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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代價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謝蟬守著謝嘉琅睡了一夜。

 凌晨時她從夢中驚醒, 慌忙去看謝嘉琅,手貼到他額頭上,他沒有發熱。

 她鬆了口氣。

 翌日早上, 謝嘉琅醒了,謝蟬坐在床邊,拉開他的裡衣,幫他上藥。

 他背上一道道鞭痕縱橫交錯, 觸目驚心。

 謝蟬手指發顫, 幫謝嘉琅塗藥。

 他身體輕輕顫抖,面板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卻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謝蟬知道他一定是不想讓自己擔心, 所以一直忍著疼, 動作小心翼翼,輕柔無比。

 塗好了藥, 她俯身拉好謝嘉琅的衣裳, 看著他側臉上細密的汗珠,隱忍痛苦而緊皺的濃眉, 心裡酸楚又滾燙,情不自禁地靠過去。

 她想抱住謝嘉琅, 分擔他的痛苦, 可是他背上都是傷, 她怕碰疼了他, 動作停下來,臉頰貼在他肩背上沒有受傷的地方, 輕輕地挨著他。

 “哥哥, 是不是很疼?”

 桂花香氣和小娘子的氣息溫柔地縈繞。

 她柔軟的面頰貼在他肩頭。

 只隔了一層薄薄的裡衣。

 謝嘉琅繃緊了脊背, 袖中的手蜷握, 闔上眸子,不去看謝蟬近在咫尺的臉,輕聲道:“沒事,不疼。”

 當然是疼的,換好藥沒一會兒,他又睡著了,疲憊加上鞭傷,睡得很沉。

 李儉過來看了一回,臉色沉重。

 謝蟬叮囑護衛照顧謝嘉琅,送李儉出去,問:“不知世子爺在憂慮甚麼事?是不是與我長兄有關?”

 李儉手裡搖著一把灑金摺扇,看她一眼,道:“省試的喜報還沒送過來,我在想,也許謝嘉琅立刻趕回京師,說不定可以趕得上殿試。”

 謝蟬呆了一下,杏眸騰起狂喜之色:“真的?”

 李儉嘆口氣,收起扇子,搖搖頭:“我之前是這麼想,可是宣平侯世子推遲了行程,要留在安州繼續找你,他不走,你和謝嘉琅最好還是待在王府裡。”

 謝蟬的喜悅沉了下去,心裡發緊。

 她不想看到謝嘉琅錯過殿試。

 “我留在王府。”她想了個辦法,“長兄秘密離開,直接返回京師,來不來得及?”

 李儉手裡的扇子支在下巴上,想了想,搖頭:“宣平侯世子一天不離開,你長兄不會放心留下你一個人……”

 他停下來沉吟片刻,搖頭道:“等宣平侯世子走了再看吧……大夫說你長兄得好好休息,不能和前幾天那樣趕路,他現在這樣,就算可以回京師,也得先養好精神。”

 謝蟬咬了咬唇,確實,謝嘉琅傷成這樣,不可能馬上啟程。

 她按下焦躁,抬眸,看著李儉,朝他下拜:“王爺和世子搭救之恩,九娘沒齒難忘,以前總聽人說王爺和世子處事公正,寬仁慈愛,果然名不虛傳。”

 李儉抬手做了個虛扶一把的動作,笑道:“九娘不必如此,若非你長兄請求,依我的為人,絕不會管這種閒事。你要謝,謝你長兄罷。”

 謝蟬沉默一會兒,道:“九娘有一事不明,想請世子為我解惑。”

 李儉斜眼瞥她。

 謝蟬問:“不知王爺和世子為甚麼願意出手幫我長兄?”

 李儉搖著扇子,沒說話。

 謝蟬站在他面前,直視著他,等著他回答,眸光清亮。

 不是那種沒有見識、無知者無畏的清亮。

 李儉一笑,道:“我也聽說過九娘,謝嘉琅在州學時,他送人的禮都是你幫著打點的。你既然問了,我也不瞞你,我阿爹肯幫忙,是為了交換謝嘉琅的一個承諾。”

 “承諾?”

 李儉搖著扇子道:“古人云,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我阿爹很欣賞謝嘉琅,覺得他非池中物,認為出手救出九娘換他一個承諾很划算。”

 謝蟬心裡的憂慮稍稍減輕了幾分。

 安王想要一個承諾,可能是看中謝嘉琅的才學人品,籠絡施恩,為自己和子孫做長遠打算,這種君子之諾應該不會影響謝嘉琅的前程。

 她看著李儉,接著問:“那世子呢?”

 李儉一愣:“我怎麼了?”

 謝蟬道:“王爺是王爺,世子是世子,我長兄給了世子甚麼承諾?”

