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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隆冬時節, 大雪紛飛。

 巍峨的城池坐落在銀裝素裹的平原之上,寬闊的運河猶如一條銀帶,自西向東橫貫, 將京師分成南城和北城,南城地勢平坦,是坊市所在,熱鬧繁華, 店鋪和房屋鱗次櫛比,而北城是王公貴族聚居之地,亭臺樓閣,雕樑畫棟, 一座府邸挨著一座, 拱衛著地勢最高處宏偉雄峻的宮城。

 遠遠望去,宮城直插雲霄, 氣勢壯麗, 殿頂的白雪遮擋不住飛翹的簷角, 日光照射之下, 一片燦爛金光。

 城中河渠如網, 連線運河的水渠和幾條支流在坊間蜿蜒縱橫, 御河環繞。

 城外,天寒地凍,滴水成冰, 城門口卻人頭攢動,比肩疊踵。

 人群川流不息,駱駝牛馬絡繹而來。運河之上, 密集的船櫓攪碎河面的粼粼波光, 一艘艘載滿貨物的船隻駛入京師。

 道旁, 各州貢士站在凍得結實的雪地裡,眺望著巍然屹立在天穹和平原之間的恢弘宮城,想象著那一道道硃紅宮門大敞,自己身著紅袍,一步一步踏進大晉權勢之巔的場景,心馳神往。

 凜冽的北風呼嘯狂卷,吹在臉上,像一把把刀子在割。

 文宇打了個哆嗦,從美好的暢想中回過神,雙手插在狐皮手籠裡,鑽進道旁一間茶肆,再一次感慨:“這天真是太冷了!”

 幾個南方來的貢士心有慼慼地點頭。

 一路奔波辛苦,終於來到京師腳下,眾人心中激動難抑,談論幾句天氣,話題轉到時事上來,一會兒討論北涼迎娶大晉公主的盛大場面,一會兒猜測明年朝廷會從六曹尚書、翰林學士中擇選誰擔任主考官。

 茶肆不大,火塘裡一堆炭火嗶嗶啵啵燃燒著。

 謝嘉琅坐在火塘邊的四方桌前,手執一本書卷,專心致志地看著,偶爾抬手,手指翻動書頁。

 青陽走到他身邊坐下,拿出一疊厚厚的粗紙,絮絮叨叨地道:“南城的房子租錢便宜,但是九娘說還是要住在北城才行,北城和貢院、國子監近,方便打聽訊息,那邊有幾家酒樓,每年的貢士都要去聚飲留詩,聽說風水很好,出過幾位狀元……北市是販賣皮貨牛馬的,不用去,要逛南市,南市的貨物天南海北的都有,南市有幾家書肆……”

 謝嘉琅看完一卷書,抬眸,拿起青陽擺在方桌上的粗紙看。

 紙上是幾幅墨筆勾勒的京師坊市佈局圖,圖畫得非常詳細,每一座坊都標註坊名,還標出坊內佛寺廟宇、皇室別苑的大概方位,畫了從客棧到不同地方的路線,連閉坊的時辰都寫了。

 能畫得這麼精確而細緻,一定對京師非常瞭解。

 謝嘉琅問:“哪來的畫?”

 “這是九娘給我的。”青陽答道,“九娘說她請教了好幾個來過京師的掌櫃,然後畫出來的。”

 謝嘉琅凝視著地圖。

 謝家沒有人來過京師,不知道謝蟬請教了哪些掌櫃。

 他眼眸抬起,望著被風捲起半邊的簾子。

 茶肆外搓綿扯絮,雪花紛紛揚揚。

 江州應該也下雪了。

 謝蟬怕冷,這樣的雪天,她在做甚麼?

 砰的一聲,簾子被一隻大手揮開,兩個貢士走進來,擠到火塘邊取暖,低聲道:“你們聽說了嗎?鳳州知府懸樑自盡了!”

 茶肆裡安靜了片刻,眾人驚詫地對望,議論紛紛。

 一人小聲問:“是因為‘鳳凰非梧桐不棲’那位嗎?”

