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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前世(動心)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夜色沉沉, 張鴻身披氅衣,再次入宮覲見皇帝。

 長吉引著他走進勤政殿西側間。

 殿內鋪墁金磚,燭火照耀, 滿室金輝浮動。李恆就坐在一片燦爛金光之中批閱奏摺,面色冷峻,眸光陰沉。

 長吉退出去,守在簾外, 偌大的西側間,沒有宮女太監侍立。

 “皇上,人和證物都被謝嘉琅帶走了,臣本來打算把蕭仲平押解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謝嘉琅突然帶著親兵趕到, 臣擔心事情鬧大驚動旁人,只能退讓。”

 張鴻一肚子的氣, 他趕到蕭家捉拿蕭仲平, 還沒來得及審問, 謝嘉琅趕到, 找他要人, 他拒不交出, 謝嘉琅居然帶著親兵和他對峙。

 “皇上將此事交給謝侍郎審理,是不是不太妥當?還是讓臣來審問蕭仲平吧,臣怕謝侍郎壞事。”

 李恆停筆, 搖頭:“換成你,換成其他人,都不行, 難以服眾。”

 張鴻眉頭緊皺, 心裡權衡一番, 確實如此,讓謝嘉琅審理最能讓其他人信服。

 “可是……”他眼皮抬起,小心翼翼地道,“要是小人歹毒,沒有留下一絲破綻,謝侍郎真的查出來對皇后不利的證據……”

 李恆抬頭看他:“謝侍郎去查,你隨機應變。”

 張鴻聽懂他的暗示,應是。

 謝嘉琅查出來皇后是清白的,皆大歡喜,他只需在暗中盯梢,揪出幕後之人是誰就行。若查到別的,也無需他犯愁,李恆已有決斷。

 “那臣現在去查一查姚家?”

 他不再抱怨,小聲問。

 “不像是姚相的手筆,朕警告過他,他不敢插手後宮事務。但是也得防著他,他要是在前朝造勢,這事就難辦了……”

 姚相爺做了宰相後,也許是想到崔氏的前車之鑑,行事變得謹慎起來。沒有十足把握,他不敢對皇后下手。

 李恆皺著眉頭,思索片刻,“也許是貴妃宮裡的人自作主張,也有可能是和皇后親近的妃嬪出手陷害。”

 張鴻拿出一張字紙:“皇上今天在殿中大發雷霆,訊息已經傳遍六宮。臣按皇上的意思,派族弟盯著宮門,族弟記下了今天出入宮門的宮人名字,有姚貴妃宮裡的,也有其他妃嬪宮裡的,看著似乎沒有古怪之處,她們只是要家人打聽皇上動怒的原因。”

 “繼續盯著,皇后宮中也要查。”李恆鳳眸裡掠過一絲殺機,“用這種手段離間朕和皇后的,一定對後宮之事瞭如指掌,他們要傳遞訊息,不可能沒有一點蛛絲馬跡。這幾天頻頻來勤政殿打聽訊息的,都要查。”

 張鴻應是。

 李恆問:“這事你甚麼時候告訴皇后的?”

 張鴻看一眼他,老實答道:“臣收到密告信後,一邊來稟告皇上,一邊派心腹之人告知皇后。誣陷皇后之人心思太歹毒,臣想提醒皇后早做準備。”

 李恆沉默。

 張鴻以為他生氣了,又補充一句:“臣也是一時心急,亂了章法,沒有想太多,皇上恕罪,下次臣一定先稟告皇上……”

 李恆擺擺手,抬眸,望著窗外。

 勤政殿西邊的廊道通向皇后所居的椒房殿,此刻,殿門緊閉著,清冷的月華映照在森森的宮牆上,廓影幽暗。

 “皇后上午就知道密告信的事了。”李恆神色鬱郁,“現在天黑了,她也沒有過來和朕解釋。”

 他揉揉眉心,“皇后和朕慪氣,已經有很久了。”

 張鴻驚訝地看著李恆。

 他自幼和李恆相識,李恆是錦繡叢里長大的高貴皇子,骨子裡一直帶著與生俱來的倨傲,不論是少時鮮衣怒馬的八皇子,還是圈禁幾年後性情大變的皇帝,這一點都不曾改變。

 少年時,張鴻、沈承志他們認識了哪家美貌小娘子,一定要在玩伴中炫耀一番,若能親近芳澤,那更是恨不能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李恆不會,他只和玩伴討論兵法和國家大事,不屑於兒女情長。

