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間,三馬路(現漢口路)上人來車往一片熱鬧,言炳仁神情悠然安步當車。
三馬路上曾經有家“小有天”(原建築已不存在,曾位於今漢口路618號,中福大飯店後門處)是清末開張的閩菜館。早年的上海另有“別有天”和“式式軒”等主理閩菜的館子,而“小有天”最出名,該店的紅燒魚翅、清燉黃魚、蟹黃魚唇、神仙雞、荷花豆腐、燴羊肚絲、冬瓜帽、拌龍蝦等名菜膾炙人口。
辛亥革命後,前清遺老集聚在上海的不少,當年的“小有天”頗受那些遺老們青睞,故而名聲大噪。其中有位李梅菴,晚號清道人,光緒進士,書畫家,來上海後靠賣字為生,“小有天”內曾掛過他的一張“選單畫”。據傳,一次堂倌請李梅菴點菜,他要來一張白紙後,將魚、肉、青菜、竹筍、蘿蔔等悉數畫在了紙上,“小有天”便將這份選單裝裱後掛於牆上,並視為寶物。曾經有人願意出百兩金而求取,“小有天”卻不願出讓。
李梅菴,當年是“小有天”的股東之一,因為每晚都到“小有天”吃蟹,並且總要吃上百隻蟹才盡興,故被稱為“李百蟹”。而他所持的“小有天”股本,在分紅時每每大部分收益都抵了蟹帳,變成了蟹粉、蟹黃和魚翅等等。從而,有人戲稱:“道道非常道,天天小有天。”
這個當年的“小有天”,夜夜賓客盈門,天天熱鬧非凡。然而,30年代後因為川菜在上海的興起,曾經大名鼎鼎的“小有天”在1939年還是易主了,並改名為“天樂園”。可是,“四爺叔”喜歡在這個周圍環境熱鬧複雜,又鄰近楊子飯店的“大隱之地”與言炳仁見面。
“四爺叔”與言炳仁是上下線,而且始終恪守著極為機密又特別的單線接觸規矩。因此,除四爺叔和個別高層以外,言炳仁是組織中的“隱形人”,絲毫不為集體中的旁人所知。
言炳仁坐下後,與四爺叔天南地北聊了一會兒,接著說:“四爺叔,開茶館的準備差不多了,眼前只等最後敲定了,你出的是大股,我聽你的。”
四爺叔說:“你說到過的那個年輕人怎麼樣了?不管甚麼生意,用對人,就是弄妥了基礎,人是最要緊的。”
言炳仁點頭稱是:“此人可以用,沒有問題。他本人極清白,也有志於此,而且人比較務實,一切應該對路的,可以放心。只是有些細微之處,我會進一步推敲推敲,也會再和他聊聊。”
四爺叔用手示意言炳仁吃菜,隨後說道:“弄個茶館,儘管不是大生意,但人來人往,要是應酬好了四方客八面友,對別的生意就能不無好處。所以這件事情要找個單純又可靠的人來做,這個極為重要,我大阿哥反覆強調了這點。”
言炳仁說:“我明白的。儘管這個年輕人是塊好料子,但我必定步步為營,慎之又慎,不會有差池的。”
“你做事情的路數,我清楚的。小心駛得萬年船,別的我不多說了。”四爺叔淺笑道。
繼而,四爺叔吃了口菜後說:“有段時間沒見面了,不過經常能在報紙上看見你的大作。”
言炳仁說:“寫太平文章也樂趣不小,吃喝玩樂,古往今昔都是人之興趣所在,上海灘可以說的東西實在不少,我現在頗有點樂在其中了。另外萬先生那裡,我仍保持著適可而止的走動,彼此還算談得來。只是生意上還需事緩則圓,我會相機行事的。”
“萬兄照料著他大哥的生意,本事不小,你們既然關係可以,有所走動是必要的。只是一切以生意為重,容易節外生枝的東西,統統沒有必要去碰,連談也沒有必要。禍從口出,做生意,少管閒事為妙。”四爺叔的語氣頗慎重。
言炳仁會意地一笑後說:“四爺叔,有個東洋朋友約我下禮拜一起吃飯,這方面的生意,你意下如何?”
四爺叔風輕雲淡地說:“你談談看吧,不談不知道,生意都是談出來的。只是生意上要專一點為好,倘若弄得太雜了,不一定賺得到鈔票。自然朋友多一點不會錯的,蝦有蝦路,蟹有蟹路,多一個朋友總是多條路。”
言炳仁笑著說:“四爺叔見多識廣,做生意其實就是做人,我有數的。對了,前段時間,我看了當年《新聞報》主編嚴獨鶴曾經寫過的一篇關於上海酒食肆比較的文章,那上面說,在上海的日本人,當年蠻歡喜來‘小有天’吃閩菜並聚會的。”
四爺叔笑笑後說:“1921年3月30日,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以《大阪每日新聞》特派員的身份來上海,負責接待的那份報紙上海支局長村田孜郞畢業於東亞同文書院,是個非常厲害的中國通,連上海話都會講,還精通中國戲劇,瞭解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從而,在村田孜郞的安排下,‘小有天’作為芥川龍之介瞭解上海社會的視窗之一,名聲就傳了出去,這也就是‘小有天’在過往常常有東洋人來吃飯聚會的原因。”
四爺叔呷了口酒又說道:“這裡三馬路和四馬路之間是由弄堂連通的,距離上也就幾十米或者百把米的長度,三馬路的後弄堂就是四馬路的前弄堂。因此,這裡也可以算在四馬路的風月場範圍內,叫長三堂子的女人過來陪酒取樂極為方便,只需在一張局票上寫明,叫姑娘到這裡的某個座來陪酒就可以了。”
言炳仁說:“社會百態,人生百樣。見多了,怪也不怪。四爺叔,我出於職業習慣,覺得東洋人對收集各種訊息極有耐心,極其處心積慮,更會提前不少時間做佈局,擅長放長線釣大魚,而且所出動的人往往又各色各樣,這方面他們有一套非常有道理的做法。”
四爺叔意味深長地看著言炳仁說:“是的,但凡好東西就值得學,無論是誰的做法都應該認真借鑑。老弟,你能悟出一些事情背後的道行,這非常重要。謀定而後動,所有的文章都在那個‘謀’字上面,人世間的一切皆如此。來,我們幹一口。”
放下酒杯後,言炳仁輕聲說道:“四爺叔,萬先生有可能樹大招風,他大哥的生意直通長江那頭,風險不小,極司菲爾路(現萬航渡路,指汪偽特工機關)的人不會視而不見的。所以我也在動與靜之間觀望一切,只是作為一個有點小名氣的記者,我多少會有些迴旋餘地,當然我必定十分小心地對待相關之事。”
“你身上千萬不能染上任何顏色,這是一切的根本!別的,我沒必要多說。另外,對那個年輕人同樣如此,生意不是兒戲,素面朝天是大美,切切把握好。”四爺叔語重心長地叮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