 “可不是因為她!”另一人聲音也壓得低低的,“鳳州進貢的白狐抓傷了貴人,崔氏門生彈劾鳳州知府,威逼勒索,鳳州知府求告無門,當夜就上吊了。”

 “十年寒窗……治理一方,鞠躬盡瘁……只因為畜生傷人,就要賠上一條性命嗎……”

 在場眾人都是關心朝廷局勢的年輕貢士,而且是地方貢士,在家鄉也是大家豪族,到了京師腳下卻被鄙夷輕視,對世家把持朝政早有不滿,一個個義憤填膺。

 北城姚府。

 鳳州知府的死訊讓姚父心中僅剩的那絲僥倖徹底湮滅。

 古人常說,未卜先知。

 他的女兒真的能預見將來發生的事情。

 姚父坐在書房裡,袍袖中的雙手隱隱發抖。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崔氏一族從開國以來就始終站在權勢最中心,百年而屹立不倒,根基之深,根本無法衡量,皇帝想將崔氏連根拔起,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都無疑會掀起滔天巨浪,撼動整個大晉。

 姚家要怎麼做,才能在這場風雲詭譎的動盪中安然無事?

 姚父思索了很久,權衡利弊,最終選擇隔岸觀火。

 他用左手寫下一封信,命心腹送去崔家。

 *

 崔尚書的案頭上忽然多出一封信,他皺著眉頭開啟信看完,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去找父親崔相爺。

 崔相爺看了信,面色陰沉下來。

 當天,崔相爺派出幾撥人馬出去打探,壞訊息一個接一個,不斷送回崔府。

 宮中禁衛軍統領沈侯爺是皇帝提拔上來的,駐守京師各個城門的羽林衛直接聽命於皇帝,掌軍的崔家子弟被打發去為遠嫁北涼的公主送親,朝中右相、幾曹尚書都有女兒嫁給皇室宗親……這些都不是甚麼好兆頭。

 尤其讓崔家人膽寒的是,這些年有很多大臣彈劾崔氏、揭發崔氏的罪行,皇帝李昌迫於崔氏的壓力,不敢深究,那些官員被殺的被殺,被革的被革,彈劾之事不了了之,然而那些揭發崔氏罪行的奏疏,皇帝居然全都留著,而且命人抄錄了好幾份,留存在不同地方!

 崔尚書臉色蒼白:“父親,難道那封密信所寫是真的?皇上早就想對我們崔氏下手了?”

 崔相爺蒼老的面孔泛著青色。

 他一輩子盛氣凌人,連皇帝在他面前都不敢傲慢,他看著皇帝長大,一直以為皇帝懦弱不堪,沒想到皇帝竟然有這樣的城府心機。

 崔尚書怒道:“當初先帝駕崩,朝中局勢混亂,當今聖上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皇子,他生母是個粗俗野蠻的番邦女子,要不是我們崔氏一力扶持他,他怎麼可能登基為帝?他過河拆橋,忘恩負義!”

 崔相爺擺擺手:“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當務之急是怎麼應對眼前的難題。”

 先帝駕崩時,最有可能繼位的皇子性情桀驁不馴,而且母族是世家謝氏,崔氏覺得不好控制拿捏,所以殺了那個皇子,選擇擁護性子最懦弱、母族遠在塞外的李昌繼位。

 李昌登基以後,果然事事聽從崔氏,後來還娶了崔貴妃,寵愛備至。崔貴妃順利生下皇子李恆,李昌帶在身邊親自教養,李恆位同儲君。

 這一切讓崔氏放鬆了警惕,覺得可以高枕無憂,忽然一個晴天霹靂,崔家人六神無主,焦頭爛額。

 崔家小公子崔季鳴問:“父親,要不要提醒貴妃,讓貴妃提防皇上?”

 崔相爺皺眉搖頭,嘆口氣,道:“不行,你姐姐被你娘養得太嬌氣了,從小沒受過委屈,毫無城府,甚麼事都不懂,讓她知道了,她肯定會露出馬腳!”

 崔季鳴又問:“那八皇子呢?皇上疼愛八皇子,或許八皇子可以從中斡旋……”

 崔相爺沉吟片刻,還是搖頭,“不能把八皇子牽扯進來,這是皇上最忌諱的事情。”

 崔尚書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那該怎麼辦?難道坐以待斃嗎?我們崔氏為大晉立下汗馬功勞,皇上想卸磨殺驢,我們就坐著等死?父親,我不甘心!”