 所以,雖然張鴻是李恆最親近的朋友,但是直到現在他都不能確定在李恆心裡,皇后和姚貴妃哪一個對他更重要。他不明白李恆到底在想甚麼。

 現在,李恆竟然和他抱怨,說皇后沒有來勤政殿解釋辯白,說皇后和他慪氣。

 李恆的語氣冰冷沉鬱,像是在嚴肅地討論一樁朝政之事,卻掩不住其中的惱怒――不是帝王對皇后的惱怒,而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丈夫對妻子的惱怒。

 張鴻怔了一會兒,斟酌著道:“皇上今天動怒,皇后也也聽說了,也許皇后怕觸怒皇上,心中憂懼不安,所以不敢前來解釋,畢竟皇后以前確實認識蕭仲平,而且皇上也說了,皇后在和您慪氣……皇上想聽皇后當面辯白,不如傳召皇后來勤政殿?”

 李恆低頭翻看奏摺,半天不吭聲。

 張鴻告退出來,回頭看著夜色下靜靜矗立的硃紅宮牆,想了想,叫來一個相熟的小太監:“勞你去皇后宮中傳句話,讓皇后來一趟勤政殿。”

 從私情來說,他同情謝蟬的處境。

 從局勢來看,他和姚相政見不合,姚貴妃要是成了皇后,他的政治抱負難以施展。

 他希望謝蟬能早日生下皇子,地位穩固,在後宮牢牢壓制住姚貴妃。

 小太監撓撓腦袋:“大人,皇后娘娘用過晚膳,已經就寢了。”

 張鴻:……

 出了這樣的事,謝蟬這麼早就睡了?

 “能叫醒皇后嗎?”

 小太監搖頭,道:“馬上就是貴妃的生日了,皇上一個月天天都宿在貴妃的梧桐宮。椒房殿這個月天一黑就落鑰,沒有大事,椒房殿的人不會應門。”

 張鴻無可奈何,嘆息一聲,“罷了,你明早和皇后說,要她務必去見皇上。記住,告訴她這話是我囑咐的。”

 小太監應是。

 張鴻出宮,回到府邸,族弟已在家中等候,他吩咐族弟:“這幾天你們跟著謝侍郎,不管大事小事,事無鉅細,隔兩個時辰彙報一次。”

 翌日,小太監把張鴻叮囑的話稟告給謝蟬知道。

 謝蟬對著鏡子梳頭髮,問左右侍立的女官:“皇上在勤政殿嗎?”

 女官出去打聽,回來時小聲道:“娘娘,皇上去了梧桐宮。”

 謝蟬嗯一聲,攬鏡自照,吩咐梳頭宮女:“今天不出去了,梳個家常髮髻吧。”

 她明白張鴻的好意,但現在皇帝和姚貴妃柔情蜜意,她去了只怕會討人嫌。

 女官眉宇間有憂愁之色,問:“娘娘,密告信那事……”

 “沒事。”謝蟬放下銅鏡,“張大人和謝大人都不會害我。”

 由謝嘉琅和張鴻一明一暗去處理這事,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交給其他人,反而壞事。

 *

 刑部衙署后街。

 謝嘉琅走進一間宅院,命護衛帶蕭仲平去密室,帶著親隨回衙署,取他近日在看的公文。

 宅院是他關押重要犯人的地方,他要親自看守蕭仲平,接下來幾天吃住都在宅院。

 一路上,不斷有同僚上前打探詢問,他一概搖頭說無可奉告。

 眾人目送他離開。

 宅院有口水井,米糧早就備了一間屋子,看守的護衛、僕役都是刑部的人,大門一關,不許閒人出入,門禁嚴密。

 以往,這間宅院關押過許多惡貫滿盈之徒,從無差錯。

 然而不到一天,密室那邊就出了紕漏,蕭仲平企圖用帶子勒死自己,幸好親兵記得謝嘉琅的吩咐,隔一段時間喊蕭仲平的名字,沒聽見回答,趕緊進去看,發現得及時。

 搜身的僕役告罪不迭,謝嘉琅要他們給蕭仲平收身,他們帶走了玉佩、簪子和腰帶那些東西,沒想到蕭仲平藏了條革帶。

 謝嘉琅掃一眼僕役,眼神示意親兵換一個人,走進牢室。

 蕭仲平披頭散髮,面色蒼白,朝他拱手,“謝侍郎明察,那封密告信上所寫都是汙衊!”

