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三個人走出房門後,言炳仁說:“這幢大樓是1931年開始建造的年竣工使用,它在設計上極有講究。因為土地的面積有限,而且是一把手槍的形狀,故而設計師動足了腦筋後,想到了用一種S型的佈局方式,在總體呈現長條帶狀時,在‘槍把’這個位置弄出了一個彎勢。”
言炳仁用手指著前面,然後接著說:“這種做法的妙處在於,既解決了通風采光,又用S 形貼合了擁有地皮和出資的沙遜洋行英文名稱的首字母,從而沙遜洋行極贊同這個設計。”
孫輔遠與言炳仁兄妹緩慢地行走在大樓通道內,他問道:“大哥,河濱大樓是誰設計的?”
言炳仁說:“英商公和洋行設計的,由新申營造廠建造。這幢樓的整體風格為美國近代公寓式樣,外表簡潔。”
“大哥,河濱大樓這塊地方有多少大?”言嘯霞問道。
“小妹的這個問題,我要想想。對了,佔地是7000平方,大樓的總面積有5.4萬平方米。沙遜洋行自然名氣極大,而設計這個大樓的‘公和洋行’在建築界也赫赫有名,是英國建築師威廉薩爾維於1868年在香港創辦的,後來又和別的建築師一起合夥,再後來1912年開始在上海辦了分所,同時正式用了‘公和洋行’這個名稱。最後這個‘公和洋行’的總部,從香港遷到了上海。”
孫輔遠饒有興趣地問道:“大哥,公和洋行在上海設計了多少有名的建築?”
言炳仁說:“1916年建的外灘4號(現為外灘3號)‘有利大樓’,是上海第一座鋼框架結構的建築,外觀上仿文藝復興風格,就是公和洋行設計的。有利大樓建成後廣受好評,從此公和洋行就在上海立牢腳了,並且將自己也搬進了有利大樓。”
言嘯霞問:“大哥,公和洋行還設計了哪些別的建築?”
言炳仁便站停在了大樓的通道中,伸手指著外灘方向說:“到1937年為止,公和洋行在上海設計了一批有名氣的建築。外灘那裡有10幢建築是他們的手筆,差不多佔到了總數的一半,匯豐銀行大樓,江海關大樓,沙遜大樓,中國銀行大樓等都是公和洋行的傑作。”
孫輔遠和言嘯霞舉目眺望著左前方的外灘建築群,神情頗敬佩。
片刻後,言嘯霞收回了眼光說道:“大哥,你看中這個河濱大樓,是不是因為它是‘水景住宅’的緣故?剛才我在下面看了,這裡的英文名稱叫Embankment Building。”
言炳仁笑道:“當然有這方面的原因,但也不僅僅如此。這幢大樓一落成就吸引了眾多的外僑,入住的基本上以英國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居多,都是些在東北虹口一帶經商的老闆或者高階職員。另外,這幢大樓管理好,只有外國人、中國做老闆的人,高階職員才可以乘電梯,而僕役、傭人,還有穿拖鞋,赤膊或者抽著煙的人,即便是住在這裡的,都是不可以乘電梯的。現在的上海比較亂,住的地方能安全點蠻重要的,啥叫思前想後?就是各個方面都要顧及到,不然‘針大的窟窿,斗大的風’,世界上是沒有後悔藥買的,大意就會失荊州。”
孫輔遠與言嘯霞都聽懂了大哥言炳仁最後那些話中的意思,他們相互對視了一下,幾乎異口同聲地說:“明白了。”
爾後,孫輔遠朝兩側望了望後說,“這麼長的走廊,還彎了好幾道彎,我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大樓,今天開眼界了。大哥,這個河濱大樓裡一共有多少房間?每一層的佈局都一樣嗎?”
言炳仁說:“這個大樓是商業和住宅兼顧的,共有七層高,底層租給了各種商店,二層是公司或洋行的寫字間,三層到七層全部是公寓。大樓裡一共有282套公寓房,工人房有126間,公寓基本上是2間或者3間一套,我住的就是2間一套的那種。每套公寓裡有走廊,會客室、臥室、儲藏室、衛生間,最多的套間面積是180平方,而且最大的房間有30多平方,最大的陽臺有20平方。整幢樓有中央暖氣裝置,冷熱水管都有。同時,每層還有12個小房間,專門給役僕居住,稱為‘僕居’。”
言嘯霞說:“那這個大樓要有幾百戶人家了吧?”
“是的。可以住700戶,共2000多個人。這幢大樓的建築用料很考究,你們剛才在我那裡應該看見了。另外這幢大樓的外立面,運用內陽臺與開窗牆面虛實對比的處理方式,看上去簡潔明快效果很好。還有,在大樓中部轉角地方的頂層,有座八角型的塔樓,顯得蠻別緻的。”言炳仁介紹道。
孫輔遠說:“大哥,這麼多人家住在裡面,那要開不少扇進出的門吧?”