 他越說越激動,表情逐漸變得猙獰:“父親,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不能再猶豫了!我們崔氏並非沒有勝算,當年我們可以扶持李昌當皇帝,現在也可以扶持八皇子!”

 兄弟幾個紛紛變了臉色,彼此交換眼神。

 崔相爺垂垂老矣,怒道:“慎言!”

 “父親!滅族之禍近在眼前,還要如何謹慎?”崔尚書梗著脖子,眸中寒光閃爍,“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是啊,父親,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否則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啊!”

 “父親!”

 看著幾個目眥盡裂的兒子,崔相爺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閉了閉眼睛,又頹然坐倒,兒子都不甘心束手就擒,他難道就膽小怕事?死在他手裡的天家骨血可不止李昌的那幾個哥哥。

 他也不甘心,可是他老了,而且現在的局勢也和先帝駕崩時不一樣了,他悲涼地發現,自己毫無勝算!

 儘管崔相爺再三叮囑兒子們稍安勿躁,崔尚書還是無法冷靜下來。

 這晚,崔尚書吩咐自己的親隨去秘密聯絡各個世交,打探他們的口風,崔家想要動手,必須把交好的世家拉下水,逼迫他們同流合汙。

 崔尚書不知道,他剛剛派出親隨,暗中盯梢的人就將訊息送回皇城。

 梧桐宮。

 崔貴妃歪在榻上,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秀眸半闔,打著瞌睡。

 迷迷糊糊中,一隻手輕輕捲起她的衣袖,指腹蘸了些藥膏,抹在她手腕被狐狸抓傷的傷口上,動作輕柔。

 “皇上……”

 崔貴妃睜開眼睛,嬌嗔。

 皇帝俯身吻她,“傷口還疼嗎?”

 “皇上多來看看臣妾,臣妾就不疼。”

 崔貴妃柔聲撒嬌,她入宮多年,和李昌依然如膠似漆,相處一如平常夫妻。

 皇帝輕笑,抬手刮一下崔貴妃的鼻尖。

 太監走到簾子下面,小聲請示。

 皇帝抬眸,為崔貴妃蓋好薄毯,起身出去,接過密信,站在燈前看。

 他愣了一會兒,把密信放在燭火上,任火苗吞噬。

 “宣沈統領。”

 皇帝吩咐太監,果斷而凌厲。

 崔貴妃看到太監取來傘具,揚聲問:“皇上今晚不留下?”

 皇帝回頭,看著榻上秀麗嬌柔的崔貴妃,微微一笑,“有件事需要朕親自去料理,不能留了,你早點睡。”

 沈統領接到傳召,冒著大雪匆匆趕至宮中。

 皇帝道:“相爺已經察覺到我們的計劃。”

 沈統領大驚失色,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搖曳的燭火中,皇帝聲音平靜:“朕欲下詔。”

 沈統領哆嗦著抬起頭:“皇上,計劃還未完備,不夠細緻,提前發動計劃……若是前功盡棄……”

 皇帝搖搖頭,“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是夜,皇帝李昌連發十幾道詔書,召集京師附近的所有禁衛軍統率,請文武重臣、皇室宗親入宮商議要事。

 崔氏是驚弓之鳥,聽到訊息,心驚肉跳,連忙派出親信,可是崔府大門已經被重兵把守,不論崔氏如何叫罵,帶兵的沈統領都不肯讓出道路。

 八皇子府,天還沒亮時,宮中太監總管親至,說李昌要見李恆。

 李恆換上皇子禮服,騎馬入宮,馬蹄一路踏碎瓊玉。

 到了宮門前,他勒馬停下,快步入內,剛走進殿中,身後腳步驟響,一群禁衛圍上來,合上硃紅宮門。

 一陣叮叮哐哐的聲響,門上掛起幾道鎖鏈。

 李恆鳳眸怒睜,拍打宮門。

 太監在外面躬身道:“殿下,這是皇上親口下的令。”

 李恆呆住。

 一夜撲簌大雪。

 第二天,京師百姓在鐘鼓聲中開啟家門,愕然發現每一個巷口密密麻麻站滿佩刀士兵,小卒挨家挨戶通知家主,京師要戒嚴三天,所有人不得外出,違令者,立斬。

 北城,達官貴人的府邸比百姓更早接到戒嚴的命令,鐘聲所到之處,家家關門閉戶。

 大雪飄灑而下,繁華的京師彷彿成了一座空城。

 *

 張鴻被丫鬟拍醒,“公子,宮裡出事了!”

