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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022-06-10 作者:公俠

 (四)

 數日後,下午的陽光被密密的雲層似有若無地遮蔽著,言炳仁和孫輔遠站在東方飯店(現XZ中路120號上海工人文化宮)的曬臺上,晀望著斜對面的跑馬廳(現人民廣場)。

 深秋的氣息,讓人被一份莫名的深沉裹挾著,而陰晴變幻的內心起伏,使得一股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正揮之不去地纏繞著孫輔遠。

 孫輔遠側臉看著言炳仁說:“大哥,孤島能一直這樣下去嗎?眼前上海還有這塊難得的清淨之地,就怕好景不長呀。”

 言炳仁問:“為甚麼有這樣的想法?你聽到甚麼了嗎?”

 孫輔遠搖搖頭說:“山河破碎,到處被東洋人搞得狼煙翻滾,實在是愁思綿延又無計消除。”

 言炳仁默然地抬頭望向天空,稍後說道:“用時間換空間,也許是個對策。一切看局勢的發展吧,現在說不清楚,總之要相信天道有公。對了,你和嘯霞處得怎麼樣?郎情妹意,也是亂世中的一份彼此慰藉,好好珍惜。人在做,天在看,人不自亂最要緊。”

 “大哥的話有點意味深長。”孫輔遠說道。

 言炳仁看了看孫輔遠,語氣慎重地說:“凡事想周全些極對,可想得太多了卻不必要。你天性聰明,善於思考,但人情思故是靠時間和經歷積累起來的,眼光更是在人生中逐步磨出來的。”

 孫輔遠靜聽著。

 少頃,言炳仁轉了個話題說:“輔遠,你對這個東方飯店有了解嗎?”

 孫輔遠淺笑著說:“我一個浙江小地方來這裡沒幾年的學生,孤陋寡聞得很,對上海灘的瞭解實在極有限。”

 “有興趣聽聽上海旅館業的事情嗎?我對此還有點了解。一個人對社會上的事情知道得多一些,日後自己應對就會從容些,這是我自己的體會。”言炳仁由感而發地說道。

 孫輔遠真誠地說:“很想聽大哥講講,我對能長見識的事情都有興趣。”

 言炳仁說:“上海的旅館業是20年代開始形成規模的,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讓中國工商業得到了一個發展的機會,而有鈔票的人多了以後,上海的繁華就越來越有樣子了,旅館業的發達自然應運而生。在這個跑馬廳附近,從20年代開始出現了遠東、爵祿、一品香、世界、大中華、神州(南部先於北部開業)、中央飯店,還有這個東方等一批各有特色的旅館。而靜安寺路(現南京西路)有華安、滄州和更西面的花園飯店,大馬路(現南京東路)上永安公司開了大東,先施公司開了東亞,新新公司也開了自己的旅館,再往東面就是安東和新惠中。”

 孫輔遠說:“大哥對上海的不少事情瞭如指掌,我很佩服。”

 “我們做記者的,到處走,四面聽,樣樣看,職業使然而已。走,我們進去聊吧。”言炳仁拍拍孫輔遠的肩頭,轉身走回了室內。

 孫輔遠給言炳仁放在桌上的杯子換上熱水,並端到了桌几上。

 言炳仁抬手錶示了謝意後,拿起茶杯慢慢地轉著說:“上海的這一片地方,過去叫洋涇浜北邊。洋涇浜是早年間黃浦江的一條支流,浦東那裡稱為東洋涇浜,浦西就叫成了西洋涇浜。上海人一般說的洋涇浜是指西洋涇浜,它東起黃浦江,西至周涇也就是現在邊上的虞洽卿路(現XZ中路),差不多兩千米長,寬不足20米。明清年代,這是上海縣城北門外護城河北面的第一條河流。”

 孫輔遠趁言炳仁話語間歇時說道:“‘洋涇浜畔柳千條,雁齒分排第幾橋,最是月明風露夜,家家傳出玉人蕭’。大哥,這就是說當年的洋涇浜吧?”

