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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嚴辦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謝蟬在一陣強烈的顛簸中醒來。

 馬車在夜幕下的道上疾馳, 車廂裡黑魆魆的,甚麼都看不清。

 她覺得全身骨頭都要被顛散架了,揉揉肩膀, 等眼睛適應眼前的黑暗,低頭看謝嘉琅。

 謝嘉琅躺在柔軟的毯子中,雙眸閉著,昏黑中臉龐蒼白。

 謝蟬拽了拽毯子, 憂心忡忡,他的病還沒痊癒,騎不了馬, 只能乘車,這樣下去他們不知道能不能及時趕到京師, 而且即使趕到了,他病成這樣, 怎麼在殿試上答題寫文章?

 她擔心他支撐不住,不過現在既然還有一線希望,那就不能放棄。

 馬車繼續飛馳。

 後半夜,馬車在一處驛站前停下,范家護衛拿著公文進去換馬, 謝蟬要他們找驛丞打聽朝廷送喜報的報子有沒有路過這裡。

 驛丞答道:“今年的報子還沒來。”

 謝蟬心裡一喜, 報子還沒來,那殿試可能還沒舉行。

 他們沒有休息, 取了乾糧淨水, 繼續趕路。

 天漸漸亮了,護衛正猶豫要不要繼續走大道, 謝嘉琅醒了過來。

 謝蟬扶他坐起身, 他看了看外面連綿的群山, 知道現在已經離了安州地界,接下來直接穿過山脈去京師更快,而山路不通馬車。

 他道:“騎馬吧。”

 謝蟬細看他的臉色:“哥哥,你撐得住嗎?”

 謝嘉琅點頭。

 到了下一個驛站,他們立刻拋下馬車,只帶了些乾糧和文書,騎馬離開大道,鑽入群山之間的密林小道中。

 謝嘉琅的身體還很虛弱,護衛和他共乘一騎,防止他摔下馬。

 他神思昏沉,偶爾清醒。休息時,謝蟬靠近過去看他,喂他吃藥喝水,他抬眸看她,問:“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

 謝蟬搖頭,知道他擔心自己受不了,在他面前時儘量不露出疲憊之態,和他說話時語調輕快,顯得很有精神。

 其實她的雙腿早就磨破了,護衛在驛站拿乾糧時,她裹了一層又一層的軟布,還墊了兩層絨氈,感覺好受了點。

 兩天兩夜後,他們穿過茫茫的群山,到了淮水北岸,離京師越來越近了。

 *

 江州。

 謝嘉琅離開後,謝嘉文為他料理宗族除名的事。

 族長不願在族譜上劃去謝嘉琅的名字,但是族中懼怕長公主和宣平侯府的勢力,生怕被連累,一個個登門勸說,還有婦人哭著上門撒潑,他無奈地嘆口氣,請來族老,在眾人的見證下,將謝嘉琅的名字劃去了。

 眾人長舒一口氣。

 族老卻一臉的苦澀:“我對不起祖宗啊!”

 謝嘉琅處境危險,宗族不能和他共患難,還將他除名,只怕謝家幾代之內都不能改換門庭了。

 老夫人怒火中燒,她不喜歡長孫,但是長孫自己請求從宗族除名更讓她憤怒。

 二夫人勸老夫人息怒,道:“母親,大公子除名了也好,他這一去肯定要得罪貴人,我們可不像他那麼無法無天,不能平白被帶累!”

 勸了一陣,聲音壓低,小聲問,“那大房分給大公子的產業……”

 老夫人醒悟過來,叫來謝大爺:“你養的好兒子,竟然背棄祖宗!那些分到他名下的產業怎麼辦?”

 謝大爺神情鬱郁,苦笑道:“嘉琅房裡的賬目一直是九娘幫他打理,賬本全都在家裡,理得清清楚楚,他留下話,族中給他的,全部還回去,咱們家給他的,他都留給弟弟,他只要他房裡那些書。”

 說到後面,謝大爺聲音裡盡是苦澀。

 謝嘉琅是他的兒子,兒子患病,他放棄兒子,轉而疼愛健康的女兒。兒子長大,和他生疏,到最後,兒子徹底脫離宗族了。

 下人把賬本送到他案前時,轉述了謝嘉琅的話。

 “兒子不孝,幼時讓父親蒙羞,長成後又從宗族除名,未能報答生養之恩,名下所有產業,一分不留,盡數歸還。”

 老夫人、二夫人、謝二爺和陪在一邊的五房夫婦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謝嘉琅竟然甚麼都不要!

