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上午，厚重的雲遮蔽著陽光，迎面吹來的陣陣冷風，讓秋已深的時節寒意樸面而來，孫輔遠與言炳仁緩步在四馬路上。
言炳仁說：“你的考慮不無道理，但我們自己的事情也要抓緊開始，所以你去某個地方‘學生意’就有個如何兼顧安排的問題。儘管天下之事周全最難，可分清主次是必須的。”
孫輔遠認真地說道：“大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的志向雖然十分明確，可我畢竟是個一直在讀書的學生，對你經常說到的人情世故知之甚少。肄業，對我來說並不可惜，但要是做不好事情，不僅對大哥你無法交代，我自己也難以面對。”
言炳仁稍後說道：“我考慮了一個方式，你聽一下。我有個朋友與前面那家‘江蘇旅社’蠻熟的，那裡的老闆有意思找個識文斷字又可靠的人幫忙照料點生意。你可以去試試看，正好可以藉此學點生意長點見識。”
孫輔遠有所疑慮地說：“我是個l做不長的人，不知道你朋友會不會對那裡的老闆不好交待？”
言炳仁說：“這個我朋友清楚的，問題應該不大。據說那裡只是要找一個可以時常去幫忙的人，不是正式請人長做。走，我和你去看看那個‘江蘇旅社’，不要小看了那個開在弄堂裡的旅社，它是1923年開出來的，中西合壁的兩層樓房子，有100多間客房，裡面的那些天井、走廊、陽臺等，會讓第一次去的人有點迷宮的感覺。”
很快，言炳仁和孫輔遠走到了一條大弄堂口。言炳仁指著弄內說：“這條‘自由坊’，南面通到五馬路寶善街（現廣東路），這頭是北面的‘百花裡’，一條弄堂通兩頭。”
孫輔仁問：“這麼深的弄堂，頭一次來的客人找得到嗎？”
言炳仁笑著指指近旁一個拿著大牌子的年輕人說：“兩邊的弄堂口都有人舉著牌子迎候客人，一點問題也沒有。另外，這裡是熱鬧地段，交通非常方便，但弄堂裡的客房聽不到外面的喧鬧聲，十分安靜。因為這種旅館價格便宜，特別受一般的客人和時常來上海做普通生意的人喜歡。還有，這種用江蘇、AH、江西、河南等地名來稱呼的旅館，在店裡大家都說家鄉話，同鄉會有種親切感，十分願意住，所以生意不錯。”
孫輔遠說：“大哥，我如果有機會來這種地方學點生意經到是蠻好的。這裡離我們要開的茶館不遠，來來去去極方便。”
言炳仁意味深長地說：“四馬路周圍，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形形式式的場所不少，故而有人稱之為‘銷金窟’。要在這裡做好生意，一定要會看，會做，會動腦筋，會八面玲瓏。上海人說的‘頭子活絡，見貌辯色’是基本功，你好好摸點門道出來極有必要。”
在“德大牛肉莊”（‘德大西菜社’前身，原址位於虹口區塘沽路）二樓店堂內，言嘯霞坐在靠裡面的一張角落處桌子旁，孫輔遠則面朝樓梯口的位置而坐。
言嘯霞笑咪咪地說：“學了兩個多禮拜生意有啥體會？學到了甚麼好東西教教我，讓我也長點見識。”
孫輔遠玩笑道：“言小姐把當我神仙了吧？別人‘學生意’要吃‘三年蘿蔔乾飯’，我兩個禮拜就能‘出師’了？你真是太看得起我嘍。”
言嘯霞笑笑後說：“我想哪天去那個江蘇旅社住住，也許能幫你軋出點苗頭。我大哥經常說，人的處境不一樣，看到和想到的東西就不一樣。”
孫輔遠玩笑著說：“你要去的話，我必定親自服伺，保你滿意。而且不要別的賞賜，只要半夜能搭個鋪就萬分心滿意足了。”
言嘯霞假意要拿放在桌上的報紙拍打孫輔遠：“捏鼻頭做夢，你想也不要想。”
