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亂世亂象,我們少管閒事為妙。大哥應該快要來了吧?我已經有點餓了。”言嘯霞嘟囔著。
孫輔遠聽後勉強地笑了笑。
數分鐘後,言炳仁身穿鐵灰色的嗶嘰大衣,手提咖啡色牛皮公事包出現在了樓梯口。他環顧了一下店堂,然後微笑著向一位獨自坐在店堂前部桌子旁的年輕人走了過去。那人笑容滿面地起身與言炳仁握手,然後兩個人站立著交談了起來。
孫輔遠注視著一切,並對言嘯霞說:“大哥來了。不過他碰到熟人了,你別回頭看,大哥應該已經看到我了,馬上會過來的。”
言炳仁與年輕人握別後,來到了孫輔遠和言嘯霞的面前,脫下大衣後拎著衣領折了一下,順手搭在了旁邊的空椅子背上,並將手上的皮包也放在了空椅子上。隨即坐下後說:“剛才有點事情耽擱了,你們等了一會兒了吧?抱歉。今天還是老規矩,小妹點菜,我們只管吃,我真有點餓了。”
言嘯霞說:“大哥,今天我們吃這裡的腓利牛排吧,生熟程度按照老樣子,可以嗎?”
言炳仁說:“小妹決定,我們聽你的。輔遠,你要喝點甚麼嗎?”
孫輔遠說:“我不喝酒,大哥隨意。”
等言嘯霞點好了東西,孫輔遠慎重地問言炳仁:“大哥,你和劉樹勳認識?你們熟嗎?”
“認識,見過好幾次,但不能算很熟,他是你的校友,怎麼了?”言炳仁答道。
孫輔遠壓低了聲音說:“上個禮拜我和小妹一起路過惠羅公司門口,正好碰到劉樹勳被人抓著塞進了轎車裡,那些人恐怕是76號的。真沒有想到,他這麼快就出來了,我有點想不通。大家都說進了那個地方不死也要脫層皮,能安然無恙出來的,應該不是個簡單的人。”
言炳仁平靜地孫輔遠問:“你怎麼會覺得是76號抓他的?”
言嘯霞湊近著輕聲說:“大白天,在大馬路上隨便抓人後揚長而去,應該只有76號敢那麼做。”
“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魚龍混雜,上海灘一向如此。那個劉為甚麼會被人抓了?我們不知道,到底是誰抓的他?我們同樣一無所知。亂世就是一派亂象,沒必要去猜測,少管閒事為上。”言炳仁說話的語氣很淡然。
孫輔遠和言嘯霞聽後,表情複雜地不說話了。
言炳仁此刻的內心卻不平靜。小妹和孫輔遠剛才說到目睹了劉樹勳被抓的事,正好印證了自己前天得到的一個訊息。而劉樹勳被抓後能這麼快就出來了,只能是反水投靠76號了。這個劉樹勳是中統在申城的人確鑿無疑,他的反水對中統會造成何種影響?自己無法估計,但還是要抓緊把這個情況告訴四爺叔,並用特別通道傳過去,聯手抗戰不是句空話,不能坐視不管。
言炳仁指著面前的腓利牛排,對孫輔遠和言嘯霞說:“這個東西是德大的招牌,首先牛排的尺寸大又厚實。其次味道鮮嫰,原汁原味。另外原料是啥形狀,做出來就是啥樣子,他們不拍扁牛排的。而且客人還能指定老、嫰、再嫰三種不同的生熟程度。不過,這裡的牛排就是做得老一點,一刀切下去照樣有血水,這是功夫也是特色,上海恐怕尋不出第二家了。”
言嘯霞問道:“大哥,德大為啥開在虹口,而不開在大馬路或者霞飛路附近?虹口不是廣東人居多嗎?當然現在東洋人也多。”
言炳仁一邊刀叉並用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一邊說:“這個虹口的三角地離黃浦江邊的外輪碼頭比較近,因此外國人不少。近些年來,日本三菱洋行等東洋商行的高階職員也時常光顧這裡,所以生意不錯。”
“大哥,這裡叫‘德大’,是不是因為專門做德國大菜的緣故?”孫輔遠問道。
言炳仁嚥下了嘴裡的牛排後說:“是的。這家店是1897年的時候,由一位德國商人在虹口這裡開出來的,雖然只有一開間門面,但分上下兩層營業。樓下不僅批發牛羊肉,還賣各種西式捲筒火腿、培根和生熟牛肉菜餚。樓上的西菜堂吃很有特色,儘管屬於大路化的德國西菜,但對菜的品質蠻講究的,從來不‘拆爛汙’。”
言嘯霞說:“大哥,我看過你談上海西菜來龍去脈的文章,最早的西菜館叫做‘番菜館’,開始時只做外國人和洋行買辦的生意。後來中國人對吃西菜有了好奇心,儘管吃起來不大習慣,但因為獵奇和追求時髦,中國人也開始辦西餐館了,對嗎?”
