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孫輔遠與言嘯霞認真商議後,鄭重其事地聯絡了言炳仁,他要與大哥仔細說說自己對相關之事的想法。言炳仁在電話中約他和小妹第二天午飯後,去河南路橋邊上的河濱大樓見面,並給了一個房間號。
言嘯霞站在河濱大樓門口對孫輔遠說:“大哥不會在這裡也弄了自己的房間吧?這個地方的下面是環球、米高梅、哥倫比亞、雷電華和聯美等世界上有名電影公司在申城的分公司。”
“你想當明星的話,這個地方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怎麼樣,有興趣嗎?”孫輔遠玩笑地說道。
“捏鼻頭做夢的事情比較適合你,我有自知之明。走,我們上去吧。”言嘯霞說著走進了大樓。
言炳仁開啟房門後說:“我手上的一篇稿子要抓緊弄完,大概還有一刻鐘左右,你們先坐一會兒。”
“大哥先忙,我們沒關係的。哇,這裡看出去的景色真不錯,我們正好看看風景。”言嘯霞走到窗邊後神情頗興奮。
言炳仁走到另一個房門口時,停下了腳步扭頭說道:“輔遠,旅館那裡沒問題吧?阿金說時間上你可以自由安排,但我覺得你還是有個相對的定數比較好,做人太隨便了,給別人的感覺不妥當。”
孫輔仁說:“我明白的。自說自話討人嫌,這個我會有分寸的。”
言炳仁點點頭後進了房間。
言嘯霞說:“這麼看下去,和我們平時在地面看到的樣子完全不一樣,真是角度不同,同樣的東西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孫輔遠說:“其實一個人會看,會做,會識人,並不是真的有火眼金睛或者本事非凡,而是能變換不同的角度,又能條分縷析和抽絲剝繭,我們兩個人現在缺少的就是這樣的本事。”
言嘯霞笑著說:“你應該學哲學,有這方面的潛質,我準備拜你為師。”
“可以考慮哦。當仁不讓和虛心求教都是人的好品質,你我相互幫襯必然恩愛有加。三人行有吾師,五步之內有芳草,這些道理我心知肚明並時時銘記。”孫輔遠亦詣亦莊地說著,並將手搭在了言嘯霞的肩頭,與她緊挨著眺望窗外。
“你到是既不謙虛又懂點道理,真沒看出來,好像蠻有點道行的,我要當心點了。”言嘯霞戲言後,便將自己的左手抬了起來,握著孫輔遠放在自己肩頭的手。
孫輔遠笑了笑,隨即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規矩點,大哥在裡面,不要放肆。”言嘯霞輕柔又嬌媚地說道。
孫輔遠笑笑,稍後說道:“小妹,我覺得那個老譚儘管脾氣有點怪,但知道的事情真不少。今天早上,我和他聊到了蘇州河,結果他頭頭是道地說了蘇州河的今世前生,沒想到他肚子中蠻有東西的。”
言嘯霞說:“老帳房都不是一般的人,閱人無數,歷經滄桑是肯定的,只是那樣的人往往老於世故,不顯山露水而己。哎,老譚怎麼說蘇州河往昔今生的?我想聽聽。”
“據老譚說,蘇州河發源於太湖瓜涇口,古時候叫松江,元代至元十五年(1278年)時,華亭府改名為松江府了,松江也改稱為吳淞江。這條吳淞江原來是通海的,入海的地方在吳淞那兒。唐朝時河面最寬的地方有20裡,宋朝開始因為河泥凝積而不斷變窄了,可仍然是一條10裡寬的大河。”孫輔遠講述著老譚告訴自己的早年蘇州河狀況。
言嘯霞頗為驚訝地問:“河面有這麼寬?沒搞錯吧?”
