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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2022-06-10 作者:公俠

 (九)

 老譚說:“這裡的蘇幫菜,(無錫)太湖菜船和淮揚菜還是不錯的,儘管平時做的是家常菜,但燒飯的都是從當地請來的,味道蠻正宗的。”

 孫輔遠吃了片刻後說:“味道不錯,對我胃口的。過幾天我帶女朋友一起來,她是個小吃客,估計會喜歡的。”

 老譚說:“你還沒有正式成家?那以後可以在這裡辦,絕對不失面子的。”

 “可以考慮的。我們已經訂婚了,事情到底怎麼辦?要我大阿舅來決定,我們都聽他的。”孫輔遠笑眯眯地說道。

 老譚說:“那,不妨請你大阿舅來吃一次嘛,他這麼有名的記者要是肯來,我們求之不得,蓬蓽生輝。”

 “譚先生,你對生意蠻上心的,老闆能請到你這樣的賬房先生真有運道。我雖然年紀輕,但曉得社會上不不少少的人都是隻掃門前雪,真正為老闆想的人其實並不多。”孫輔遠說得情真意切。

 老譚說:“小阿弟,我們兩個人投緣,酒逢知己千杯少,人遇知己話就多。老實說,剛剛這點時間裡我對你說的話,比我平常一個月說的還要多,人啊,真是緣份決定一切。”

 孫輔遠認真地說:“是我額骨頭高,有運氣從你這樣的前輩身上看到啥叫專心致志做事情,真的很幸運。”

 “認真是本份,尤其做帳房必須如此,否則沒有人會請你的。說實話,這個旅館做成這樣的確不容易,從1923年開出來到現在,前前後後也發生過不少事情,有些說起來真是蠻離奇也蠻讓人感觸的。”老譚的談興被調動起來了。

 “譚先生方便說點給我聽聽嗎?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一個人多聽良言,必可終身受益。”孫輔遠一臉誠懇地說道。

 老譚被孫輔遠打動了,他平時雖然寡言,卻是個內心豐富的人,對周圍的一切也敏感。於是,老譚摸出香菸點上後說:“我按時間上的先後,說說曾經發生過的幾件事情。先說一粧慘事年10月12日,有一位65歲的常州老先生叫王一清,一個人來了申城,晚上住進了這爿旅館,當時沒有任何異常的地方。沒想到第二天中午,茶房去房間裡打掃的時候,看見老先生衣服沒脫側身睡在床上,叫他沒有反應,只好推了他一下,不料人已經僵掉了。出人命了,當然是大事,馬上就報巡捕房,捕房的人來了以後,查到老先生帶來的藤籃裡有一隻安神藥粉的空盒子和一封絕命書。”

 孫輔遠輕聲地問道:“王老先生究竟為啥要走絕路?”

 老譚搖著頭說:“說起來真的傷心。王老先生的原配沒能生育,所以過繼了一個侄子,那個小囡蠻爭氣的,但沒有想到19歲的時候得了肺癆,人走掉了,傷心之極。後來有親戚勸慰說,王老先生儘管花甲之年了,但身體不錯,應該還有希望生小孩,就此幫王老先生弄了個二房,那位小家碧玉的姨太太肚皮蠻爭氣的,第二年生了一個男孩,過了兩年又生了個女孩,正在全家高高興興過日子的時候,沒想到1929年6月間,常州武進出了疫情,兩個小孩傳染上後都喪命了,實在是慘。接下來,那個姨太太傷心欲絕又上吊了。王老先生萬念倶灰之下孤身來了申城,選了這個江蘇旅社了結自己的一生,同時留下四元大洋付房錢,並請這裡代為料理後事。實在慘得很,這些年我只要一想到就難過,人的命,天註定,無話可說。”

 孫輔遠聽罷也唏噓不已,默不作聲地坐著。

 老譚去拿了兩杯茶水過來。坐下後說:“開旅館,等於弄了個小社會,世界之大無其不有,悲歡離合,稀奇八怪,偷雞摸狗都能碰得到。1932年農曆五月初五,這裡邊上的東公和裡323號那爿‘大豐花邊號’的老闆姜攻玉在樓下門口乘風涼,當時站在樓上陽臺的小姑娘戚玉英不當心將扇子落在了姜攻玉的前面,姜抬頭一看陽臺上的小姑娘年輕美貌就動心了,馬上拾起扇子送上了樓,實質是想搭訕那位漂亮的小女子。那個叫戚玉英的小姑娘當時19歲,嘉善曹泥灘人,是陪表姐來上海買東西,而住在了我們這裡,那天表姐出去了,客房裡只有小姑娘一個人。”

 孫輔遠說:“小姑娘上鉤了吧?老爺叔騙小阿妹的把戲屢見不鮮,而且基本上手到擒來。”

 “真是。那個戚玉英經不起姜攻玉的三噱兩噱,當即同意另外開房間,兩個人就此搭上,還私訂了終身。後來表姐要回去了,小姑娘只好跟著走了。可那個姜攻玉花心難收,竟然自己跑到嘉善去了,因為兩個人已經有了那種關係,故而被姜一噱,小姑娘就跟著來上海了。兩個人在五馬路上的中央飯店(現廣東路543號)開了房間,瞎搞了一段日子後,那個戚玉英才回去。沒想到當年11月29日姜攻玉又把小姑娘噱到上海來了,這次兩個人在西林路(現西林橫路)37號同居了起來。”老譚表情複雜地說著。

 孫輔遠淡笑道:“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瞎搞,事情穿繃了吧?”