言炳仁點頭答道:“這裡一共有進出的門11扇,7部樓梯,9部電梯。另外,底層還有一個裝置齊全的游泳池,長15.5米,寬9米,深2.1米,的確是座很不錯的大樓。”
三個人邊聊邊漫步在樓內的過道中。在一個電梯口邊上,一位正在等電梯的高個子中年人跟言炳仁打招呼:“言先生,來客人了?”
“李先生出去呀?我小妹和妹夫來了,陪他們看看這幢大樓。你最近忙嗎?”言炳仁客氣地回應道。
中年人說:“還好吧,現在時局這副樣子,只能和幾個熟人一道弄點零零碎碎的事情混混日子。喲,電梯要來了,我先走一步。言先生,令妹如花似玉,妹夫也一表人才,靈光的。再會,再會。”
言嘯霞等電梯下去後問道:“大哥,這個人也住在河濱大樓?他不是社會局的一個股長嗎?”
言炳仁奇怪道:“你怎麼知道的?”
“‘八一三’之前,他來我們女中做過報告,蠻能說會道的,結果和我一個同班的要好同學搭上了。這種男人,沒辦法說。”言嘯霞表情頗為不屑。
言炳仁心裡一怔,他敏感地意識到,有必要弄清楚小妹說的情況。目前這個風聲鶴唳的上海灘,幾方力量都在犬牙交錯中相互角力,稍有疏忽就會引出禍端。而李富時作為一名較早投向汪偽的前軍統人員,幾年來居然平安無事,必然不是個等閒之輩,而自己對此人已關注多時了。
言炳仁不動聲色地說道:“我們回房間坐一會兒吧,要是對這個地方有興趣,你們婚後可以搬過來住,我去別的地方。”
孫輔遠見言嘯霞的情緒低落著,便介面道:“我們來玩玩就可以,住到這裡,那不必了。謝謝大哥!”
言炳仁笑笑,邁步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回到大哥的房間後,孫輔遠將三個茶杯裡的水換熱了以後,坐到了沙發上。
言炳仁說道:“小妹,大哥知道你是個嫉惡如仇的人,但社會不可能因為你正直就清明瞭,人要能面對現實。特別是茶館開出來以後,各種人都會來,各種事也都會發生,開啟門做生意,務必要心平氣和,能笑對芸芸眾生。只要自己分寸不亂,別的不可以太頂真,否則容易惹上麻煩,而吃虧的往往是自己。”
孫輔遠也跟著說:“上次我就勸過你了,沒想到你還是耿耿於懷。你和那個同學的關係再不錯,但終究人各有志,那個男的為啥和你同學搭上了?實質上你完全不清楚原因,何必弄得自己悶悶不樂呢?”
言嘯霞語氣憂鬱地說:“你和大哥說得都有道理,我也明白自己這樣沒必要,也不對。可我同學章曼萍是個甚麼樣的人?我是瞭解的,所以我想不通。”
言炳仁找到可以深入下去的話頭了,便順勢說道:“小妹,人生一世不過兩三萬天,可世上之事卻有萬萬千。你既然有想不通的地方,大哥和輔遠都是你最親近的人,不妨暢開了說說你對那位章曼萍的瞭解。許多事情說出來以後,往往人就釋然了,悶在心裡會自陷誤區的,聽大哥的話。”
言嘯霞想了片刻後說:“章曼萍和我關係蠻不錯的,可以說我們之間無話不談。她是個正經人,家境也不錯,自己又長得蠻秀氣的,特別在男女之事上很規矩,也可以說蠻保守的。而那個社會局的股長,年紀比曼萍大了那麼多,曼萍有甚麼理由和他好上呢?我更想不通的是,他們是透過甚麼機會搭上的?曼萍根本不是個隨隨便便的人,我們前段時間見面時,我完全沒有發現她人變了。還有就是那個股長讓我很看不入眼,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女人直覺,沒有甚麼具體理由,可一想到曼萍肯定會上當吃虧,我心裡就極不舒服。男人之間要講義氣重交情,我們女人也應該有情有義。反正眼看著自己的好姐妹遇人不淑,我實在做不到泰然處之。”
言炳仁寬解道:“小妹的心思,大哥很理解。那,你同學畢業後在幹甚麼?”
“她考取東吳大學(現蘇州大學)了,本來蠻好的,可是沒想到卻生病休學了。現在主要在看病,有空時就在她父親的金店裡幫點小忙,主要是解解悶。”言嘯霞說道。
言炳仁聽後稍作思考,大致理清了相關的脈絡:小妹的那個同學十有八九是接近甚至加入了某個組織,而軍統的可能性應該最大。看來軍統要動李富時了,只是會弄出一臺甚麼樣的戲?需要仔細觀察。而當務之急是把小妹與這件事情徹底隔開,否則後果難以預料。
此刻,天色已近黃昏,言炳仁說:“我們一起吃晚飯吧。”
孫輔遠說:“聽大哥的,我們隨便找個地方吃點就可以了。”
言炳仁說:“今天去五味齋麵館吧,正好你們想在茶館裡弄點吃的,那就去‘大世界’隔壁的那家看看。從這裡走過去不遠,我們一路走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