言炳仁笑著說:“小妹記性蠻好的,是這樣的。開始上海以英法大菜為主,西餐館也是從洋人集中的地方,逐步擴充套件到了商業繁華的地段。總的來說,上海的西餐館是30年代以後多起來的,大馬路和四馬路一帶西菜館不少,而法租界的霞飛路(現淮海路)上以俄式西餐居多。其實在中國人開的西餐館裡流行的是中菜西吃,店裡猜拳行令和召妓陪酒那一套東西都有,可以說上海的西菜有不少改良。”
孫輔遠最近對如何做茶館的生意,設法弄出點獨到之處朝思暮想,所以對從別人身上學到好東西特別在意,故而他說:“大哥,我對開好茶館有個總體的考慮,就是要有本事用一樣的水,泡出不一樣的茶,當然這是個譬喻。我們要有本事做好功夫在詩外的文章,所以極想聽大哥說說上海的西餐館有差別嗎?具體的不同在哪裡?”
言炳仁覺得孫輔遠是個做事很用心的人,這個肯追根究底又深思熟慮的特點,如果能引導好了,對將來必定大有益處。因此,他一邊用手示意孫輔遠和小妹吃東西一邊說:“外國人在上海開的通常叫皇式西菜館,比較有名的是大馬路上的華懋飯店,靜安寺路上的匯利飯店,外灘大馬路口的匯中飯店,靜安寺路上華安大廈的雪園,江西路那裡的卡利飯店等。那種西餐館對客人的衣著有特定的要求,今天你們兩人穿的都是便裝,這身打扮去外國人開的那些皇式西菜館就有問題了。另外,皇式西菜館在菜的做法上完全是歐式的,味道不大符合中國人口胃,做出來的東西騷羶又生硬。不過,俄式大菜的價廉物美是出名的,菜的量也比一般的西菜大,尤其羅宋湯極有名,還配一大盆麵包,一般的人吃幾塊就飽了。”
孫輔遠等言炳仁吃了點東西后又問道:“大哥,中國人開的西菜館有啥特點?”
言炳仁放下刀叉後說:“中國人開的西菜館儘管不如外國人開的富麗堂皇,可是在一般人看來也已經夠豪華闊氣了,去那裡吃飯足夠有面子。最要緊的是,在中國人開的西餐館裡吃飯,主人和客人都用不著遵照外國的禮儀,還有就是菜上面是中西合壁的,非常對中國人胃口。這種型別的店,比較出名的有永安公司的大東酒樓,四馬路的大西洋,跑馬廳那裡的一品香,大馬路新新公司(現上海第一百貨公司)裡的新新酒樓,先施公司裡的東亞酒樓,四馬路廣西路口的新利查等。”
言嘯霞問:“大哥,西餐館裡那些客人比較多?我對這個蠻感興趣的。”
言炳仁點上香菸後說:“清末的時候主要是做官的,紳士,做生意的,還有高檔一點的妓女。民國以後,西菜在上海不僅店逐漸多起來了,口味也各式各樣了,並且有了經濟西餐,一種叫做‘公司菜’的西菜被不少坐寫字間的人喜歡。總之,真正被上海民眾普遍接受的是中式西餐和俄式的廉價西餐,西餐館主要開在外灘附近,靜安寺路和霞飛路一帶。”
言炳仁摁滅香菸後又說道:“這個德大做得不錯,不僅烹飪精良,做法特別,味道香嫰鮮美,在菜品的原料上也是精挑細選,有自己固定的供貨方。這裡的鐵排雞、擰檬白脫蛋煎桂魚、匈牙利雞腿、煙燻鯧魚、漢堡牛排、德大豬排等名氣都不小。”
孫輔遠說:“大哥,這裡的西餐也有改良吧?”