 謝大爺嘆口氣,道:“有九孃的賬目,族產和各房產業分得很清楚,族裡也看過了,都沒話說。”

 謝蟬的賬目記得分明,謝嘉琅又分得乾脆,族中連生事的藉口都沒有。

 處理好宗族這頭的事情,眾人不知道謝嘉琅能不能及時救出謝蟬,都心頭惴惴,坐立不安。

 范家人提醒謝嘉文:“不管九娘救不救得出來,江州這邊的事情不能傳出去。”

 謝嘉文會意,把莊子上那些知情的莊農和僕婦打發去了別處,叮囑他們不要亂說話,外人問起,就說謝蟬被安州那邊的親戚接走了。

 沒幾日,一名在安州的范家護衛騎馬趕回江州,告訴謝嘉文安州那邊的情形。

 謝嘉文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

 範德方的一個堂弟範尋很快來找謝嘉文,和他商量六房的事:“現在九娘救出來了,我們家都放心了。九娘之前交代過,要我們幫她查謝老三,我們查到了些眉目,接下來的事就要仰仗二公子了。”

 謝蟬病中就想過怎麼處理六房的事,要不是楊碩宗突然派親兵把她抓走,也不會拖延到如今。

 謝嘉文道:“但聽吩咐。”

 範尋領著謝嘉文出門,一群范家護衛在門前等著,簇擁著兩人出城,兩個護衛在前面帶路,引著眾人到了一處村莊前。

 一個閒漢守在村前大路上,看到來了生人,慌忙回去報信。

 范家護衛策馬追上去,一把拎起閒漢的衣領,啪啪就是幾個巴掌,怒喝:“謝老三帶來的人藏在哪裡?老實交代!”

 閒漢眼冒金星,跪地求饒。

 其他護衛圍上去,摁著閒漢揍了一頓,閒漢不敢隱瞞,手指著村裡一戶院落:“大爺們饒命!大爺們饒命!謝老三帶來的人在那裡!”

 範尋直接帶著人闖進那戶院落。

 院中支了張大桌子,擺滿酒肉,幾個謝家無賴子弟正喝酒划拳,大門被撞破,他們嚇得魂飛魄散,呆了一下才想起來去抄傢伙,護衛早就衝上前,三兩下把人制服了。

 範尋和謝嘉文穿過院子,走進正屋。

 屋裡,一個年輕男子被五花大綁著扔在地上,滿身酒氣,睡得正香。

 範尋指著男子問:“他是不是周山?”

 謝嘉文點頭。

 謝六爺出事後,周大舅夫婦帶著周山趕來謝家,拉著周氏的手大聲嚎啕,周山也哭了一陣,然後以表兄的身份對六房的事指手畫腳。謝嘉文覺得周山心術不正,留意過他。

 範尋讓護衛把周山抬出去,“九娘要我們查周山去了哪裡,我們查到六爺下葬後周山就不知所蹤,再往前查,周山來到謝家後,一次酒後吹噓他有九孃的把柄,只要他一句話,九娘甚麼都不是,那天謝老三剛好在場。”

 “九娘猜得不錯,謝老三那天就把周山抓起來了,逼周山寫了欠條,然後威脅周大夫婦和他一起陷害九娘。”

 兩人帶著周山回到城裡,先去見謝大爺。

 範尋和謝嘉文商量:“二公子,你們謝家的事,按理來說,我們范家人不好插手,不過現在可以證明九孃的清白了,這件事還是早點解決為好。”

 謝嘉文遲疑了一會兒:“要不要等九娘回來再處理?”

 “一個謝老三,用不著九孃親自操心。”範尋一笑,“九娘走之前甚麼都吩咐好了,如果我們非要等到她回來才能懲治謝老三,豈不是太沒用了?”

 這次調查謝老三和周家,范家非常賣力。

 他們因為是外姓不能插手謝家的事而束手束腳,一時猶豫,九娘被人劫走,范家人追悔莫及,又得知謝嘉琅省試考中第九名,而且他早就知道謝蟬不是謝六爺女兒,范家人更是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如此,他們就是被全江州指著鼻子罵,也要插手謝家的事!

 眼下范家可以說是把最能幹的人都派出來了,六房的產業,誰都不能動!

