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八一三”之後,日本軍隊在向南京開進的過程中,娜娜在陽澄湖畔的老家遭了難,原本那份並不豐厚的家產悉數毀於戰端。由此,剛剛年過二十的她,出於多方面的考慮,選擇了與於幾個同鄉一起來了上海。幾經曲折娜娜終於在法租界霞飛路(現淮海路)上找到了一份在咖啡館當女待者的工作,她的人生也由此發生了完全出乎自己預料的變化……
20世紀30年代初開始,霞飛路上新開了幾十家華資商店,從而開始了與俄國僑民為主的勢力展開商業爭奪。其中,那些早年闖海參葳和闖關東的山東籍人士,憑藉自身熟悉中俄兩國語言,瞭解俄僑生活習性的優勢,在20年代末期跟隨在東北的俄僑南下上海後,便在霞飛路開出了自己的商店,並紛紛在霞飛路上站住了腳。
娜娜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進了霞飛路亞爾培路(現陝西南路)附近的一家兼營簡易西餐的咖啡館裡當了女待者。
陸長興是一位年過六旬且在上海生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靠著自己的能說會道和‘頭子活絡’,在上海深深淺淺搭出了一些“路子”的中等個子精瘦男人,會說些簡單的法、英、俄語。在清末民國初年的社會大變動中,陸長興因為搭上了前清遺族的關係,而發了一筆不算小的財,從而過了十來年舒適的日子。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陸長興聽信他人之言又鬼迷心竅,拿出了大筆資金參與投機生意,結果押錯方向賠得血本無歸。從此,陸長興派頭十足的逍遙自在好日子結束了。
電影在上海出現後,陸長興嗅到了新的機會。這次他變聰明瞭,同時手上也沒多少錢了,因此絞盡腦汁做起了早期的“星探”。陸長興第一個推出去的是自己的三姨太,那個女人算得上年輕美貌又愛出風頭,兩人一拍即合,三姨太滿懷夢想地混起了電影圈,陸長興則缷掉了一個包袱,每月省下了一筆開銷。
陸長興的星探之路走得並不順,因為他沒有腳踏實地做事情的耐心與能力,加上極為好色的本性,使得費盡心計覓到手的美女還未及‘推出’,女人往往就因為陸長興的言過其實而拂?離去。同時,陸長興自從做起了‘野雞星探’後,一改以往‘孵茶館’的習慣,養成了在霞飛路上各個咖啡館中頻繁出入留連的僻好。
娜娜面容姣好又善解人意,從小在本分的家庭中長大,長輩們的克勤克儉和安份守己,對她有很大的影響,由此娜娜沒有想入非非、好高鶩遠的習性。儘管初來上海時,面對目不暇接的光怪陸離,娜娜內心亦很受震動,可她很快就平靜下來了,只想吃口太平飯。當然,娜娜作為一個妙齡女子,對過好日子不可能無動於衷,何況家裡父母日益衰弱多病的身體,在時下根本無力調養將息。娜娜心裡的糾結雖然從不向外人道,但期待能為父母和家庭盡心盡力的心願十分強烈。
陸長興在娜娜當侍者的店裡發現了她這個“獵物”後,連續一個禮拜,每天用整個下午的時間泡在店裡,極有耐心地觀察著娜娜。陸長興覺得那個眉清目秀且身材苗條的小姑娘應該涉世不深,可以有機會打動她,俘獲她,進而利用她搞到一筆錢。陸長興對娜娜這種型別的年輕女人十分喜好,而對心儀的女人一定要挖空心思和捷足先登,這是他長期的信條。
陸長興的守株待免,讓娜娜注意到了一個打扮得‘山清水落’又有點年紀的男人,最近始終獨自一人整下午地待在店裡。娜娜對此有點好奇,卻並沒有上心。
一天近傍晚的時候,因為外面下著不小的雨,店堂裡的客人很少。陸長興走近娜娜後客氣地說“這個雨停不下來了,真是麻煩。”娜娜回應道:“是的,清明時節雨紛紛,一點沒有辦法。”陸長興環視了一下店堂內外:“這種天氣很影響生意,不過你們到是可以清閒些。”娜娜嫣然一笑說:“清閒,對生意不是好事。天不遂人願,人不可與天鬥。”陸長興笑眯眯地說:“是呀,聽天由命也是一種活法,但不是個好辦法。”娜娜禮貌地笑笑沒有答話。陸長興抬頭看了一下牆上鍾說:“請問我可以用一下電話嗎?”娜娜說:“沒問題,請用吧。”陸長興笑著說:“謝謝!麻煩了。”這是他們兩人的第一次對話。
陸長興對著電話說起了一部正在籌拍中的電影,還提到多位有名氣的明星,並表示還缺的一位女演員,他已經看中了一個形象和氣質蠻合適的人,只是還沒有正式談過,不過一定會抓緊定下來的,等等等等。
這個打了好幾分鐘的電話,因為店內的靜寂,陸長興說的話全都進入了娜娜的耳中。她在想:這個人是導演?還是電影公司的甚麼人?聽他剛才說話的口氣,應該是個可以決定事情的人。就這樣,一個實質上無中生有的電話,將一個涉世極淺的年輕女子內心撩動了。
陸長興打完了與七毛事先串通好的電話後,向娜娜頗有風度地道了謝,便神定氣閒地回到了原先的座位,開始細細地察看娜娜的反應。
因為幾乎沒有客人進門,顯得清閒的娜娜不時地看向陸長興,儘管神情一如往常。但陸長興憑著長期裝神弄鬼的獵豔經驗感到,這個鉤子肯定會有效果,自己這麼多年不是白混的。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晚飯時間的店裡僅零零星星坐著幾位客人。陸長興藉著點餐的機會,招呼娜娜來到了自己面前,他請娜娜推薦吃甚麼比較好。娜娜介紹了幾樣特色的東西,陸長興欣然接受。
等娜娜將菜端來時,陸長興致謝後說:“聽你口音,應該是蘇州一帶的吧?”
“是的。我來上海時間不長,說話還是家鄉口音很重。你慢用,有需要請隨時叫我。”娜娜表現得很禮貌。
陸長興緩緩說道:“上海蠻複雜的,各種人都有,在店裡做,更是甚麼樣的人都會碰到,一個小姑娘小心為上,不然容易受窩囊氣或者吃虧。當然最好不要做這種服伺人的事情,雖然現在有隻飯碗不容易,但上海這個地方的好處就是機會蠻多的,只是每個人的額骨頭有高低,碰到了就是福氣。”
娜娜說:“我曉得自己的斤量,不捏鼻頭做夢,老老實實做份事情。等以後東洋人走了,不打仗了,我就回去服伺爺孃。”
陸長興說:“你一個人在上海?那更加要當心點,這條路上‘羅宋癟三’很多,其中還有一批酒鬼,小姑娘一定要小心,不好馬虎的。”
“謝謝先生提醒。我爹爹姆媽最不放心的,也是我一個人在上海,沒辦法現在這種時候……”娜娜的神態很落寞。
陸長興覺得自己差不多勾住這個小姑娘了,但不可操之過急。有耐心,對一件事情的成功極重要,有耐心做成事情的速度其實並不會慢,往往還是比較快的。因為耐心是解決欲速不達的最好辦法,而且耐心可以避免和解決事情過程中的各種麻煩。幾十年混社會的經歷,讓陸長興感到,一個人在命和運之外,比的就是啥人更有‘道行’,而最大的‘道行’就是耐心,還有那些挖空心思的手段。
當天,陸長興吃完東西后沒有與娜娜再說甚麼,甚至連她的名字也未打聽,便在大雨中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