 謝嘉琅問:“既如此,你為甚麼自盡?”

 蕭仲平苦笑,“下官不知得罪了甚麼人,被人冠上這樣的罪名,不想連累妻兒,更不想牽連貴人,唯有一死以證清白。”

 “你以為一死了之,就能證明你的清白?”

 謝嘉琅拿出一疊信,“這些信是你親筆所寫?”

 蕭仲平接過信,還沒看完,整個人已經抖得像篩子一樣,驚恐悲憤交加:“這些都是嫁禍!信不是下官寫的!”

 謝嘉琅道:“這些信是從你書房的暗格裡找到的。”

 蕭仲平癱軟在地上。

 謝皇后在閨中時,他去謝家做客,見過幾次,生母提過可以為他去謝家提親,但是還沒來得及備好禮物,謝家把皇后送進宮了。

 蕭仲平對皇后念念不忘,娶妻生子後,還不能釋懷,參加宮中宴會和典禮時,曾多次張望鳳駕。二月十五誕會那天,皇后和妃嬪在岸邊跑馬,鬢髮的牡丹簪花滑落下來,他剛被同僚拉著灌了很多酒,神思恍惚,遠遠看見皇后回帷帳去了,走了過去,把簪花撿了起來。

 他戀慕皇后,但皇后根本不認識他,可是謝嘉琅拿出來的那些信件全是他寫給謝皇后的情信,信上說皇后在入宮前已經和他私定終身,曾多次偷偷出宮和他相會。

 蕭仲平嘴唇都在顫抖,道:“不……下官沒有……這些信是假的!”

 謝嘉琅俯視著他:“那就活下去,證明給別人看。”

 蕭仲平頹喪地點頭。

 謝嘉琅走出牢室,親隨送來幾張帖子,他一張張翻開看。

 有張家送來的,謝家送來的,沈家送來的,都是世家貴族相邀的帖子。

 “大人,尚書大人剛才來過了,說有話囑咐您……”

 謝嘉琅合上帖子,道:“我沒空,都回絕了。”

 大門一次次被拍響,不斷有帖子送來,其中甚至有姚相爺親筆寫的帖子。

 到了傍晚,連已經致仕的前宰相也遣人來打探。

 謝嘉琅不為所動,端坐堂中,整理蕭仲平和蕭家其他人的供詞。

 是夜,萬籟俱寂之時,宅院西北角忽然冒出火光,濃煙滾滾。

 護衛連忙抬水滅火,人仰馬翻,混亂之際,幾道黑影鑽進密室,踹開牢門,提起躺在地上的蕭仲平,手中匕首朝他脖子抹去。

 忽地,蕭仲平一個挺身,長腿掃向殺手。

 殺手驚愕失色。

 門外驟然響起整齊的腳步聲,十數個親衛從藏身的地方跳出來,撲向殺手。

 殺手恍然大悟,謝嘉琅是將計就計!

 手起刀落,兩名殺手立刻自刎,另外一名被護衛死死按住手腳,想咬舌自盡,假扮成蕭仲平的護衛直接卸了他的下巴,將他捆綁起來,送進另一間牢室。

 “大人,只活了一個。”

 謝嘉琅站在堂前指揮護衛滅火,聞言,嗯一聲,“今晚只是第一波人馬,不要掉以輕心,來多少,全部就地捉拿。”

 下屬應是。

 半個時辰後,明火終於被撲滅,眾人筋疲力竭,除了值夜的人,其他人回房睡覺。

 謝嘉琅的臥房在內院東南角,未被大火殃及,他整理好公文,回房睡下,呼吸聲均勻。

 後半夜,院中鴉雀無聲。

 床上沉睡的謝嘉琅遽然睜開雙眸,反手從錦被下抽出一柄長劍,橫在身前,擋開了突如其來的致命一擊。

 一聲讓人渾身發毛的銳響,長刀和利劍相擊。

 黑暗中,火花迸濺,冰冷的劍光映在兩個人臉上。

 一張臉兇光畢露。

 另一張,沉著肅穆。

 刺客沉默著劈砍,謝嘉琅翻身避開刀刃,提劍格擋,打鬥聲驚醒門外的護衛,護衛踹門而入,加入戰鬥,刺客一人對敵,漸漸落在下風,果斷拔劍自刎。

 護衛搶上前去阻止,刺客已經沒了氣息。

 張鴻一直在暗中盯著謝嘉琅,聽見這邊動靜,匆匆趕到,目光落在謝嘉琅的胳膊上。

 他的袖子被刺客割破,胳膊上劃出幾條傷口,血淋淋的。

 張鴻皺眉道:“謝侍郎,看來這些人為了殺人滅口,對你也起了殺心,為了安全起見,你要不要換個地方?蕭仲平交給我吧?”