孫輔遠說:“老譚很肯定,他說沒弄錯。據他說,宋元年間百姓苦於稅賦的重壓,便圍墾了吳淞江的灘地,由此到明朝初年時,吳淞江的河道只有一里寬了,但是流域的洪水卻不斷氾濫成災,民不聊生。戶部尚書夏原吉奉詔治水,徵調了10萬民眾分流水勢,並且溝通黃浦江,促成了歷史上著名的‘黃浦奪淞’。如此一來,原先是吳淞江支流的黃浦江成了入海的主水道,而吳淞江卻成了一條陪袝的支流。”
言嘯霞感慨道:“歷史的弔詭,真是讓人口瞪目呆,不但朝庭中的權力爭鬥波詭雲譎,自然環境也會天翻地覆不可思議。哎,那個老譚怎麼知道這些?這不是一般的人都瞭解的,他這個帳房先生有點意思。”
“我和老譚剛認識沒幾天,對他還不是很瞭解,不過老譚應該是好人家出身。他自己說,年輕時曾經遭遇過大不幸,上別人的當,吃了大虧,才走了下坡路。以後我想辦法套套他的話,應該可以弄清楚的。”孫輔遠心裡也十分想搞清楚老譚這個人,因為他很需要有用的人來幫自己做後面的事情。
言炳仁邊走邊擴充套件著雙臂,在客廳坐下後說:“我今天的事情收工嘍,可以和你們好好聊聊了。來,聽聽輔遠要說的事情。”
言嘯霞一臉好奇地問:“大哥,這是你的房子?你在上海到底有多少個住的地方呀?”
隨即,言嘯霞又調皮地說:“大哥,你狡免三窟,不會是想金屋藏嬌吧?當心我向大嫂告發你哦。”
言炳仁笑道:“金屋藏嬌,那要有好的來源呀,要不小妹給大哥提供?再說你大嫂稱得上繡外慧中,楚楚動人,所以不是天仙下凡,我還真看不上,更捨不得膝下那兩個小寶貝。”
“大嫂是不是又懷上了?我上個禮拜見到她時,肚子已經看得出來了。”言嘯霞問道。
言炳仁說:“是的,已經四個月了。你們也可以考慮把事情辦了,結婚後一起做事情更加方便些。決定後儘快告訴我,好早做安排。”
孫輔遠說:“我聽大哥的,我新昌家裡的兩老,現在就盼著我早結婚早得子。”
言嘯霞則扯開著話題說:“你們不說正經事情了?輔遠,抓緊把情況告訴大哥,我來泡茶。大哥,茶葉在哪裡?我以後要給你每個住的地方都畫一張地圖,否則東西肯定找不到。”
言炳仁笑著起身拿來了茶葉罐後說:“申城現在不太平,但如果有機會能頂下租界的房子還是不錯的。目前霞飛路那裡有個地方,我準備弄下來,讓你們結婚後用。當年分祖產時,小妹名下的一份是我在保管,所以我弄的好幾處地方,實質上小妹都是有分的。亂世中自己的腦子不好糊塗,對手上鈔票的用法要特別當心和用心。”
孫輔遠靜聽著。他自從決定肄業後,對如何做人,做事和處理各種問題特別上心,非常注重從別人的言談和手法中受到啟動。而且又始終記著自己父親再三關照的話:真正的聰明人就是能從別人身上學到東西,又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去做好的人。只會羨慕別人是沒有出息的,老想超過別人,心比天高,往往最後一場空。人一定要放對心態,能從每隻銅板裡都看出名堂,才是真聰明,蒼天不負苦心人。
當言嘯霞將泡好的茶放到面前時,孫輔遠收回了思緒,他抬手示謝後說:“大哥,旅館那裡的帳房老譚是個蠻有意思的人,雖然我和他剛剛接觸,還談不上有多少了解,但我覺得老譚不是個普通的帳房先生,只是性格比較孤僻。不過他也是看人的,一旦彼此對路了,他會說些蠻有見解的話。”
“那,你具體介紹介紹那位老譚。”言炳仁吹了一下杯中的茶葉後說道。
當孫輔遠說完後,言炳仁說:“那位譚先生恐怕是個有經歷的人,我可以請阿金幫忙瞭解一下。阿金是均培裡出身,黃金榮原來的太太桂生姐蠻看好他的。後來阿金一直跟著杜月笙做事,法道不小,弄清點事情應該不會有問題。”
“大哥,輔遠有用老譚做茶館帳房的想法,主要是覺得老譚有點見識,我們新開茶館用比較老到的人會對生意有好處。只是隨便挖牆腳又不可以,所以做這件事情的角度恐怕要捏好分寸,不能弄巧成拙,搞得幾頭都不好做人。”言嘯霞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言炳仁笑道:“小妹的想法我贊成,我會請阿金弄妥當了這件事。”
言嘯霞問:“大哥,你和阿金很熟嗎?”
