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孫輔遠與言嘯霞從外灘那裡轉過來後,沿著大馬路(現南京東路)往西邊走邊聊。
言嘯霞關切地說道:“你真的決定從滬江大學肄業?要不要再考慮得細緻一點?不要被你們家裡當成了不肖子孫。”
“人的一生要走很長的路,可是最重要的也就那麼幾步,關鍵的幾步路會決定人生的很多東西。我不是個衝動的人,有這個想法更不是心血來潮,這些你都知道的。”孫輔遠臉上的神情很堅定。
言嘯霞滿眼柔情地望著身邊的心上人說:“我理解你,既然你想停當了,那我贊成。”
孫輔遠高興地說:“夫唱婦隨是男人最高階的一種享受,否則舉?齊眉就是痴人說夢。”
言嘯霞臉上泛起了一片緋紅:“誰和你夫唱婦隨?你想得太遠了吧。”
正在此刻,從惠羅公司裡面快步走出了一個年輕男子,孫輔遠對那張臉十分熟悉,他正想要打招呼,可那人卻視若不見地擦身而過。頃刻,有三個男子從門內急步而出,在後面加速追趕著那個年輕人。
接著,一輛轎車快速駛來並急停在了那個年輕人近旁。等孫輔遠轉身去看的時候,年輕人已經被那三個人連拽帶推地塞進了車內。隨即,轎車急速啟動後,一個右轉彎衝入了四川路。
這個前後不到一分鐘的過程,讓孫輔遠頗為震驚地在惠羅公司門口站住了。而周邊的路人匆匆而過,近年來上海民眾對極司菲爾路76號的肆無忌憚已然屢見不鮮了。
言嘯霞緊緊挽著孫輔遠的手臂低聲說:“肯定又是76號在抓人,他們現在對租界越來越沒有顧忌了,真是無法無天。”
孫輔遠雙眉緊蹙地嘆了口氣,爾後緩緩向前走去,同時低聲說:“那個被抓的人我認識,是高我兩個年級的學長。”
言嘯霞輕聲問:“他為重慶做事?”
孫輔遠抽出了被言嘯霞挽著的右邊手臂,攬住了她的肩頭穿過馬路,同時搖著頭低語道:“我不清楚,重慶的,或者 CP都有可能。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說了。”
少頃,孫輔遠為了從剛才的情緒中擺脫出來,便竭力用平靜的口氣說道:“這裡原來是鄉野之地,一片荒蕪,後來是外國人遛馬散步才形成了這條“馬路”,再後來這裡有了印度鐵藜木的路面,也成了上海最早有叮噹電車的地方。現在大家看見的是,從東面外灘到西面慕爾堂(現XZ中路316號,今沐恩堂)這一路上的商業繁華。可是當年誰又能想到這些呢?”
言嘯霞善解人意地說:“你是指剛才被抓的那位學長,是一位在荒野中踩路的人。”
孫輔遠看著前方說:“也許吧。”
言嘯霞凝神說道:“將來的人不一定知道這些人是誰,但他們做的事情不簡單。”
孫輔遠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後動情地說:“前幾年去世的魯迅先生有句詩‘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我特別歡喜。還有,譚嗣同的‘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是一個真男人的志向。”
“王陽明說過,‘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亂世中,我們自己的相知、相守和相濡以沫最要緊。”言嘯霞情深意切地說道。
遠處傳來了外灘海關的鐘聲,孫輔遠說:“六點了吧?我們找地方吃點東西換個心情。去哪裡?你決定。”
言嘯霞想了一下後說:“前面就是‘五芳齋’,我們去那裡吧。”
孫輔遠說:“好呀,‘買布要到大三祥,榚團要吃五芳齋’,這是上海人都明白的。嘉興是你們湖州的隔壁鄰居,吃家鄉的東西味道好,小姐愛榚團又是人之常情。”
言嘯霞略帶譏笑著說:“你‘洋盤’了吧?這裡的五芳齋和嘉興的五芳齋完全不是一回事兒,既不同宗也不同源。”
孫輔遠好奇了:“喔?還有這種事情?”
言嘯霞說:“上海這個五芳齋原來叫‘姑蘇五芳齋’,在咸豐八年(1858年)開出來的,是蘇州榚團名師沈敬洲開在英租界山西路盆湯弄附近的楊家墳山那裡的。而嘉興的五芳齋是1921年由在嘉興做棉花和棕子生意的浙江蘭溪人張錦泉開的,兩家店完全不搭界的。”
孫輔遠說:“沒想到五芳齋還有這種差別,你怎麼清楚裡面的名堂?”
言嘯霞說:“我父親生前與嘉興的五芳齋比較熟,他特別喜歡吃那裡的粽子,所以我就聽過一點陳年往事。”
“我蠻喜歡聽這種早年間的事情,給我說說好嗎?”孫輔遠真誠地說道。
言嘯霞笑了:“我只能說個大概,太詳細的,就弄不清楚了,你姑妄聽之吧。”
孫輔遠微笑著說:“那你就姑妄說之,我有興趣聽。”
言嘯霞說道:“蘇州的五芳齋是清朝道光年間得名的,創辦人姓沈,是蘇州吳縣陸墓採蓮人。他開的店用玫瑰、桂花、蓮花(心)、荷花(薄荷)、松花五種植物當原料,專門做桂花圓子、赤豆糖粥焐酥豆、蓮心羮、冰雪酥、玫瑰榚等。因為沈先生有五個女兒,分別叫玟芳、桂芳、蓮芳、荷芳和芝芳,真好與店裡用的原料在名稱上有相通之處,因此鄰近的人就開玩笑將店名叫成了‘五芳齋’。沈先生聽了這個名字蠻喜歡的,從此‘五芳齋’這個店名就叫開來了。”
孫輔遠抬頭看了看已在近處的五芳齋說:“尋開心弄出了一個有大名氣的招牌,太有趣了。那,來上海開店的沈敬洲是沈家的公子吧?”
言嘯霞笑著搖搖頭說:“不是的,沈敬洲是沈家入贅的女婿。當時在上海起店名時,為了顯得有來頭,出品的榚團正統,就叫成‘姑蘇五芳齋’了。會做生意的人腦子都特別靈,對生意上的枝枝節節考慮得很仔細,這是用對噱頭,做成生意的真功夫。走,我們進去吧。”
兩個人點好東西坐停後,孫輔遠說:“當年這爿五芳齋的生意不錯吧?”
言嘯霞說:“聽說1858年沈敬洲從蘇州過來開店的時候,上海還沒有真正做蘇式榚團的點心店,所以這爿五芳齋就專門賣蘇州傳統的赤豆榚、黃松榚、湯糰等東西。因為東西好吃又用料講究,做工地道,所以生意興隆,名氣很快就做大了。”
“那位沈先生會做生意的,在上海這種地方做吃的生意,打出招牌要靠真本事的,我佩服這樣的人。”孫輔遠由衷地說道。
言嘯霞說:“這方面的事情,我大哥比較清楚,我都是聽他講的。世道不對,大哥已經不寫時評文章了,他現在專門寫上海各種吃喝玩樂和風花雪月的事情,他是明白人,不想自找麻煩。”
孫輔遠說道:“大哥是個聰明人,我很佩服他。他說的事情,我都極有興趣聽。來,我們邊吃邊說。”
言嘯霞嫣然一笑後說:“還是這句話,你姑妄聽之,因為我是批發來的。這麼說吧,任何一種生意只要做出名堂了,搶生意的事情就不可避免。不過,‘姑蘇五芳齋’一開始的運道還不錯,沒有馬上冒出來厲害的對手,但後來就出現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