 言炳仁含笑道:“是的,一點不錯。1843年上海開埠後,英法租界隨之設立,而洋涇浜的位置恰巧夾在了英法租界之間,由此兩個租界各自沿洋涇浜修了一條路,北岸的稱為松江路,南岸的稱為孔子路。1856年開始,為了方便英法租界的交通,洋涇浜上造了不少橋,過去大家說的二洋涇橋(位於現四川路)、三洋涇浜橋(位於現江西路)、三茅閣橋(位於現河南路)、帶鉤(打狗)橋(位於現山東路)鄭(陳)家木橋(位於現福建路)、東新橋(位於現浙江路)等,就是當年的那些橋。到了1914年因為衛生及交通不便等原因,英法租界決定填浜築路,修了一條愛多亞路(現延安路)。後來,南市也拆掉城牆,填沒了護城河,修築了中華和民國兩條馬路。”

 孫輔遠思索著說:“大哥,你說的洋涇浜往事,讓我想到了教我們近代史的範先生有個觀點:一片地域中必然包含著當地的民眾性格和地方特徵,這應該是很有道理的。目前上海的這片孤島,風不止樹難靜,以後的日子很迷茫,故而大哥今日之言,我想恐怕並非單純聊天。”

 言炳仁不動聲色地看了孫輔遠一眼,心裡覺得這位將要成為自己妹夫的年輕人值得多多引導,但臉上卻十分平靜地說道:“以史為鑑,似乎盡人皆知,可歷史在每個人的眼中卻是各色各樣的。對興替存亡的見解,更是不盡相同,一切因人而異得很。”

 孫輔遠沉思了片刻後說:“大哥,聽說1931年1月17日晚上,左聯作家柔石、胡也頻、李偉森、殷夫和馮鏗就是在東方被捕的,這確切嗎?”

 言炳仁說:“時間上確切的,地點卻弄錯了。那五位是在三馬路(現漢口路)666號那裡的東方旅社,也就是‘老東方’出事的。那邊是個中小規模的西式旅館,由徐孟淵、陳杏春、童雨香諸位開設。”

 孫輔遠說:“原來是這樣呀。大哥,我雖然缺少見識,不過跑馬廳東邊的這塊地方,由雲南路、五馬路(現廣東路)、六馬路(現北海路)在虞洽卿路(現XZ路)邊上夾出來的一塊三角形,地段極好、出行便捷,真的是塊寶地。”

 言炳仁說:“這附近原來是蓄鳥、聽書、吃吃飯,又閒來無事交交朋友的地方。前面的四馬路(現褔州路)更是報館、書店、飯館、茶樓、戲院、名店、書寓、長三堂子等同處一路又各得其所,不失為申城一景。”

 言炳仁喝了口茶後繼續說道:“這個東方飯店的特點是,不但房間寬大,裝置精良,裝飾華麗,上面的屋頂花園景色極好。另外,上海有點規模的旅館一般都喧鬧得很,夜夜歌聲不絕,而這裡將第五層設為清淨樓層,規定深夜以後不得打牌和召妓,極有益安心睡覺。”

 孫輔遠若有所悟地說:“看來大哥時常選擇此地作為棲息之處,不是隨意之舉。我記得,洪深為《良友》畫報寫過名為《大飯店》的文章,其中說到,上海地價高,一般人住的房子都很小,只有那些有鈔票的人才能在家裡請客,而普通人家的宴樂飲賭,總是到菜館或旅館開房間。每個月只賺50元的人,開房間後可以像賺500元的人一樣,享受摩登家倶,電話,電風扇,收音機,中菜,西菜,還有極周到的茶房服伺。開了房間以後,小市民與那些百萬富翁在私人花園裡的派頭沒啥兩樣。上海人實在會動腦筋,過日子的辦法真是讓人服貼。”

 言炳仁笑著點上香菸後說:“洪深的‘上海地方生活素描之三’確實有此說,他自己就喜歡在這裡開長期房間寫劇本,作為中國電影的開拓者之一,洪先生選擇在東方飯店閉門寫作是有其道理的。這個東方飯店300多間客房,價格從一元到七元不等,四元以上的房間都有浴室,冬天有熱水汀,夏天有電風扇,斜對面的跑馬廳有大片空地,使得空氣極好。另外,這裡還設立了無線廣播電臺,旅客可以用房間中的收音機聽歡喜的節目。”

