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三個人走上河南路橋的時候,言炳仁說:“這條蘇州河在市區範圍內實際上是可以分成三段,東段從外灘那裡的韋爾斯橋(現外白渡橋)到這個河南路橋,附近主要是各國的領事館、銀行、飯店、大戲院等,相應的建築都比較高檔。”
言嘯霞說:“大哥,這條蘇州河好像越往西越沒有甚麼樣子。”
言炳仁站在橋上向西面望著繼續說道:“也可以這麼說。從這裡到新大橋(現恆豐路橋)是中段,沿岸倉庫不少,當然有點樣子的西洋建築還是蠻多的。新大橋再往西的那段就很雜亂了,主要是逃荒避難來上海的人集聚的棚戶區。因為蘇州河是公共租界裡的內河,就形成了不少小碼頭和沿河的各種住宅。”
“上海的租界也有個發展過程,我記得大哥曾經寫過這方面的文章。”孫輔遠說。
言炳仁問:“輔遠,你對此有興趣?”
言嘯霞立刻介面道:“他是個好奇心蠻重的人,喜歡聽各種稀奇八怪的事情,還醉心於各種雕蟲小技,我一直說他不務正業。”
言炳仁笑道:“其實一個人興趣廣泛蠻有好處的,孤陋寡聞容易做出讓自己和別人都哭笑不得的事情。”
言嘯霞移動了一下身體,隨即挽住了孫輔遠後玩笑道:“大哥贊成你,你可以去做‘包打聽’了,大哥在巡捕房認識人的,介紹你去沒有問題。”
孫輔遠伸手輕颳了一下言嘯霞的鼻子後笑著說:“不要瞎搞,好好聽大哥說。”
言炳仁笑笑後說年上海開埠有了英租界後,美國聖公會的傳教士文惠廉在虹口的南面,蘇州河的北岸一帶開始租地造房,慢慢就弄出了虹口的美租界。到19世紀60年代的時候,英美租界合併形成了國際公共租界年後的韋爾斯橋(現外白渡橋)年造的二擺渡橋(現乍浦路橋)年造的裡擺渡橋(現四川路橋)都出現了。這座河南路橋,在1883年時將原先1875年造的三擺渡木橋拆舊翻新了,儘管還是木結構,但因為清末在橋的北面新造了一座天后宮,所以改叫‘天后宮橋’了。民國16年(1927年)這裡再次改建成了一座長米,寬18.2米的3孔懸臂掛孔混凝土的河南路橋,由此蘇州河兩邊來去極方便了。故而使館、戲園、公園、醫院、郵局、賽艇俱樂部、教堂等就紛紛造在河邊附近了,蘇州河的東段也就成了一條有西洋風情的觀賞性河流。”
三個人沿著河南路朝南走著,穿過BJ路後,言炳仁指著前方說:“這塊地方在上海非同小可,北市錢莊的名氣很大。”
言嘯霞說:“大哥,你給我們說說吧。”
“這塊以天津路、寧波路和河南路夾起來的地方,就是通常說的北市錢莊,其中1872年造起來的興仁裡是代表。”言炳仁駐足後說道。
然後,言炳仁繼續說道:“早年上海的縣城在南市,所以租界就被稱為了北市。等租界發展起來了以後,北面的市道繁榮得很快,而早在清朝亁隆年間,南市的豆、麥等交易很旺,錢莊也就都開在了南市一帶。上海1843年開埠後,內地的貨物紛紛向上海集中了,生意一旺,錢莊當然也就多了,所以北市繁華了以後,錢莊也就逐步開到北面來了。1876年的時候,南市北市加起來一共有105家錢莊,南市是42家,北市是63家,北市已經開始超過南市了。”
孫輔遠佩服地說:“大哥真了不起,對年份和數字記得這麼清楚。”
言嘯霞笑道:“名記者不是吹出來的,沒有金剛鑽就攬不了磁器活兒,我從小就崇拜大哥。”
言炳仁笑道:“茶館還沒開張,小妹籠絡人的功夫已經有點樣子了,不錯。你們接觸生意就務必要搞得清數字,這要成為一個規矩,輔遠是學商科的,應該很明白這個道理。你們說的那位譚先生是老帳房,對數字和生意的關係必定很有心得,方便時可以聽他說說緣由。”
“得令。”言嘯霞調皮地朝自己的大哥做了個鬼臉。