 老譚說:“一點不錯。沒有多少時間後,這段姦情被姜攻玉的太太發現了,但沒想到姜和小姑娘居然又搬到這個江蘇旅社來姘居,實在色膽包天。”

 孫輔遠說:“色慾燻心,也可以說是一種人心使然,很難講得清楚。”

 老譚說:“問題在於,那個戚玉英在家鄉已經許配人了,夫家姓祝。女兒跑掉了,做孃的當然雙腳跳,故而戚家就派了兒子來上海到處尋人,結果還真在我們江蘇旅社找到了。戚家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後勃然大怒,認為姜攻玉作為有婦之夫,竟然勾引良家婦女,因此請了律師,向法院刑事起訴,要求按刑律第257條的規定,判姜攻玉誘姦未滿20歲女子罪,並附帶要求姜賠償名譽損失費5000元,旅費290元。當年這件事情《申報》上登載過的,你大阿舅也許知道。”

 孫輔遠由感而發道:“一個集聚人的地方,許多事情防不勝防,芸芸眾生,人心難測,無其不有,這就是世道。”

 老譚說:“是呀。你小阿弟年紀並不大,看事情蠻有腦子和眼光的。這裡還曾經發生過一粧衣冠楚楚的強盜搶劫案子,當年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

 見孫輔遠頗有興趣,老譚喝了口水後說:“1936年6月6日上午,虹口的捕房收到密報,有數名強盜藏在北河南路426弄3號的河南旅館內,準備去虹口的某戶人家搶劫。捕房迅速派了中西探捕前去捉拿,當場在河南旅館17號房間中抓住了強盜陸阿二,抄出兩把自動手槍,六粒子彈。接下來一審問,還有同黨藏在我們江蘇旅社的14號房間內,故而馬上前來抓人,在我們這裡又捉牢了六名強盜。想不到是,那批強盜各個衣冠楚楚,外表和社會上的中層人士沒啥不同,這批強盜捉牢的時候,在申城已經搞了多次搶劫。人,真是不可貌相,人面獸心,應該就是那樣的人。”

 待老譚停住了說話,孫輔遠起身拿著兩個杯子去換熱水,回來後說:“譚先生辛苦了。來,喝點熱水,說話很傷神的。我聽了三件過往的事情,最感慨是,與人打交道的本事一輩子也學不夠,而要對開好一爿店又必不可少。故而只能自己路數清楚,做事穩紮,看不清,想不透,尤其自己不懂不會的,萬萬不可衝動率性,一意孤行。”

 老譚喝了口水後說:“道理上是這樣的,但要真的做好極不容易,所以天下明白糊塗人不少。許多人都不大聽得進別人的話,就是迫不得已聽了,也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實質上聽人勸吃飽飯,是句至理名言,自以為是,自尋死路。”

 孫輔遠頻頻點頭後說:“以譚先生多年的經驗,與人打交道有啥竅門嗎?”

 老譚笑了:“你問我這個‘洋盤’,問錯人咯。我要真懂那些門道,人緣就不會這麼差了,別人也不會罵我‘壽棺材’了。我真沒有與人打交道的能力,可以說是本性使然,但也有點外界的原因,年紀輕的時候我上當受騙吃過大虧,就此弄得對人人都很防範,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現在麼,上年紀了,一切都看談了,但怪脾氣卻不可能改了。我看小阿弟你這個人可以,我蠻看好你的,幾十年來,除了打打算盤管好帳,別的本事我沒有,只是看人的眼光應該還不會太差。”

 孫輔遠覺得這位老譚是個心裡很明白的人,只是時也,運也,命也,造成了他與別人有所格格不入,但這樣的人不會惹事生非,還能看清點事情。要是自己做茶館有個這樣的帳房,那是不錯的,不過不能隨便挖牆腳,做人不講道義,是萬萬不可以的。

 老譚見孫輔遠在沉思,便也默默地坐著,數分鐘後他用一種脫然的口氣說:“小阿弟,你是個想做好事情的人,我既然說多了,就再多說幾句。今天我們坐在這裡聊得時間不短了,我可以肯定,很快對我就會有不少七奇八怪的說法,這就是人。無中生有,流言蜚語,造謠生事,顛三倒四,都是人弄出來的,尤其是周圍的人,身邊的人,看上去熟悉的人,自稱是朋友的人往往居多,這就是不好輕易相信別人的道理。現在那個‘以時間換空間’的說法有點道理的,社會上的事情實質上都可以如此對待。”

 孫輔遠聽罷,心裡又思考起了老譚是否能為己所用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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