 孫輔遠感嘆道:“做生意的門道真是不簡單。一個人如果光有鈔票,沒有腦子,必定做不好生意的。如果以後我有機會接觸生意,一定要從‘學生意’開始做起,不然就不會真正明白生意的訣竅。倘若自己啥也不懂就想做老闆,那基本上是做夢,會敗光鈔票的,所謂不吃苦中苦,難為人上人。”

 言炳仁眼中閃過一種欣喜之情,轉而對孫輔遠說:“你這個想法很對,社會上的事情都是極不簡單的。因此看過,絕不等於看懂,想過,不等於就想對了,聽過,要能聽得出其中三味。有句成語叫‘獨樹一幟’,講起來容易,做好就難了。拿這個東方飯店來說,上海這一類地方,大多數都開設舞廳和彈子房等娛樂場地,可是這個東方卻在一樓開了個考究的大書場,用文靜又有特色的消遣,吸引聽書的客人,又保證旅客有安靜的休息環境。同時,這裡的書場裝置精良,與一般的簡陋書場大相徑庭,既請名家說硬檔書,又票價低廉,吸引了一批老聽客和周圍的民眾樂在其中。”

 孫輔遠聽後,靜靜地思考了良久。

 言炳仁起身拿了熱水瓶給兩個杯子續水,孫輔仁回過神來後,連忙起身要接過熱水瓶,言炳仁說:“不用客氣,我來。”

 言炳仁坐下後說:“輔遠,我對你內心的所思所願,不敢說了如指掌,卻也能猜個七七八八。國難當頭,保種抗敵,同仇敵愾,當下的有為之人蓋莫除外。只是天下之路崎嶇複雜,抗戰之際,人各有志,熱血者雖然眾多,可投機者並不缺乏,賣身求榮者也不鮮見。因此一個人所選之路,務必細思量,多斟酌,一腔熱血固然可貴,深思熟慮更是必須。我本人近期有個考慮,只是還沒有想定,你不妨先斟酌清楚自己下一步的打算,等我謀劃成熟後,再和你具體商議,如何?”

 孫輔遠慎重地說道:“大哥,我表明一個立場,苟且之事,我決不為之。抗戰之意,我十分堅定。只是具體之策,還未清晰,故而盼望大哥能多多點撥,成全我內心的一片真情。”

 言炳仁認真說道:“熱血絕非拼命,熱切更非衝動。眼下不惜犧牲自然難能可貴,而巧妙而為,長袖善舞,周旋各方,出汙泥不染,亦不失為一種可行之道,關鍵是眼明,心細,慎行,周全、堅定缺一不可。你好好琢磨琢磨,自己的一動一靜,不在形式,貴在宗旨鮮明。好,今天我們到此為止,改日再聊。”

 孫輔遠起身後望著言炳仁,臉上有明顯的欲言又止神色。

 言炳仁微笑著說:“想說甚麼?儘管直言。”

 孫輔遠說:“有件事情,我想了多時又難以判斷。以大哥之見,我如果投身保種抗敵的具體過程後,應當在西南和陝北之間做何種抉擇為妥?這是我必須要考慮明白的,請大哥指教。”

 言炳仁認真地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只是今天不宜細說。輔遠,抗戰為重,保種為本。眼下你不必多慮黨派的區別,抗戰不是某一黨一派的責任,現在絕大部分民眾都在做形式不同的抗爭。由此,中國人的本分,就是我等的根本,解同胞之苦,則是我等的責任。有些事情,從長計議方為正道。今天,我只能說到這個程度,改日有機會的。”

 孫輔遠聽後,頓了一下又固執地問了一句:“大哥,那你更傾向於哪一方?”

 言炳仁慎重地說:“凡是抗戰的,我都敬重。南北之地,老幼之人,齊心協力,眾志成城最最要緊。”言畢,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孫輔遠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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