 “不必。”謝嘉琅搖頭,還劍入鞘,“利誘,威逼,恐嚇,不過是尋常手段罷了,不足為慮。”

 張鴻深深看他幾眼,傳言不假,謝侍郎不愛財,不好色,更不怕死,是塊硬骨頭。

 *

 調查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李恆下令封鎖訊息,一切都秘密進行,但是宮中的氣氛還是變得緊張起來,前朝也有人聽見風聲。

 謝蟬閉門不出,妃嬪們來探望她,提醒她早做準備,“娘娘,您要小心應對。”

 她照常吃飯睡覺。

 李恆一直沒有召見她。

 很快到了姚貴妃的生日,李恆為姚貴妃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生辰宴,宗室皇親和百官命婦全都入宮朝賀。

 整整一天,笙歌笑語不絕。

 謝蟬在椒房殿裡數著日子,等姚貴妃的生日過了,提筆寫了封辯白的信,要太監送去勤政殿。

 太監回來道:“娘娘的信皇上看了。”

 “皇上怎麼說?”

 “皇上只說了一句話,他知道了。”

 謝蟬臉上沒甚麼表情。

 兩天後,宮女發現園子裡的杏花開了,要謝蟬出去看。她喜歡花,椒房殿裡種了四季花卉和不同季節開放的花樹,一年到頭都能賞花。

 謝蟬立在廊下看花。

 長廊那一頭忽然嗡的一片說話聲,宮女太監慌忙跑進來:“娘娘,皇上來了!”

 登基後,李恆來椒房殿的次數不多。他最喜歡梧桐宮,崔貴妃的宮殿,他指給了姚貴妃。

 宮女想攙扶謝蟬入殿梳妝打扮,她搖搖頭,“不必了。”

 小太監一路通傳的聲音由遠及近,李恆在宮人的簇擁下踏上石階。

 謝蟬站在門口等他。

 李恆臉上神色平靜,走到殿門前,淡淡地掃她一眼,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著。

 長吉帶著人候在門外。

 謝蟬猜他有話對自己說,也要宮女都退出去,跟在李恆身後進殿。

 “密告信的事,皇后無需擔心。”李恆落座,直接道,“謝侍郎和張侍郎已經查清楚了。此事的主謀是宜春宮的蕭美人,她剛好知道當年蕭仲平想向謝家提親的事,收買蕭仲平的僕人,偽造信件,誣陷皇后。”

 謝蟬愣住,反應過來,心裡鬆了口氣,沉沉壓在心口的巨石總算落地了。

 蕭家是大族,宮中有兩個姓蕭的妃嬪,蕭美人她知道,應該是姚貴妃的人。

 李恆道:“朕已經命人去處置蕭美人,她嫉妒皇后,行此毒辣之事,罪不可恕。”

 “謝陛下為臣妾做主。”謝蟬垂眸,停頓片刻,道,“陛下,臣妾斗膽問一句,蕭美人誣陷臣妾,姚貴妃毫不知情?”

 謝嘉琅查出幕後主使前,她保持緘默,現在已經定案,她不必隱忍。

 李恆眉頭輕輕擰一下,“阿蟬,結案文書是謝侍郎寫的,此人公正,朝野皆知。”

 謝蟬相信謝嘉琅的判斷,既然他都沒查出甚麼,她也不糾纏。

 沒有證據的話,只會自取其辱。

 她一笑:“是臣妾多心了。”

 李恆抬眸,凝視著謝蟬,“阿蟬,蕭仲平的僕人證實,他這些年對你念念不忘。”

 謝蟬感覺到李恆審視的目光,撩起眼皮,和李恆對視。

 “陛下和臣妾說這些,是甚麼意思?”

 李恆看著她,“阿蟬,蕭仲平身為臣子,膽敢對你有這樣的念頭,你覺得朕該怎麼處置他?”