 李儉從上到下打量她幾眼,“你倒是敏銳,不過請恕我無可奉告,這是我和你長兄之間的交易。”

 謝蟬沒有追問下去,李儉不願意說,她問了也沒有用。

 現在她可以確認,謝嘉琅和父子倆都做了交易。

 下午,謝嘉琅醒了。

 李儉告訴他楊碩宗還沒離開安州,他來不及趕回去參加殿試了。

 謝嘉琅臉上神色平靜,他決定回來時就做好了承受最壞結果的準備。

 李儉嘖嘖道:“謝嘉琅,值得嗎?”

 謝嘉琅望向窗外。

 窗戶敞開著,庭院裡人影晃動。海棠花樹下,謝蟬手裡拿著蒲扇,一邊對著藥爐扇風,一邊和范家護衛說話,春日和煦的暉光落在她濃密的髮鬢上。

 她好好的。

 “值得。”

 他輕輕地道,沒有一絲遲疑。

 李儉嗤笑一聲,忽然道:“謝嘉琅,我救了你妹妹,這要是在戲文裡,你妹妹是不是應該以身相許啊?我可是堂堂王府世子,你妹妹跟了我,在王府做一個側妃,以後榮華富貴,甚麼都不用愁了。”

 謝嘉琅眉頭皺起:“世子,我家雖是寒門,女兒亦是嬌養長大,我妹妹不與人為妾。”

 李儉白他一眼,抬腳走了。

 這人真不好拉攏,給王府世子做大舅子的美事,他竟然不樂意!

 謝蟬煎好藥,捧著藥碗進屋,等謝嘉琅喝完藥,站起身,要為他換藥。

 謝嘉琅抬起手,擋住她的手指。

 “讓護衛幫我換吧。”

 謝蟬收回手:“我今天擦藥的時候是不是弄疼哥哥了?”

 謝嘉琅沒有回答,眼神示意護衛過來。

 范家護衛撓了撓腦袋,上前,接過藥膏,幫他擦藥。

 護衛笨手笨腳,遠不如謝蟬細心溫柔。

 謝嘉琅雙眸低垂,沒有換人,疼痛讓他清醒,而小娘子柔軟的指腹、溫柔的呢喃、憐愛的觸碰像一汪春水,會讓人不知不覺沉淪其中。

 然後,想索要更多。

 謝蟬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小心弄疼謝嘉琅了,沒有上前,站在一邊幫著拿東遞西,絞乾帕子遞給他擦汗。

 換完藥,謝嘉琅臉色蒼白,汗珠從他肩胛和頸間突出的鎖骨上滾落下來。

 謝蟬盯著他鎖骨上那道疤看,怔怔地出神。

 謝嘉琅掩好衣襟。

 謝蟬回過神,倒一杯茶遞給謝嘉琅,道:“哥哥,我剛才讓兩個范家護衛回江州去料理那邊的事情,有二哥在,加上范家的人幫忙,周大夫婦陷害我的事很好解決。我想好了,我不回江州,我會寫信請二哥、寶珠姐姐和范家人,請他們幫我照看阿孃和弟弟。”

 謝嘉琅點頭,她現在不能回江州,家裡的事可以託付給謝嘉文。

 謝蟬說出自己的決定:“等范家為我辦好文書,哥哥,我和你一起進京。”

 即使錯過殿試,謝嘉琅也是省試第九名,要回京處理接下來的應酬,要疏通關係,看看能不能先謀個一官半職。她跟著去,也許可以幫上忙。

 而且她必須去見張鴻,楊碩宗是個隱患,不能不防。

 “好。”

 謝嘉琅也是這麼打算的,他現在不放心把謝蟬一個人留在安州。

 *

 長公主的親兵找遍安州都找不到謝蟬的蹤跡。

 江裡也派了人去打撈,渡口的差吏回稟說昨天風浪太大,人掉進去,屍首可能早就捲到大江去了。

 楊碩宗暴跳如雷:“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娘子,沒有身份路引,能跑到哪裡去?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東西,連個小娘子都找不到!”

 親兵不敢分辯,分頭找人,勒令衙署官員嚴查城門出入人口。

 他們鬧出這番動靜,驚動了城中提心吊膽的一行人,一個小廝裝扮、在城門口打聽訊息的隨從看到粉壁上貼的佈告,掉頭鑽進人群,七拐八拐,確認身後沒人跟蹤,鑽進一條小巷子,走到一間院落前,在門上三慢三快敲了幾下。

 院門被人拉開,隨從和來人對了暗號,進院。幾個人迎上來檢查他身上有沒有暗藏武器,放他進屋。

 他跪地道:“公子,楊碩宗那個色鬼又犯了老毛病,為了找一個小娘子耽誤行程,還派親兵到處施壓,要官署幫他一起找人。”

 屋中懸著一道帳幔,幾個人守在帳幔外,聞言,都眉頭緊皺。

 一人不悅地道:“我早就說了,楊碩宗就是個酒囊飯袋,仗著他娘是宗室胡作非為,到處惹是生非,以他為掩護,不僅不能掩人耳目,反而會招來側目,長公主當初就不該派他南下!”