“怎麼了?你想說甚麼?”言炳仁反問道。
言嘯霞說:“我在想,如果阿金瞭解下來,老譚這個人確實可以,那我覺得就應該想辦法用他。而如果大哥和阿金比較熟悉,那麼請阿金出面說動老譚可能是個好辦法。借刀殺人的事不可以做,但借人之手,暗渡陳倉應該沒有問題的。那個老譚現在的人緣一塌糊塗,我想他待在那裡,心裡也不會開心的,如果有好的地方去,不是兩全其美嗎?”
言炳仁哈哈大笑後說:“借雞生雞又刀切豆腐兩面光,小妹,你實在是塊開茶館的料。好!要說起來,我和阿金是透過杜公館的大管家萬墨林認識的,彼此接觸下來關係不錯,阿金老江湖了,是個極會做的人,我來和他商量,這件事就這樣。輔遠,你學長的事情,要對我說點甚麼?”
“大哥,那天在‘德大’我和他瞎應付的情況,你都知道了。只是這幾天我琢磨下來,感到劉樹勳為甚麼要瞎七搭八?他擺那些噱頭為了啥?我看必定是心裡有鬼,並且做的事情擺不上臺面。大哥,要防這種人一腳,免得我們自己惹上莫明其妙的事情。”
言炳仁聽罷慎重地說:“輔遠,你和小妹最近的所思所為,讓我很高興,同時也相信你們可以珠聯壁合地開好茶館。說到那個劉樹勳,我對他有點淺淺的瞭解,此人有不少三教九流的關係,可以說是個蠻複雜的人,而且還對政治比較熱衷,不是個太太平平過日子和做事情的人。”
言嘯霞插話道:“大哥,那,這種人我們要離得遠一點,不能自尋麻煩。”
言炳仁淡然地說“有句話叫,白天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這是我們可以做到的。同時,還有一句話是,世界之大,無其不有。這是說很多時候,並不是你想潔身自好,就可以做到的,所謂身不由己。我在做記者,你們要開茶館,還有做生意的,跑江湖的,在社會上必定各色人等都會碰到,紅眉目縁眼睛都要打交道。因此用躲避的辦法是沒有用的,關鍵是自己的路數要清爽,必須的分寸絕對不可以缺少。這些東西,無論亂世還是太平盛世其實都是一樣的,所以人比事情更重要,因為所有的事都是人做出來的。我再送句話給你們兩人,對某些人一定要‘像人一樣待,像賊一樣防’。只要做到了‘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就可以遊刃有餘,舉重若輕,應付自如。”
言炳仁認為,點到為止是當前階段一種恰當的方式,若是反來覆去叮囑,反到會適得其反,凡事過猶不及。況且將要開的茶館,眼下並不負有甚麼特別的功能,只是先一步佈下的棋子而已,沒必要將一件簡單事情弄複雜了。
言炳仁坐起身來說:“這個河濱大樓你們是第一次來,我陪你們看看,這幢樓蠻有點特色的。”
言嘯霞說:“大哥,你先給我們說說,聽明白了再看,感覺會不一樣的。”
言炳仁笑了:“我們邊看邊聊吧,這樣更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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