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帳房老譚與來店裡幫忙的孫輔遠相處不錯,兩個人有空就會一起聊聊天。
老譚50歲出頭的年紀,除大熱天以外,常年一襲士林藍布長衫,偏瘦的臉上帶著一副兩邊皆纏著橡皮膠的銀鏡,平時不愛與人攀談也少有笑容。因此不少的茶房背地裡都叫老譚“壽棺材”,沒事的時候都不願意和他囉嗦。老譚知道自己人緣不好,但他認為,一個帳房先生要是老與別人嘻嘻哈哈,不但成何體統?更沒有必要。故而,老譚一般都待在自己的小房間裡,除了算帳外,便將雙手籠在衣袖裡閉目養神,幾乎從不到房間外面走動。
孫輔遠被介紹來江蘇旅社幫忙的時候,老闆覺得這個讀過滬江大學商科的年輕人,看上去蠻穩重的,又是均培裡阿金介紹過來的,便決定讓老譚給孫輔遠具體說說店裡的情況。
初次與老譚見面時,老闆領著孫輔遠走進了小房間,老譚聽完老闆的關照後說:“曉得了,我會做的。”目送著老闆離開後,老譚坐了下來,面無表情地看了看站在眼前的孫輔遠,用很淡的口氣說:“我現在忙,等有空了,再跟你說。”
孫輔遠微笑著問老譚:“那你啥時候方便?”
老譚看著帳簿頭也不抬地說:“講不清楚,要等帳都弄好。”隨後不再理睬孫輔遠了。
孫輔遠尷尬地呆立在屋內,心裡非常不是滋味。當他正準備要離開小房間時,突然想起了大哥對自己說過的那些有關處世為人和人情世故的話。孫輔遠覺得自己來學生意,就是要學會應付各種人和事,冷麵孔如果能被自己焐熱,那就是一種長進。
想到這裡,孫輔遠心裡釋然了。他在心裡說,“熱面孔貼冷屁股”是上海人經常說的一句有牢騷的話。而開門做生意,雖說來的都是客,卻有形形色色的人,想要攏得牢客人,就要擺得平客人。這個老譚和自己素昩平生,他冷淡自己的原因極有可能是性格使然,而不是看我不入眼。不管怎麼說,天下一把鑰匙開一把鎖,自己能不能與古怪的人打交道,在於自身有甚麼辦法和應該怎麼做?
孫輔遠表情自然地靜立在帳房間裡,牆上掛鐘的聲響彷彿在說:忍住,忍住,忍住。在時間流逝中,孫輔遠回想著大哥說過的話,以及言嘯霞與自己完全達成一致的那些心願。看來每一個過程就是一位老師,經歷過了,自己就成長了,以往自己不會的東西就弄懂了。求人不如求己這句話,似乎不少人都知道,可究竟意味著甚麼?既難懂,亦不難懂,關鍵自己的心裡靠甚麼撐著?只有擺得平自己內心的起起伏伏,才能有面對人生林林總總的本事。今天自己算是明白了,事在人為,真不是一句可以隨便說說的話。
在這間小房間中熬過了幾個小時後,孫輔遠領悟了不少此前並未真正瞭解的東西,他有一種茅塞頓開之感。
當掛鐘又一次敲響的時候,老譚抬起頭來看著孫輔遠問道:“這麼長時間了,你一直站著,不累嗎?”
孫輔遠十分平靜地笑了:“我年紀輕,沒有問題的。你做事情這麼專心,等於給我上了一堂課,真是蠻有好處的。”
老譚合上了帳本,起身將其鎖進了邊上的木櫃子裡,又開啟茶杯蓋看了看,然後準備拿熱水瓶。
此刻,孫輔遠想搶先一步給老譚續水,可轉念一想:我又不是他的‘學生意’,彼此還很陌生,如果太熱情了,並不是好的相處之道。平等,是一種必須的分寸。
於是,孫輔遠繼續站著,並沒有要幫老譚續水的意思,只是說:“杯子裡的水都冷了,倒掉點吧,或者乾脆重新沏一杯。”
老譚則說道:“馬上要吃飯了,下午再重新泡,現在隨便喝一口就可以了。”
孫輔遠指指牆角的痰盂說:“還是倒掉點冷的,多加點熱水比較好,現在深秋了。”
老譚倒掉了杯中的冷水,加入熱水並喝了兩口,然後放下茶杯後問道:“你吃飯嗎?”
孫輔遠答道:“吃呀。”
老譚又問:“準備到哪裡去吃?”
孫輔遠說:“這附近有名的館子不少,不過我想在這裡吃。”
老譚問:“為甚麼?”
