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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022-06-10 作者:公俠

 (三)

 三個男人,在仔細觀察五芳齋的生意,並不時交頭接耳地說著。

 小學徒阿六頭來到了沈敬洲的兒媳婦面前,滿臉不悅地說:“少奶奶,那三個人又在門口東看看西蕩蕩半天了,真的很討厭。”

 兒媳婦淡然地說:“我曉得了。他們要看就看吧,沒有妨礙我們做生意,又不好說他們甚麼。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別人要看,我們有啥辦法呢?”

 阿六頭垂頭喪氣地走了。

 兒媳婦來到了店堂的後面,在沈敬洲身邊輕聲說:“爹爹,最近一直在看我們店的幾個人,看來是在摸門道,所以老在店門口轉。”

 沈敬洲點點頭,然後慢慢地起身向外走去,兒媳婦跟在了他身後。

 沈敬洲從後門出來緩步走到馬路上,然後遠遠地看著店門口。過了一會兒,他側過頭對站在身邊的兒媳婦說:“在上海灘有人搶生意是正常的,有銅錢銀子賺,打破頭的可能也會有,隨便吧,該來的總歸要來。1912年的時候,我們對面就開了一家‘北萬興蘇式榚團店’,完全照著我們一樣的做,東西也弄得不錯,而且他們有實力,場面大,拼命做廣告,地段又比我們好,所以我們吃了下風頭,當時真的蠻難的,但我們不也挺過來了嗎?我現在年紀大了,身體也一年不如一年,不過心裡到是蠻想得開了。”

 兒媳婦臉色凝重地說:“爹爹,上次李家姆媽說起過的,西面那爿‘沈大成’也準備要做榚點生意了,看來是真的。前幾天我去顧家伯伯那裡搓麻將,他也提到了這件事情。”

 沈敬洲聽罷沉默著,待一陣激烈地咳嗽過後,他淡淡地一笑:“這條大馬路是黃金寶地,人人都看中的。我們從1858年開店到現在,幾十年來儘管不容易,但鈔票也賺到了,我知足了。只要你們以後能守牢這盤生意,不要被別人擠得走投無路就可以。”說後,返身往回走了。

 兒媳婦在身後說:“爹爹,你身體要當心,年紀大了,馬虎不得的。”

 沈敬洲將背在身後的雙手擺了擺:“我曉得自己身體的,趁現在還撐得動,幫你們搭把手,後面就要靠你們了。”

 沈敬洲撐著柺杖緩步行走在大馬路上。

 在永安公司門口,沈敬洲站了片刻,並細細地看了一番永安公司和對面先施公司(現南京東路浙江路口上海時裝商店)的建築。在抬頭仰望時,沈敬洲喃喃自語道:“老了,走不動了,看不了幾次嘍。”

 當沈敬洲緩步往回走時,又一次喃喃自語道:“正是個好地段,可惜我沒有機會了,要靠兒孫爭氣了。”

 沈敬洲吃力地對兒媳婦等幾個站在床前的人說:“我沒有幾天了,時間到了。這輩子我對得自己和沈家,沒有甚麼放不下心的。”

 兒媳婦淚眼婆娑地說:“爹爹,你不要瞎想,最近節氣不對,等過段時間就好了。”

 沈敬洲揺搖頭說:“你們啥也不要去做,中醫西醫都不要請,沒有用的,我是油幹燈草盡了。”

 過了一會兒,沈敬洲睜開眼睛看著兒媳婦說:“妹妹,店裡的生意你作主吧,你有辦法弄好的,我相信你。”

 孫輔遠感嘆道:“沈老先生不容易,能赤手空拳做起來的人都有真本事的。”

 言嘯霞說:“守業也極不簡單。老先生過世後,他ㄦ媳婦成了五芳齋的當家人,為了撐牢這塊招牌,她動足了腦筋。聽我大哥說,就像‘孟母三遷’一樣,沈敬洲的兒媳婦將五芳齋也搬了三次地方。先是搬到了大馬路山東路轉角的地方,後來又搬到了四馬路、山西路那邊的晝錦裡,最後搬到了這個‘大昌綢緞呢絨局’隔壁的地方,擴大了店堂,變成雙開間門面,上下兩層,有1000多平方。弄成前店後工場,底樓的後面是廚房和工場間。”

 “沈敬洲的兒媳婦能幹的,老先生沒有看錯人。真是人對了,事情才有可能對。”孫輔遠很感慨。

 言嘯霞接著說:“門面擴大了以後,五芳齋又用大價錢請了葉桂福、陸三寶等好幾位蘇州榚團名師,弄出了‘掛粉湯糰’這種做法,還將湯糰弄成甜(豆沙)、鹹(鮮肉)、香(芝麻)三種型別。就這樣,五芳齋靠新味道、好味道和老牌子又恢復了頭把交椅,成了上海最有名氣也是規模最大的榚團店。”

 孫輔遠說:“我今天大有收穫。第一個是,剛剛我學長的遭遇,不但刺激了我,也激發了我,我要從校門裡走出來做應該做的事情。第二個是,我想在吃的方面動動腦筋,茶館如果配特色小吃,做得巧就有可能弄出點新名堂,當然一定要好好盤算,再仔細向大哥討教。”

 言嘯霞很有興趣地說:“你的想法,對我胃口的,對吃的東西我從小就有興趣,我可以幫你一道弄。反正現在我不想去讀大學,實在沒啥意思,大哥同意的。儘管讀書我一直是喜歡的,但亂世中不一定非要讀大學不可,對吧?”

 “對,夫唱婦隨,舉?齊眉。”孫輔遠頗為興奮。

 言嘯霞嗔笑著說:“又來了,你真好意思,一點不怕難為情。”

 “一點也不難為情,我們是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孫輔遠一臉深情。

 走出五芳齋後,孫輔遠和言嘯霞繼續往西相依而行。

 言嘯霞說:“輔遠,下次我們可以去吃五芳齋的面,那也是很有特色的。”

 孫輔遠馬上說:“這個,我聽人起過的。我滬江大學裡有個同學是‘面大王’,因為家裡有自備車,所以號稱上海灘凡是好吃的麵條,他統統吃過。聽他說,五芳齋的‘兩面黃’在上海是一絕。我同學還說,蘇州有湯麵和炒麵兩種,五芳齋在蘇式炒麵上下足了功夫,在‘軟炒’和‘硬炒’上動腦筋,尤其對‘硬炒’極講究,所以五芳齋的‘兩面黃’獨步上海。”

 兩人正要過馬路去永安公司時,言嘯霞有點吃驚地看著迎面走來的一箇中年男子和一個妙齡女郞,彼此顯得很是親熱。

 孫輔遠從女友挽著自己手臂的狀態變化上,覺察到了異樣,便側臉問道:“怎麼了?”

 言嘯霞給了孫輔遠一個讓他別聲張的眼神。

 兩人走到永安公司在浙江路的門口時,言嘯霞站停了。孫輔遠問:“你剛才看見甚麼了?”

 “我一個同班的要好同學看來搭上了社會局的一個股長,那個人在‘八一三’之前來我們學校做過報告,口才蠻好的。他們怎麼會搭在一起了?我同學剛才對我視而不見,怪事一粧。”言嘯霞的表情頗覆雜。

 孫輔遠開解道:“你同學肯定是不好意思。大千世界,啥事情都會有的。”

 言嘯霞有點鬱悶地說:“今天真是多事之日,亂世怪事多。我們不去永安公司了,反正也沒有甚麼東西要買,回去吧,一路走走,讓晚上的風吹掉點身邊的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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