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輔遠,那個劉剛才進來時看到你了嗎?好好回想一下。要是他看見你了,卻不和你打招呼,那麼他在惠羅公司門口看到我們的可能性就極大。要是那個劉的被抓和被放確有隱情,那至少你孫輔遠就成了他需要回避的人,甚至……”言嘯霞說完後,用目光徵詢著自己大哥的意見。
言炳仁嚴肅地點點頭,卻沒有說話。
孫輔遠說:“有可能看到我的,只是不能肯定。”
言嘯霞問:“你們在學校裡熟嗎?彼此見面時都會打招呼嗎?”
孫輔遠說:“還可以吧,見面肯定會打招呼的,他是個蠻熱情的人。”
言嘯霞低語道:“反常即為妖。不用緊張,我們想想怎麼處理這個問題為好。”
言炳仁很興賞自己小妹的聰慧,與此同時他心裡也在權衡這件事情可能帶來的後果。劉在反水後必將是日偽要加以運用的一步棋,而倘若存在著他所熟識的目擊者,以劉的中統出身是決不會視若無睹的。由此,怎麼化解這個可能存在的麻煩甚至危險,就不能等閒視之。
孫輔遠思考後說道:“我與其裝聾作啞,不如主動去和劉打個招呼。反正他和大哥認識,剛才還說了一番話,我現在過去應該在情理之中,因為大哥說起了我的校友在這裡,你們認為這樣可以嗎?”
言嘯霞想了想後問:“大哥,你覺得怎麼樣?”
言炳仁平靜地說:“輔遠,你必須在心裡盤算好一切,並真正當成確切的事實,如此才能夠假戲真做,並讓別人覺察不到絲毫逢場作戲和言不由衷的地方。這,也是你們以後要開好茶館,應酬八方,左右逢源的必須功夫。你先做做深呼吸,然後過去隨機應變,相信你能做好的。”
孫輔遠滿面笑容地走向了劉樹勳坐的桌子,坐下後熱情地說道:“劉兄,剛才隱隱約約地看見一個人像你,但又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我這副眼鏡看來真的要淘汰了,不然別人會以為我目中無人,倘若莫名其妙得罪了人,那就真的有苦無處說了。”
劉樹勳笑著說:“我這個人其貌不揚,你看不見很正常的。我今天才知道言大記者的胞妹是仁兄的未婚妻,恭喜啊。”
孫輔遠樂呵呵地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一個小地方來的人,在上海能覓到一位佳人,實在很幸運。老兄今天怎麼一個人來德大吃牛排?不帶女伴?不應該呀。”
“我孑然一身,孤家寡人一個,難親芳澤哦。”劉樹勳自嘲地說道。
孫輔遠笑道:“必定是老兄眼界太高,對尋常的鶯鶯燕燕不屑一顧吧?哈哈哈。對了,你是上海人,請教個事情,哪裡配眼鏡比較好又價錢不貴?接下去大哥讓我幫他弄個茶館,要是我還帶著這副度數已經嚴重不對了的學生眼鏡,只怕不單單會得罪人,還會有礙生意。”
劉樹勳彷彿隨意地說道:“仁兄對大馬路不陌生吧?那裡的幾個大公司中時常有不錯的眼鏡降價售賣,不妨去看看。”
孫輔遠拱著手說:“謝謝劉兄!我抓緊去看,順便和女朋友蕩蕩馬路。大馬路確實蠻靈的,和女朋友一起兜兜更加有味道。”
劉樹勳微笑著說:“上海的馬路上常常看得到西洋鏡的,老兄碰到過嗎?”
孫輔遠說:“大馬路,霞飛路,城隍廟,還有這邊的虹口一帶,我看來看去,看到的就是自己袋袋太癟,鈔票太少,不敢多看。總之,我是越看心裡越灰,越看越覺得好日子和我沒啥關係,鄉下人在上海真的吃不開。所以我最近徹底想通了,現在世道盡管不太平,但對賺鈔票來說,未必不是個好機會。大哥正好要弄爿茶館,他看得起我,準備交給我和嘯霞一道來做,我決定不讀書了,賺鈔票比讀書實惠多了,在上海最吃得開的就是有鈔票人,別的都是假的,沒甚麼意思。”
劉樹勳說:“你不是明年就畢業了嗎?現在不讀書了,有點可惜吧。你家裡會同意?”