孫輔遠覺得可以攀談的話題找到了,而且還是對方引出來的。
“弄堂裡的旅館,一般說有鈔票人不會來住的,但這家旅館蠻特別的,社會上有點腔調的人會將結婚安排在這裡,這說明必定有特別的地方。我從來沒有吃過這裡的東西,蠻想嚐嚐味道。”孫輔遠說道。
老譚說:“你還知道那些事情?看來你不是混日子的人。”
“我是讀過書的人,曉得課前要預習,課後要複習的道理。儘管我是來幫忙的,但看到你做事情這麼聚精會神,終於搞明白了弄堂裡的旅館要開出名氣,要能夠一直生意好,主要靠做事情的人全力以赴。有句話叫‘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有腔調的人才做得出有腔調的事情,混日子的人只配吃西北風。”孫輔遠真誠地說道。
此前,當孫輔遠站著靜思時,心裡有過一個念頭:老話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位帳房先生絕對不是聖人,要想和他搞熱絡了,那麼軋對苗頭,不失分寸,哄他開心,應該就是開第一道鎖的鑰匙。
果然,老譚在孫輔遠面前露出了半天來第一個笑容,他問道:“小阿弟,你知道有哪些人在這裡的禮堂結婚嗎?”
孫輔遠回答道:“1926年1月16日下午,《申報》編輯俞志成和他的金山同鄉程梅英就在這裡的禮堂結婚,那位程梅英女士不但是南通女子師範的高材生,文筆頗好,還極擅長刺繡,有‘繡王’的美譽。當天林康候、陳哉周、馮仲卿等總共來了一百多個人,金山縣教育會會長宣子宜證婚,復旦大學教授畢靜謙司儀,徐忍寒和龔冰做男女儐相,世界書局交際主任沈思期代表介紹人致頌。”
老譚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向了孫輔遠,隨即臉上有了欣賞的表情。
孫輔遠繼續說道:“1926年的6月,海瀾英文專科學校的高材生趙增祺和徐一敏女士的結婚也在這裡辦的,海瀾英專的校長平海瀾,上海童子軍總教練沈同一、有名的文人和報人周瘦鵑等一起出席了。”
聽了這些話,老譚心裡對眼前這個年輕人充滿了好感,他誇讚道:“你和別的年輕人大不相同,肯用心瞭解並記牢這些事情,不簡單,你會有出息的。本來我以為,均培裡的金胖介紹過來一個大學讀到一半不讀了的人,肯定大高而不妙,無非來這裡瞎混混。看來我真是……,不好意思呀。對了,你怎麼如此瞭解這些十幾年之前的事情?連人的名字都記得清清爽爽,真的難得。”
孫輔遠謙遜地說:“譚先生客氣了。我來這裡做事情,長做還是幫點忙只是個形式,但年紀輕的人一定不好‘拆爛汙’極重要。何況我家裡也有生意,賺鈔票不能尋開心,這點道理從小就明白的。另外我大阿舅是有點名氣的記者言炳仁,現在專門寫上海灘吃喝玩樂的文章,所以我就借光了,比別人可能稍微瞭解得多一點。”
“喔,原來如此。不過你的做事情態度確實和別人不一樣,另外記性真好。”老譚由衷地說道。
孫輔遠笑道:“謝謝。能承蒙你看得起,我對做事情有信心了,請譚先生以後多多點撥我。能碰到一絲不苟的人,並且經常可以討教,這是人生大幸。”
老譚難得地笑出了聲,同時上前熱情地拍了拍孫輔遠的肩頭說:“高興,真高興,我認你這個小阿弟。今天我們去附近吃飯,我會鈔。這裡人太雜,我這個人不大喜歡和那些茶房甚麼的囉嗦,他們也討厭我,眼不見心不煩,走吧。”
孫輔遠斟酌著說:“譚先生,我剛來,今天還是在這裡吃吧,改日我們去邊上的杏花樓坐坐,不過一定是我做東,你不要客氣。我極想多一點向你討教的機會,這絕對是真心話。”
老譚想了想說:“也好,你多熟悉熟悉這裡有必要的,旅館裡面別的東西不一定學得到多少,但待人接物,逢場作戲,幾面討巧,是可以看到和學到不少的。你聰明,沒有問題的。另外,小阿弟,我這個人脾氣有點怪,不合群,所以這裡的不少赤佬背後都叫我‘壽棺材’,我很清楚的。我吿訴你,社會上兩面三刀的,搬弄是非的,瞎七搭八的,說過就算做過了的,當面是人背後是鬼的人真不少。旅館這種地方更加複雜,一定謹慎為上,平時做人和說話千萬火燭小心。我年紀輕的時候吃足過苦頭,不然我也不會一輩子做帳房,踏錯一步,步步錯。人呀,回頭看看都能弄明白的,可是人一生的機會少得很,若要回頭百年長。”老譚越說越感慨。
孫輔遠跟著老譚走出了帳房間,他心中在想:要打動人心,唯有做人和做事都能恰到好處,滴水不漏,捏準分寸,還要熬得牢,肯吃點小虧,甚至裝點傻也蠻必要的。一面孔聰明的人,或者讓別人一看就是小腦筋發達的人,實際上極笨,佔小便宜而吃大虧的,往往就是這種人。
在去吃飯的時候,天井中一個30多歲的茶房迎面而來,並用陰陽怪氣的語調說:“真沒有想到,帳房先生也有朋友的麼,不容易。對了,我的事情怎麼解決?你抓緊點,不然我只好去找老闆了。”
老譚面無表情地說:“你本來就應該去找老闆,我辦不了,上次就對你說清楚了。”然後徑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