 謝嘉文想了想,點頭道:“證據都有了,我帶著周山去見族長吧。”

 範尋提了個建議:“你們對質的時候,六房得有個人在場。”

 謝嘉文回家和謝大爺商議。

 謝大爺想了想,道:“以後十二郎得支應門庭,讓他過來吧,找個大夥計跟著他,免得他害怕。”

 下人去六房傳信,回來道:“大爺,二公子,十二郎說他不怕,這就過來。”

 不一會兒,謝嘉義過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人。

 謝大爺看到那人,愣了一下,勸道:“弟妹,你懷著身子,就別去了,保養身子要緊。”

 周氏站在謝嘉義身邊,手裡緊緊攥著帕子,神情怯怯的,但還是搖了搖頭,“大伯,六爺不在了,我是九娘和十二郎的母親,有人欺負我的孩子,我不能躲在房裡不出面。”

 她嘆口氣。

 “而且周山是我的孃家侄子,我哥哥嫂子是陷害九孃的人,我必須在場。”

 謝大爺和謝嘉文對視一眼,點頭,叫來兩個僕婦,囑咐她們跟著周氏,要是周氏身體不適,馬上扶周氏回房休息。

 這邊謝大爺去見族長,另一頭,范家人在一處私窯子裡堵住喝得醉醺醺的謝老三,直接捆了,塞住嘴巴,把人提溜回謝家。

 此時族長已經審問過周山。

 謝老三被抬進院子,護衛取出他嘴裡塞的布團,他立刻罵罵咧咧起來,他還不知道周山被帶走的事。

 謝嘉文冷笑,命人把周大舅夫婦帶上來。

 周大舅夫婦到了院子,還是堅持說謝蟬想獨吞六房的產業。

 周氏看著自己的兄嫂,眼神冷漠麻木。

 范家護衛也不廢話,走到屏風後的周山跟前,幾巴掌抽過去。

 周山像殺豬一樣嚎叫起來。

 周大舅夫婦聽出兒子的聲音,慌亂不已。

 護衛把周山拖出去,一腳踩在周山背上,周大舅夫婦連忙改口:“不關我家山哥的事!他甚麼都不知道!他被謝老三抓走了,我們都是聽謝老三的!謝老三說只要我們幫他把九娘趕出去,他就把山哥放了!”

 謝老三氣急敗壞,猙獰著大罵周大舅夫婦在噴糞,但是已經沒人信他的了。

 謝嘉文整理好各人的供詞,要所有人按印,命人送去縣衙。

 族長攔住他,“這是我們族裡的事,我們自己私底下處理就行,用不著鬧到縣衙吧?再者說,家醜不可外揚。”

 謝嘉文搖搖頭:“族長,就算我們不把罪證送去縣衙,縣衙也會派人來問的,長兄已經是進士了,縣衙裡的人正愁找不到路子討好他。”

 族長頹然地收回手。

 栽贓陷害,謀奪家產,報復孤兒寡母,在宗族裡來說,不過是幾句罵名,真的告到縣衙,而且縣衙願意管,謝老三和他的同夥少不了牢獄之災。

 謝老三還在大罵,被拖走了。

 周大舅夫婦被帶走前,撲到周氏腳下,一邊一個抱住周氏的腿,痛哭流涕:“小妹,我們也是被逼的啊!山哥被抓走了,謝老三天天打山哥,還讓他寫欠條,我們根本還不起……我們周家只有山哥這麼一根獨苗,他是我們的命根子啊!他要是出了事,我們就活不下去了……我們也不想害九娘,我們只是想保住山哥的命……小妹,你幫我們求求情……”

 “小妹,救救我們,我們是你的親人啊!你是我們拉扯大的,你一點小的時候,我餵你吃飯……”

 “小妹,我們知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小妹,你積積德吧,我們以後一定都聽你的!給你和十二郎當牛做馬!”