 另一人反駁:“正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楊碩宗不是個省心的主,到一個地方就搶掠美人、索要財寶,一點都不謹慎小心,十足一個紈絝,才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我們方可以利用他暗度陳倉。”

 旁邊的人附和他道:“不錯,楊碩宗越胡鬧,越不會被人放在眼裡,我們越安全。我們這一路從嶺南到安州何等謹慎,一個多月不出船艙、不下船,還不是遇到多次刺殺?反而是藏到楊碩宗這裡才甩掉了那些尾巴。”

 “可楊碩宗鬧出的動靜也太大了!渡口大火的事剛平息,又燒了一條船,會不會引來京師那邊的懷疑?”

 幾人低聲商量間,帳幔後響起一聲虛弱的咳嗽。

 說話聲立即停了下來,靜得針落可聞。

 帳幔後的人劇烈咳嗽一陣,低聲吩咐:“催促他動身。”

 “是。”

 命令很快傳達至親兵,親兵不敢耽擱,勸說楊碩宗:“世子爺,長公主連傳了幾道信過來,請您即刻返回京師,不得有誤。世子爺,還是儘早出發吧。”

 楊碩宗不甘心就這麼離開,遲疑了下,想到臨行前長公主別有深意的叮囑,冷哼著抖開摺扇,對著自己扇了幾下。

 “正事要緊,回吧。”

 親兵鬆口氣。

 楊碩宗登上大船,回頭吩咐:“留幾個人在這邊繼續打聽。”

 親兵應是。

 楊碩宗的船剛解了纜繩,王府親兵立刻回來報信。

 李儉驚訝道:“混世魔王竟然就這麼走了?”

 確認訊息無誤後,他趕緊來找謝嘉琅,“楊碩宗回京了,比我預計的要快,你的傷怎麼樣了?”

 謝蟬擔憂地看著謝嘉琅。

 謝嘉琅道:“我撐得住,動身吧。”

 通常他們去京師都是走水路再轉官道,現在要儘快趕回京師,只能走陸路,走陸路不能帶行李箱籠,還得有熟知路途的人領路。

 范家派兩個常去京師的人護送謝嘉琅兄妹。

 謝蟬從范家那裡拿到文書,打扮成小公子模樣,和護衛一起攙扶謝嘉琅登上王府的馬車。

 謝嘉琅的傷還沒好,時而清醒,時而昏昏沉沉,暫時不能騎馬。

 李儉送他們出城。

 王府世子要出城去打獵,城門計程車卒不敢耽誤,沒有細查,直接放行。

 車廂裡,謝蟬舒了口氣。

 到了城外,李儉正色道:“出了安州,我們王府幫不上甚麼忙,後面的路只能靠你們自己了。你和謝嘉琅要小心,楊碩宗那個人心眼比芝麻還小,他不敢在王府的地盤動手,離了安州可就沒顧忌了。”

 謝蟬下了馬車,朝李儉道謝:“世子大恩,我和長兄銘記於心。”

 李儉擺擺手,翻身上馬,撥馬轉身,要離開時,像是忽然想起甚麼,扯一下韁繩,停在原地,眼神示意親兵。

 親兵中的一人立即策馬上前幾步,滾下馬鞍,拱手道:“世子爺,我想求世子爺一件事。”

 李儉看一眼謝蟬,非常刻意。

 謝蟬怔住,反應過來,看著那個親兵。

 李儉坐在馬背上,慢條斯理地取下掛在腰間革帶上的鞭子,俯視著親兵,懶洋洋地道:“你有事求本世子?”

 親兵點頭。

 李儉合掌輕笑,“這可是奇了,你也有求人的時候。”

 親兵直視著李儉,不語。

 “要我答應你的請求,很簡單。”李儉騎著馬,繞著親兵轉了一圈,摸摸下巴,道,“我以前曾和別人打過一個賭,賭你會收下王府所贈的財寶,那些財寶你分文未動,我賭輸了……別人都笑我,那件事讓我很沒面子,我一直記得。我又和他們打了一個賭,你讓我賭贏的話,我就幫你。”

 親兵頷首,做了一個動作,沒有猶豫。

 下一刻,謝蟬攥住自己的手指,渾身血液洶湧翻騰,撕心裂肺一般,心口的酸澀怎麼都壓不下去,眼圈紅了。

 李儉知道她看懂了,朝她一笑,靴尖輕踢馬腹,掉頭離開。

 親兵們簇擁著他離去。

 飛揚的塵土中,那個跪在地上的親兵站起身,飛身上馬,也跟了上去。

 謝蟬閉了閉眼睛,轉過身,鑽進馬車,要護衛趕緊出發。

 車廂裡,謝嘉琅在昏睡,面孔蒼白,雙眉輕輕擰著。

 謝蟬俯身,幫他撫平微擰的眉頭。

 她知道代價是甚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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