 謝蟬和李恆對視。

 初春的曦光照在庭前,把杏樹花枝嬌豔婀娜的輪廓映在窗紗上,旖旎融融的春色中,李恆稜角分明的面龐看起來一如少年時,丰神俊朗。

 她被這個少年傷透了心。

 這是他今天來椒房殿的目的,試探她是不是對蕭仲平有情。

 謝蟬笑了笑,轉過臉,看著香几上嫋嫋盤繞的青煙,“陛下想怎麼處置蕭仲平,臣妾無從置喙,陛下不必來試探臣妾。當年蕭家想求親的事,臣妾一無所知。”

 李恆雙眉皺起,抬手,手指捏著謝蟬的下巴,迫使她把臉轉過來,繼續和自己對視。

 “阿蟬。”他聲音發沉,“你是不是後悔當初嫁給朕?”

 謝蟬仰望著李恆那雙黑沉沉的鳳眸,“陛下,當初您想娶姚貴妃,娶的人卻是臣妾,臣妾亦別無選擇。”

 李恆注視她良久,眸中掠過陰沉之色,鬆開手指。

 “朕明白皇后的意思了。”

 他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下來,“不殺蕭仲平,難以平朕心頭之恨,朕欲定他死罪。”

 謝蟬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地嗯一聲,“臣妾領命。”

 李恆離開椒房殿,叫來張鴻:“朕想殺了蕭仲平。”

 張鴻心裡咯噔一下,“皇上,您不是說判流放嗎?”

 雖然這件事解決得很快,沒有傳揚出去,蕭美人也承認所有信件都是她偽造的,但是有心人肯定已經猜出發生了甚麼,此時殺了蕭仲平得不償失,判個流放,讓他自生自滅,是最妥當的做法。

 李恆面色冷沉,“你派幾個心腹守在流放的路上。”

 張鴻應是,告退出去,剛退到門口,李恆又揚聲喊住他。

 皇帝已經恢復平時的沉靜冷淡,道:“算了,等一年,一年以後再動手。”

 張鴻鬆口氣,如此最好。

 *

 蕭美人自盡了。

 訊息傳到椒房殿時,謝蟬在看供詞和結案文書。

 宮廷私密,所有文書要抄錄封存起來,她想知道前因後果,請張鴻幫她抄錄了一份。

 順利結案,張鴻很高興,笑著道:“我以為謝侍郎為人古板迂腐,這一次真是大開眼界。人人都以為謝侍郎吃住都在牢室,想保住蕭仲平,然後甕中捉鱉,其實並非如此。謝侍郎從一開始就想從那幾封信入手,查送信的人,查寫信的人,查信紙來源……我們都被謝侍郎騙得團團轉,前後幾波人馬幾乎把牢室燒了個精光,還派人刺殺他和蕭仲平,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謝侍郎身上,他竟然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查出蕭美人。”

 謝蟬好奇:“謝大人怎麼查到蕭美人的?”

 “謝侍郎很有耐心,翻閱了幾個月的出入名冊、調查蕭家僕人和僕人家人的行蹤,一一比對,先找到最有嫌疑的僕人,再從僕人查到太監身上,暗中捉拿那些太監,分開審問,最後查到蕭美人宮中……”

 張鴻嘖嘖幾聲,道,“謝侍郎說,其實查這些事不難,因為計劃倉促,牽連甚多,總有破綻之處,難的是各方勢力都想攪混水,會妨礙調查,所以需要拿蕭仲平做幌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謝蟬聽他說完整個經過,很感激謝嘉琅,一定有很多人暗示他別多管閒事,還有人刺殺他,他還能頂住壓力認真調查,委實不易。

 *

 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椒房殿的杏花都開了,燦爛的日光照著,雲蒸霞蔚,落花吹滿石階。

 公主李蘊生日,對謝蟬宣稱,她要在公主府辦一場非常盛大的生辰宴。

 “要和姚貴妃的生辰宴一樣盛大!不,要比她的還盛大!我要給嫂子出氣,她憑甚麼要百官命婦朝賀?”

 謝蟬笑著彈一下李蘊的額頭,“太鋪張奢侈,朝中那幾個正直的大臣會上奏章彈劾你的。”

 李蘊不知道想到甚麼,臉色微變,連忙搖頭:“不用那麼盛大……熱鬧點就行了,賓客名單我來擬!宴會讓長吉和司正他們幫我料理。阿嫂,你甚麼都不用操心,到時候我來請你,你就和自己過生辰一樣,只管玩就好了。”

 謝蟬下令讓殿中省幫李蘊操辦生辰宴。

 宴會那天,李蘊果然一大早親自入宮來請謝蟬,李恆這日剛好無事,掀開車簾,跟著擠上馬車。

 李蘊輕哼一聲:“皇兄貴人事忙,我可沒給你下帖子。”

 李恆看一眼謝蟬,她今天去公主府,畫了黛眉,眉間貼翠鈿,梳著高髻,鬢邊簪一朵紅色牡丹花,穿著齊胸的長裙,肩上罩一件披衫,挽著披帛,薄薄的輕紗下肌膚雪白似凝脂,比她鬢邊的牡丹花還要嬌豔。

 “你嫂子有沒有帖子?”

