有用的,去巡捕房也沒啥大用場。上海灘有收拾這種老畜牲的專門辦法,你趕緊和老癟三一刀兩斷,否則後面有得苦了。這隻老畜牲害過的女人絕對不止十個二十個,你現在要自己救自己。”

 陸長興臉色鐵青地說:“我和你前世無怨,這世無仇,你這麼對我,到底為了啥?”

 亨利點上了香菸說:“不為了啥。本來我是想好好和你談談生意的,可是一看見你又騙了個單純的小姑娘,我就特別噁心。你這隻畜牲,先賣自己的小老婆,後來又接二連三賣騙到手也騙上床的年輕女人,現在到了快要翹辯子的年紀還在騙,要騙到棺材裡才會停手吧?你這個騙子,渣滓!”

 亨利和陸長興彼此怒視著。片刻後,陸長興悻悻地說:“我不和你囉嗦,我要去趟廁所。”

 亨利根本不搭理陸長興,他自己點上一支菸後,看著還在抽泣的娜娜,眼中的神情極為複雜。

 今天,亨利的毫不留情,應該說與娜娜的容貌確實不無關係。因為眼前的這個年輕女人與亨利的初戀確實長得有幾分相似,尤其在某些神態上極像。這,激起了亨利心中陣陣的波瀾,因為韓露露是亨利心中一份深很的疼,亦是一片多年來排遣不了的情。老癟三正在作的孽,在移情作用的催化下,讓亨利失去了對自己情緒的控制。

 陸長興並沒有去廁所。因為剛才他眼睛瞄到了坐在遠處正和幾個男女說笑的毛根。陸長興決定要借毛根之手為自己出氣,並想好了如何說動毛根的辦法,無非就是讓他儘快享用娜娜,反正早晚都是這麼回事兒。利用女人調動男人,陸長興在幾十年中體會到,絕對是個百試百靈的方法。

 陸長興引著毛根回到了自己的桌子。毛根坐下後盯著亨利看了一會兒,然後將身體四揚八岔地癱靠在椅子上,一副十足的潑皮無賴相。

 亨利明白麻煩來了,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沒甚麼好躲的。何況自己父親是有些青幫朋友的,而均培裡的阿金又足以鎮得住這種“垃圾白相人”。

 毛根沒料到這個外表斯文的小白臉,居然敢與自己對視,真見鬼了。同時,毛根看了看已經不再抽泣,可顯得十分緊張的娜娜,眼前這個女人的美貌,讓毛根的劣根性和腎上腺素一同飆升了起來。

 “啥意思呀?到四馬路青蓮閣來尋事情?活得不耐煩了,徹底昏頭了吧?”毛根的語氣極為蠻橫。

 亨利看了一眼娜娜後,繼續直視著毛根,臉上的表情頗平靜。

 見亨利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毛根怒了:“不許看我,三分鐘之內給我滾蛋!否則就準備到仁濟醫院去接斷手斷腳。”

 亨利繼續緘默以對,眼睛仍然看向毛根。

 此時,娜娜心裡的恐懼大增,她知道要出事了,可不敢有任何表示。

 毛根坐直了身子,一拍桌子罵道:“赤那,聽不懂我說的話是嗎?馬上滾!不然我弄死你。還有,以後不許再到這條四馬路來,這是老子的地盤。”

 “租界的地方,我為啥不能來?除非工部局專門出通吿。”亨利的語氣很平靜。

 “喔喲,今天碰到赤佬了,我現在就收作你。”毛根惱羞成怒了。

 亨利又看了一眼滿臉惶恐的娜娜,接著對毛根說:“你要是弄不死我的話,明天早上我們去均培裡金先生那裡盤盤道理。”

 毛根心裡一怔,可語氣仍極兇惡地說:“均培裡姓金的人多了,你這個癟三想詐我,今天要是不弄死你,我從此叫你阿爸。”

 此時,毛根背後傳來一個不高的聲音:“好呀,我到要聽聽你認識均培裡多少姓金的。還想當眾弄死別人,你蠻結棍的。”

 毛根聞聽憤然回頭,但瞬間人就僵住了。

 身穿一襲織錦團絲棉長袍,體態偏胖的阿金,一臉陰沉地走到毛根身邊冷冷地說:“我有資格請你立起來,滾開點嗎?四馬路都弄成你開的了,看來我要認你做‘老頭子’了。”

 毛根滿臉恐懼地呆立著。

 阿金在毛根原先的椅子上坐下後,面無表情地自己點上香菸,一聲不響地抽了半支,接著摸出一個精緻的長煙嘴插入了香菸,然後對毛根說:“站在這裡守靈呀?拿我當活死人了?還是準備給你這個老頭子朋友送終?”

 面對金先生指向自己的手指,陸長興渾身冷汗直冒。他知道這個金先生是杜老闆門下的大將,而且還有自己的‘碼頭’,要是惹毛了他,那自己真會死都找不到地方。

 毛根突然雙腳跪地後求饒:“金老闆,我有眼不識泰山,我知錯認罰,聽憑發落。”

 阿金抽了口煙後慢聲細語地說道:“我不認識你。但四馬路都變成你的了,啥人敢發落你呢?”

 毛根拼命叩頭求饒:“請金老闆放我一碼,我真的不敢再瞎七搭八了。”

 阿金並不理會毛根,而是對亨利說:“令尊鍾老闆是杜先生的朋友,我和他也蠻熟悉的。不過到是好多年沒看見你了,以後有啥事情就直接來找我,沒有關係的。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中學生,現在一表人才了,真不錯。另外,言先生開口的事情,我很當真的,言兄好人一個。沒想到你和他也熟悉,好呀,說起大家都是自家人。照我看問題應該出在這隻老東西身上,這件事情是我插手?還是你自己解決?不要不好意思。”

 亨利從沒與阿金直接有過交道,只是知道父親熟識不少杜公館中的人,可他不想在父母遠離上海的時候,隔著一層去求實際上自己陌生的人。亨利雖然是個往往會異想天開的少爺,時常也弄些不著調的‘生意’,卻並不喜歡在別人面前神氣活現,而是個開心就好,熱鬧更好,不想多事的人。

 亨利與言炳仁幾年前雖然相識於偶然,可交往下來彼此比較談得來。這次,亨利本沒有打算請言炳仁幫忙,只是找他請教如何處置這件事情為好,但言炳仁卻主動請了阿金出手相助,真是極夠意思。其實,亨利心裡對自己如此上心這件事到底為了甚麼?完全說不清楚,可就是想管這件事。而且這個念頭還特別強烈,可能真是冥冥之中有天意,一切都是天意使然吧。

 亨利說:“不可以多煩勞金先生,我自己來處理。其實最壞的就是這隻老畜牲,幾十年裡做盡了傷天害理的事情。”

 “想要收作這票貨色,你就開口,我借用杜先生經常說的話:閒話一句。”

 阿金轉而對毛根說:“東洋人來了,杜先生去香港了,我們這些人都睏著了,輪到你可以在上海灘無法無天了,對嗎?來,自己抽自己五十記耳光,然後馬上從這裡滾蛋。再敢搞這種事情,你翹辮子的日子就到了。”

 阿金站起身來一腳踢翻了毛根,接著走過去用腳踩在他臉頰上,重重地扭了幾下。然後,對亨利說:“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亨利要起身送阿金。

 “不必送我。你看著他抽自己耳光,敢少打一記,你打他一百記。赤那,這種癟三也敢跑出來吆五喝六,真是睏扁頭了。”說完,阿金朝亨利笑笑後揚長而去,很快他身後出現了兩個一身短打的跟班。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