兩人說笑了一陣後，言嘯霞開啟報紙說：“那個江蘇旅社的廣告做得不錯，很懂得打動人心。你看，‘大小房間，一律贈送電風；男女浴室，裝置西式洋盆；床帳清潔，臭蟲完全絕跡；房價低廉，比眾特別公道。’真的蠻能引起客人興趣的。”
孫輔遠頗有所悟地說：“一般的人都會以為，開在弄堂裡的旅館肯定低檔雜亂，衛生是個大問題。而這樣做廣告會讓人眼睛一亮，覺得價廉物美，可以放心。貪便宜，其實是人人都想的事情，而便宜無好貨，又是人人都知道的，那怎麼使客人看了廣告，能有出乎意料的感覺，就是做廣告的訣竅了。所以我們的茶館在廣而告知上面，必定也要動對腦筋，要對準別人心裡想要的東西下功夫，這方面一點也馬虎不得。”
言嘯霞說：“在四馬路一帶開茶館，儘管老話說，店多成市，好像會蠻有好處的，但同行是冤家，要做好生意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剛剛我說想去江蘇旅社住一下，不是和你尋開心，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再說女人的直覺和你們男人不一樣，只有自己體會過了，才能有真正的感受。”
孫輔遠看著她笑了：“你真是個聰明人，去不一樣的地方體驗，而不是隻盯牢開茶館的同行。這樣就可以做到觸類旁通，取人所長，真是個好辦法！”
言嘯霞說：“上海灘上各式各樣的店開了這麼多，為啥有的能一炮打響，生意興隆，有的只能慘淡經營，艱難維持。我想來想去，差別應該就在挖空心思這四個字上面。要想賺到鈔票，肯定要有和同行不一樣的地方。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只有能夠做得巧妙，生意才能做得好。”
孫輔遠笑意盎然地說：“你真是天生能做老闆娘的人，佩服。我雖然不是老闆，但大哥看得起我，我必定盡心盡力，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況且我對生意蠻有興趣的，不然也不會讀商科，再說跟著大哥肯定不會錯的。現在有你和我一起弄那個茶館，信心就不用說了，關鍵是怎麼和你一道挖空心思地弄出點名堂來。”
言嘯霞意味深長地說道：“大哥最近對我說了許多待人接物和人情思故方面的話，開茶館會察言觀色和八面玲瓏是必不可少的。另外，大哥在這個亂烘烘的世道中開茶館，還讓你我共同來做，恐怕不是單單想賺點鈔票這麼簡單。我是個不笨的人，而且女人天生就比較敏感。”
孫輔遠輕聲問道：“你感覺到了甚麼？”
言嘯霞莞爾一笑道：“女人的有些想法也不可以都當真，我只是瞎想得多了一點。我們做好眼前的事情，開好茶館，做出點名堂，比甚麼都重要，後話，就留到以後去說吧。”
孫輔遠神情嚴肅地思考著。
“這家‘德大牛肉莊’的腓利牛排獨有一功，今天大哥請客，我們吃牛排怎麼樣？”言嘯霞換了個話題臉上興趣盎然。
“好呀。你敲大哥竹槓，我跟著借光吃好東西，今天有口福了。”孫輔遠樂呵呵地說道。
此時，一個人走上了樓梯，孫輔遠吃驚地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坐在對面的言嘯霞見孫輔遠突然呆住了，便用手在他面前晃動著說：“嘿，嘿，怎麼了？”
孫輔遠回過神後，一臉狐疑地說道：“真是見鬼了，怎麼會是他？”
言嘯霞問：“誰呀？”
孫輔遠壓低著聲音說：“我學長，那天在惠羅公司門口的那個人。你別回頭，他這麼快就出來了，這件事很蹊蹺。”
言嘯霞聽後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