言炳仁微笑著又說道:“還有就是,英租界從1865年開始講究對馬路起名字的方法了,採用了中國的省份、省會還有開港之地做名字。具體來說,是以黃浦江為參照,並行的馬路用省份的名字,垂直的馬路用省會或者開港之地做名字。由此,大馬路的北面,原先的五柱球路改成了天津路,寬克路改成了寧波路,連線這兩條馬路的界路,就成了河南路。”
孫輔遠聽罷說道:“我這個外地人真的不瞭解這些,也沒有關心過,今天長見識了。”
言炳仁繼續說:“天津路、寧波路、河南路東面夾起來的那塊地方,是英租界最早建造的磚木結構石庫門裡弄,也是北市商業圈子裡的華人住宅,當然也蠻合適當成做生意的地方。其中1872年造的興仁裡,是一條南北向的主弄堂,加上四條東西方向的支弄。你們要是不餓,我們走幾步,過去看一眼。”
孫輔遠和言嘯霞異口同聲地說:“好。我們去看一下。”
言炳仁邊走邊說:“興仁裡在BJ路的南面,寧波路的北面,河南路的東面,大弄堂(現寧波路120號)在寧波路上面。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裡面有兩層三間兩廂房的房子40多幢,沿街面可以開店的房子有27間。”
“當初北市錢莊大部分都集中在這個地方,又以此為中心朝四面擴了開來。故而這一片由此成了北市錢莊最集中的地方,一家連著一家,等到街面房子不夠用了以後,弄堂裡面也開出了好幾爿錢莊。”言炳仁饒有興趣地說著。
孫輔遠感慨地說“這麼多錢莊集中開在一塊地方,生意肯定旺的。店多成市,不但是個經驗之談,也有學問上的道理。”
言炳仁又說道:“據1876年的《滬遊雜記》上說,興仁裡從弄堂內到沿街面,集中了北市13家做匯劃的錢莊,公大、承豐、慎餘、延康、公泰、壽康、元和、乾泰、阜豐、德昶、寶興、成泰、惠安就集中在那裡。同時,附近寧波路上的永安裡等弄堂,也有數量不少的錢莊。”
言嘯霞問:“大哥,錢莊在生意的做法上,有哪幾種?。”
言炳仁說:“主要有匯劃、挑打和零兌三種,匯劃錢莊最厲害,故被叫成‘大同行’,是錢莊的主體。挑打的錢莊本錢比較小,生意的範圍也窄一些,對票據的收解要委託匯劃錢莊做代理。當然零兌的錢莊本錢最小,主要做點零星兌換銀元和輔幣的生意,因為是以現兌現,所以也被叫做現兌錢莊。”
言炳仁不無感慨地說道:“其實我父親有幾位在上海開錢莊的朋友,只是他老人家自己沒有參與。一輩子古土難離,對他本人並不是好事,做生意會看風向,能軋苗頭極重要的。其實所謂專心致志,說的是人必須有分寸,做事不以可見異思遷,而絕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不懂得審時度勢。這方面,你們以後一定要注意,凡事變則通。只是自己心裡的定數要清晰,不能聽風就是雨,不會思前想後,不知道深思熟慮和謀定後動的重要。”
言嘯霞說:“大哥放心,我們會記住的。另外遇到事情,你要多多點撥,做事情要是自以為是,自說自話必定會弄出紕漏的。”
言炳仁滿意地點點頭後接著說:“在北市開錢莊的,以紹興人居多,寧波人也不少,故而被稱為‘寧紹幫’,另外還有上海本地幫。1933年的時候,北市這塊地方的紹興幫錢莊有37家,寧波幫錢莊有16家,本地幫錢庒有3家。”
言嘯霞接話道:“不是我誇獎同鄉,浙江人確實蠻聰明的,人活絡,有膽識,做生意的手段又多種多樣,眼光還特別準。另外不墨守成規,善於變通,那種隨機應變的本事實在是一等一的。”
孫輔遠語帶戲謔道:“言小姐自我誇讚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不過說得蠻有道理的,你這套高論是哪裡聽來的?”