言炳仁微笑著說:“在上海做吃的生意,要想長期維持,讓客人近悅遠來,肯定要不斷尋找新的又好吃的味道。這爿德大在1910年2月的時候,原來創辦的德國老闆回國去了,由此一位叫陳安生的中國人接手了下來,雖然牛羊肉批發生意還在做,但西菜堂吃成了主業。其中,漢堡牛排據說是德國漢堡一家醫院裡的廚師,為了滿足老年病人的特殊需要做出來的。鐵扒雞是美國傳過來的,是有名的歐美菜餚。亨利豬排是法國菜,在豬排中夾了一片火腿,也是這裡的拿手名菜。另外,法式名菜蛋煎鱖魚、茄汁牛尾和葡國雞也是有特色的好菜。”
言嘯霞說:“輔遠,我們的茶館要想也弄些有特點吃的東西,看來真要搞清楚不少事情。好在大哥現在專門寫吃喝玩樂方面的文章,我們背靠大樹能借不少光。大哥,把你寫的那些文章和採訪記錄借給我們看看吧,在那裡面一定能摸出點名堂的。”
言炳仁對孫輔遠和小妹能想到“功夫在詩外”的做法,心裡面頗讚賞。他覺得這兩人如果能巧於應對同行之間的生意爭奪,並做得出人意料,又不授人以柄,那日後在別的方面,他們就同樣可能做到隨機以變,順勢而為,防範紕漏。只是孫輔遠和小妹還缺少相應的過程,在劉樹勳被抓這件事上表現出來的不淡定,需要循循善誘地加以點拔。一個人在複雜環境中如何把握住自己,雖然說要靠見多識廣及日積月累,但旁人給予及時的提醒和必須的輔助,則是必不可少的。
於是,言炳仁說:“做生意,首先要會做人,更要會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從容應對,守住本分,也就是上海人經常說的路數要清爽,分寸要捏好。特別是膽大心細,遇事鎮靜,甚至會掩飾自己也是基本功。人是極複雜的,作為身在生意中的人,面對的是性命交關的鈔票得失,勾心鬥角和你爭我奪絕不可能避免。如果你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尤其是眼神和臉上的表情,就極容易將內心中的東西不恰當地暴露出來,如此就會自己把自己賣掉。這些東西你們兩個人務必時時警覺,千萬不能讓情緒搞亂了自己,由眼睛和表情出賣了自己。”
孫輔遠與言嘯霞聽罷思考著。
片刻後,言嘯霞對孫輔遠認真地說道:“輔遠,你現在這副樣子就太嚴肅了。大哥的話再有道理,我們也應該放在心裡,面孔上要平淡一點。大哥,我說得對嗎?”
言炳仁點點頭後說:“小妹說得有道理。‘無故加之而不怒,猝然臨之而不驚’,儘管極不容易做到,但一個想有出息的人務必努力,否則就會難以控制局面,甚至自尋麻煩。”
孫輔遠點著頭說:“我明白了。在我學長劉樹勳上個禮拜被抓和今天又顯身了這件事上,我確實沒有管好自己的反應和狀態。我太嫰了,喜怒形於色,一定要下功夫改掉。”
言炳仁微笑著說:“人在世上,經一事,長一智,天下沒有生來就事事周全,為人機巧的天才。就說你們恰巧撞上那位劉被人抓了這件事,在我看來,無論是誰抓的他,為啥抓他?此人必定攤上了事情,由此你們就要做好必要的自我保護。至於今天那個劉為何又能出現在這裡,此事的內情我們不可能曉得,但玄機重重似乎又是能確定的。就此而言,一則對劉這個人,日後你們要敬而遠之為妙。二則切不可讓他確信,當時在惠羅公司門口,你們看到了一切。做人之本包含了不少東西,關鍵之一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萬萬不能無,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