 他問。

 “阿嫂當然有!”

 李恆坐定,“我和你嫂子一起。”

 李蘊捶他幾下,朝謝蟬擠眼:“阿嫂,你看皇兄,沒有帖子,也好意思不請自來!要不是看在阿嫂的面子上,我才不要放他進府。”

 謝蟬微笑。

 到了公主府,李恆先下車,轉過身,當著所有賓客的面,朝謝蟬伸出手。

 謝蟬搭著他的手臂下車,驚訝地發現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帝后蒞臨,賓客一起過來行禮,李恆示意今天是家宴,眾人不必拘禮。

 謝蟬看著階下身穿青色盤領袍的謝嘉琅,問李蘊:“謝侍郎怎麼在這裡?”

 他可不像是會參加公主生辰的人。

 李蘊笑著道:“他是小世子的老師,和小世子一起來的。”

 前些時謝嘉琅領了個少師的虛銜,尷尬的是現在宮中並無皇子,他現在的學生是小世子。

 等李恆和謝蟬入席,宴會正式開始。

 李恆在這裡,時不時有人過來敬酒奉承,李蘊嫌那些人笑得太諂媚,拉著謝蟬離席,讓宮女在杏樹下鋪幾張氈毯,她們就坐在毯子上吃酒。

 謝蟬被李蘊拉著灌了幾杯,起身,女官扶著她走到湖邊醒酒。

 春風從湖面拂過來,暖洋洋的。

 身後樹叢裡腳步輕響,一道挺拔身影走了出來。

 謝蟬回頭,對上兩道嚴肅鋒利、薄刃一樣的的目光。

 謝嘉琅立在遠處,沒有上前,站定,朝她行禮。

 謝蟬看他額頭上一層汗,問:“謝大人是不是在找甚麼東西?”

 謝嘉琅垂眸,道:“臣在尋小世子。”

 他說完,躬身要退下。

 “謝大人。”謝蟬叫住他,走上前,“密告信的事,我一直想當面向大人道謝,聽說大人受傷了,傷勢好點了嗎?”

 謝嘉琅眼眸低垂,看到女子繁複的裙裾和披帛拂過甬道,停在草地上。

 杏花一樣柔軟而又明豔的顏色。

 “謝娘娘關懷,只是小傷而已。”

 他聲音冷淡。

 謝蟬由衷地道:“還要多謝大人對我的信任。”

 謝嘉琅看著地面,搖搖頭,道:“娘娘,在沒有調查之前,臣不會偏信任何一方。”

 女官勃然變色,他的意思是,沒調查之前,他不相信皇后?

 謝蟬失笑,攔住想要出口駁斥謝嘉琅的女官,“大人素來如此,是本宮唐突了。對了,本宮剛才好像看見小世子往湖對岸去了。”

 “謝娘娘告知,臣告退。”

 謝嘉琅退後幾步,轉身離開,往湖對岸走去。

 他是刑部侍郎,不管審理甚麼案子,接到甚麼棘手的紛爭,他首先處於中立,不偏信、不偏幫任何一方,只看證據。

 不過剛才,他隱瞞了一件事。

 這一次,在調查之前,他相信皇后是被誣陷的。

 二月十五的別苑,草色遙看近似無,春風清寒,遠山巍峨。

 他站在石橋上眺望遠處群山,剛好可以看到河岸山丘上,皇后一襲獵獵紅衣,騎著駿馬,在朦朧似霧的柳煙間馳騁。縱馬跑到高處,她一手挽著韁繩,回頭朝其他妃嬪笑,鬢邊的牡丹花被風吹落下來。

 人面桃花,綠鬢朱顏。

 莫名的,這兩句輕浮的詩掠過謝嘉琅的心頭。

 他本該掉頭離開,或是收回視線,可是不知道為甚麼,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直到太監過來說,皇上傳召他。

 蕭仲平的牡丹簪花不可能是皇后與其相會所贈。

 因為他親眼看到那朵簪花是怎麼從皇后烏黑濃密的髮鬢旁滑落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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