孫輔遠嘆了口氣說:“一個人如果沒有鈔票才是最可惜的,只要能賺到鈔票,別的我無所謂。我家裡儘管在新昌有幾畝薄田,但充其量就是個小得一塌糊塗的土財主,要是放到上海來,不要說住公寓住洋房了,弄個亭子間住住就不錯了。再說了,我總不能身上的鈔票老是緊繃綳,去館子吃飯也一直要大哥請客。我這種小地方來的人,要想在上海立牢腳,只有靠自己。舎得捨得,不捨就甚麼也得不到,真的。”
劉樹勳依據過往與孫輔遠有所交往的體會,覺得這確實是個沒開過甚麼眼界的人,但為人還算本分,可沒想到是個見錢眼開之輩,人窮志短,真的極有道理。由此,劉樹勳感到不管那天在惠羅公司門口這個孫輔遠是否看清楚了自己,這樣的人應該對那種事情沒有興趣的。但為了防患於未然,劉樹勳決定要放些煙霧,噱噱眼前這個滿腦子只想銅錢銀子的小地方人。
劉樹勳說:“你去弄爿茶館蠻好的,在那種地方能和各種各樣的人交上朋友,弄得好就能捉牢個好機會,讓自己發一票。只是人一定要活絡點,不要拎不清最重要。”
孫輔遠嘿嘿一笑後說:“我這個人天生就不大活絡,這個你應該能看出來的,膽子又小,再加上沒有開過眼界,也軋不來苗頭,要做到老兄說的那樣,實在蠻難的。不過我還是要儘量爭取能有所改變,人不好和鈔票尋開心。對了,劉兄,我們有段時間沒碰到了,你以後儘量多帶點朋友來茶館幫襯幫襯生意,就在四馬路那裡,地段蠻好的。”
劉樹勳認真地說:“只要有機會,我一定帶人過去捧場,你放心吧。只是我最近碰到了一件麻煩事情,我父親一筆蠻大的生意出了問題,蝕掉了不少鈔票,現在天天被別人盯牢著討債,還弄到我頭上來了,煩死人。赤那,父債子償,我正是觸足了黴頭,想起來就頭痛。”
孫輔遠心裡明白了,那天在惠羅公司門口劉樹勳一定是看到自己了,他的說法是在自圓其說。
從而,孫輔遠面露吃驚之色說:“伯父的生意受了點挫折,又沒到撐不下去的地步,那些討債的人憑啥尋你麻煩?你又沒欠他們錢,這不是瞎搞嘛。劉兄,我們一個學校的,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說,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為你出力。我別的本事沒有,力氣還是蠻大的,你不要客氣。”
“沒有那麼嚴重,這種事情不能靠動手動腳去解決,我會有辦法應付的。謝謝仁兄,你這份心意我領了。”劉樹勳感謝地說道。
孫輔遠認真地說:“我大哥幾年記者做下來,應該認識不少人的,三教九流的關係好像也有一些。要麼我來幫你和大哥說說,朋友應該彼此幫忙的。”
“謝謝謝謝!目前不用,假使真的有需要的時候,我再麻煩你和炳仁兄。”劉樹勳一邊道謝,一邊心裡在想,這個姓孫的見識雖然比較少,但人到是還可以,這種熱心腸,對自己後面要做的事情會有好處的。尤其他要搞的那個茶館,也許可以成為自己的一個聯絡點,讓一個腦子簡單的人頂在前面,對自己必有好處。
孫輔遠心裡已經基本弄明白了劉樹勳的話外之音,此刻‘欲蓋彌彰’這個成語,從他腦中跳了出來。孫輔遠決定要和大哥認真談談自己的這位學長,畢竟大哥與這個人認識,防他一腳,總是不會錯的。
言炳仁雖然在與自己的小妹聊天,但更在不斷關視孫輔遠與劉樹勳交談時的神情。他覺得這位未來的妹夫雖然還缺少歷練,卻是個一點就透的人,假以時日將會是個可為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