 僕婦走上前,撕開周大舅夫婦。

 夫婦倆不甘心,又往前撲,周舅母還去抓謝嘉義的袖子,謝嘉義皺眉躲開了,一臉嫌惡地看著兩人。

 “小妹!”夫婦倆抬起臉,祈求地看著周氏。

 周氏面色蒼白,俯視著兄嫂。

 她是兄嫂帶大的,她記得這份恩情,她總想著兄嫂是親人,雖然有他們的私心,但也確實在為她打算,不會害她。

 她的容忍,害慘了九娘。

 “哥哥,嫂子,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們哥哥嫂子。”周氏冷冷地看著兄嫂,“你們忘恩負義,貪心不足,害我的孩子……從今以後,我沒有兄嫂了。”

 她早就該和兄嫂做一個了斷。

 周大舅夫婦涕淚橫流,跪地哀求。

 周氏扭過臉,不再看他們,僕婦和謝嘉義攙扶她回房。

 *

 知州大人這些天輾轉反側,沒睡過一個好覺。

 治下出了一個進士,這是大喜的事,可是進士的妹妹被族人刁難,他袖手旁觀,很可能得罪了進士,這就不美了。

 更讓知州大人膽戰心驚的是,謝嘉琅脫離宗族了!

 知州夫人安慰知州大人:“他沒了宗族,以後走到哪裡名聲都不好聽,而且去安州一定會得罪宣平侯世子,以後仕途艱難,郎君不用怕他。”

 知州大人嘆息道:“你懂甚麼?此子竟敢和宗族脫離,可見他六親不認,而且心性堅定,不在意名聲,這樣的人不能得罪啊!”

 正在發愁,師爺過來報信,說謝家把六房的事情查清楚了,養女九娘是被謝老三陷害的,謝老三因為一己之私報復六房,還謀奪家產,證據確鑿。

 知州大人心花怒放,真是瞌睡碰枕頭!

 “謝老三居心不良,敗壞法度道義,嚴辦!”

 師爺按照知州大人的指示寫好判決,謝老三和他的同夥全被抓進縣衙關押起來。

 就在此時,另一波隨謝嘉琅去安州的范家護衛回來了,隨行的還有王府親兵。

 范家護衛告訴謝嘉文謝蟬被救出的訊息,而王府親兵直接去知州府傳話,道:“宣平侯世子和張公子自幼相熟,聽說江州謝家小娘子和他認識,前一陣派親兵到謝府送禮。不知道是不是底下人傳錯了話,竟然傳出了一些不好的風聲,王爺震怒。”

 知州大人又是驚愕,又是後怕,愣了片刻,道:“請回稟王爺,下官一定嚴查此事,對散播謠言者絕不姑息!”

 王府出面,宣平侯府也無異議,以後再不會有人傳謝九娘是被貴人強行帶走的。

 謝嘉琅本事不小啊!

 *

 謝老三被抓,六房的產業之爭塵埃落定了,謝嘉琅考中貢士第九名的訊息也傳開了。

 謝家人心情複雜,他們不想被謝嘉琅連累,又豔羨貢士第九名的名氣。

 不管他們心裡怎麼想,接下來他們發現,豪家和官宦家舉行宴會不再給謝家下帖子了,謝家人在外說話沒那麼響亮了,謝家的船隻往來,也沒那麼順利了。

 眾人這才想起謝嘉琅名氣帶來的好處,可惜悔之晚矣。

 二夫人氣得捶胸頓足,謝嘉琅高中,要是他沒脫離宗族,那謝麗華肯定可以嫁入高門,現在可好,到手的婚事又沒了!

 謝麗華反應平靜,找到謝嘉文,問:“哥哥,你以後是甚麼打算?聽阿爹阿孃的話,成天和族裡這些人混在一起,等著哪次解試考中,還是跟著長兄?”

 謝嘉文愣住了。

 謝麗華掠一下鬢邊碎髮,緩緩道:“哥哥,從阿爹阿孃想讓我給人做妾的時候我就明白了,我們家,只有長兄靠得住……我沒有善待過長兄,可是走投無路時,長兄的功名救了我。我從前總以為,凡事都要聽阿爹阿孃的,阿爹阿孃卻要我嫁那樣的人……”

 她閉了閉眼睛,“哥哥,我們生在謝家,長在謝家,所以就一輩子都要聽從長輩擺佈?”

 “我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直到我看到長兄和九娘……長兄刻苦勤學,有了功名,九娘拋頭露面,認識了很多人,她遇險,有很多人為她奔走……”

 謝麗華抬起頭,望向房簷外那晴朗的天空。

 謝嘉琅和謝蟬那樣的人,她以前不理解,也未曾親近過,但是隻是看著他們並肩前行,她就彷彿能感受到一個嶄新的天地。

 “哥哥,我看到一個新的選擇。”

 他們沒有謝嘉琅那樣的決心和勇氣,不可能脫離宗族,但是他們可以選擇親近誰,遠離誰。

 謝嘉文怔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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