“我有好多同學都是浙江人,尤其寧波人居多,‘無甬不成市’,不是我發明的,是大家總結出來的。至於我嘛,主要是天資聰明,勤奮好學,從善如流,擇友而交,而你這個呆頭呆腦的人,為啥不可與我同日而語的道理就在這個地方,明白了嗎?”言嘯霞滿臉得意地對孫輔遠說道。
言炳仁笑了起來:“小妹從小伶牙俐齒,這也是我極喜歡她的原因之一。輔遠,日後要避其鋒芒為好,針尖對麥芒,不是常規的謀事之道。說到浙江人的特點,彼此認同鄉,善於合力成事也是個方面。由此,上海的錢莊是分幫的,由於具體的具體營業靠經理掌管,而那些經理對於同鄉的錢莊,因為鄉里鄉親的關係,彼此就容易接近,也會有一定的信任可言,這樣營業方面就可以適當地便宜行事,相互給些必要的幫襯。所以寧紹幫的錢莊往往子承父業,一代代相傳,還會旁及親戚,這樣同鄉的圈子就形成了。”
天色漸暗,燈光映襯下的‘北市錢莊’一帶,在影影綽綽中彌散著一份特別的氣息。這個區域並非摩肩接踵的繁華之地,可日常中在此步履匆匆的人們卻心情各異神態不同。
錢財是人的底氣。開埠以後在上海的為商之人對此頗有共識,躍躍欲試者更是前赴後繼,至於錢財所特有的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則並未廣泛地深入人心,且不時在悲歡離合中演繹世態冷暖。
言炳仁對自身負有的使命有著清醒的認知,多年前他踏進那扇‘門’的時候,曾經深思熟慮了相當一段時間。他秉性中特有的冷靜、善思和慎行特質,導致了偶遇四爺叔後便引起了對方的關注,進而又四爺叔成了甚為投緣的忘年交。這又使得在他‘進門’後被安排成了一個‘隱形’的特別人物。此次,安排孫輔遠和小妹經營一個用意明確,可當下則在商言商的茶館是言炳仁反覆推敲,並得到四爺叔和‘家裡’允准的一次用心特別的謀篇佈局。
言炳仁作為善思慎行之人,十分注重相應的圖謀與策略。他要讓自己在眼下風雲變幻的上海灘,透過知名記者和幕後商人的雙重顯性身份,而擁有更多閃展騰挪、左右逢源、周旋各方的餘地,從而很好地掩飾自己的特別使命。同時,言炳仁也試圖用一石几鳥的方式,讓小妹和孫輔遠能相得益彰地攜手成就他們自己的未來。當然,言炳仁尤其期待孫輔遠能得到必要的多方面錘鍊,讓一塊可能的好鋼,能夠有機會用在日後的刀刃上。從而,言炳仁採用了單刀直入、循循善誘、耳提面命的方式,在人情思故、見多識廣、追根朔源等方面,刻意又自然地強化著潤物細無聲式的潛意默化。
三個人走回到河南路上時,孫輔遠說:“大哥,真是行行有門道,事事有訣竅。不管甚麼世道,生意人總是會碰到不少事情的,因而生意人的眼光和本事就分出三六九等了。這些是我和小妹眼下最要學會和做好的關鍵,否則必定難成心願。”
言嘯霞聽後說道:“棋錯一著輸全域性,這是我爸爸在世時一直說的,這段時間我在反覆想這句話的真正奧妙。我記得大哥認為有時候一動不如一靜,做事情軋準苗頭最重要,可是要做到實在不簡單。”
言炳仁說:“人生在世,竅門大了,千變萬化,人既有運又有命,兩言三語講不清的。雖然我並沒有實際做過生意,不過生意做熟不做生,這個道理我是懂的。做生意倘若見異思遷或想入非非肯定要出問題,這一點無論在甚麼世道都是一樣的。”
穿過馬路後言炳仁說:“錢莊這種生意,事實上也在更新變化中。1933年曆史很久的福源錢莊就在寧波路江西路口的轉角位置上,造了一幢自己的五層大樓,就此打破了長期以來錢莊生意的傳統方式,除了保留了錢莊的業務外,還設了存款部、受託部。他們的受託部還出租保險箱,經營租賃房地產,代收學費和股票的款子,代辦保險,生意的範圍比一般的銀行還要廣。生意和人其實是一樣的,總是一代一代會有變化的,自己的腦子只要跟得上,就能抓得牢機會。”
孫輔遠說:“我在課堂上聽陳教授講過,從1917年中國實業銀行開始,到1934年為止,美豐銀行(1918年),四明儲蓄銀行(1921年),鹽業銀行(1931年),中國商業儲蓄銀行(1931年),中國墾業銀行(1932年),恆利銀行(1933年),浙江興業銀行(1933年),國華銀行(1933年),中央儲蓄會(1933年),廣東銀行(1934年),那些中國的新式銀行也先先後後聚到了寧波路這一帶。”
言炳仁說道:“輔遠的記性很好。說起來,美國紐約有個華爾街,而上海的這裡可以說也有個中國人財錢弄起來的小華爾街,只是名氣沒有那麼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