 他披衣起身,匆匆洗漱,還沒出門,院門外哐當幾聲響,門被從外面鎖住了。

 “誰敢鎖小爺?”張鴻怒踹大門,“放小爺出去!”

 “門是你老子我鎖的!”張父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張鴻,你給我消停幾天,別到處亂闖!外面出了大事,不知道要波及多少人,不是你們少年郎調皮搗蛋的時候!現在局勢混亂,我們張家不能摻和進去。”

 張鴻不說話,等張父的腳步聲遠去,他回房掛上自己皇子侍從的通行腰牌,翻出牆頭,偷偷溜出府。

 經過崔府那條大街時,張鴻目瞪口呆。

 整整一條長街,禁衛軍裡三層外三層,守得鐵桶一樣嚴密,任何人無詔靠近,馬上會死在禁衛軍箭下。

 張鴻混在戍守計程車兵裡,張望崔府。

 車輪滾動聲由遠及近,一輛輛囚車停在崔府大門前,皇帝的貼身親衛凶神惡煞地撲進崔府,拉著崔家男人出來。

 昨天還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崔相爺和他的兒子們,一夜之間成了階下囚,披頭散髮,面色蒼白,形容狼狽。

 崔相爺白髮蒼蒼,神情麻木,被親衛扶上囚車,而崔尚書奮力掙扎,大聲喊叫冤枉,看到囚車後,開始咒罵皇帝,侍衛一擁而上,堵住他的嘴巴。

 囚車朝著城門的方向去了。

 張鴻驚駭萬狀,汗如雨下。

 少年郎們平時高談闊論,不把生死當一回事,膽氣可吞天。此刻,看著囚車上的崔相爺,張鴻兩腿打顫,頭一次發現,原來自己是個膽小鬼。

 他很害怕。

 崔家出事了,八皇子會不會被牽連?

 張鴻抖了一會兒,回過神,轉身跑開,拿著腰牌找到沈府,沈家也大門緊閉,他常來沈府,繞到後門,熟門熟路地翻牆進去,找到沈承志。

 “宮裡不知道是甚麼情形,我們想辦法進宮去!”

 沈承志看著張鴻,搖搖頭,“我父親昨晚叮囑過我,讓我好好待在府裡,不能踏出家門一步……張鴻,你也回家去吧。”

 張鴻焦躁道:“到底出甚麼事了?”

 沈承志嘆口氣,“有人密告崔相爺窩藏禍心,霍亂朝綱,意圖謀反,皇上下令,拘捕相爺和崔尚書,崔家男丁,削官,去職,除名,流放,女眷沒入掖庭。”

 他只說了短短的幾句話,張鴻卻從中聽出一場殘酷的血雨腥風。

 一夜間天翻地覆。

 那是上位者和上位者之間的博弈廝殺。

 像他這樣的少年,平時自以為了不起,其實當鉅變發生時,他們不過是渺小的螻蟻,甚麼也做不了。

 “殿下呢?”

 張鴻握緊手裡的腰牌,問。

 “殿下被軟禁起來了,其他的事,我父親也不知道。”

 沈承志拍拍張鴻的肩膀,“你我都是殿下的侍從,殿下待我們不薄,可是皇家的事輪不到你我操心。”

 張鴻怒道:“你忘了殿下平時是怎麼對我們的?我們都對殿下發過誓,要一輩子追隨他,效忠他,一起為大晉建功立業!”

 沈承志搖頭,“沈家領兵,永遠只效忠於君王。張鴻,我們是臣,殿下也是臣,只有皇上是我們的君王,你記住了。”

 張鴻失魂落魄地離開沈府,去找其他平時的玩伴。

 沒有人搭理他。

 他拍門,無人應答,翻牆進去,被竄出來的獵犬追逐。

 最後,張鴻來到姚府。

 他知道崔貴妃已經和姚家口頭立下婚約,姚玉娘和李恆一起長大,感情一向很好,姚家不會見死不救!

 張鴻拍門。

 姚府的大門也從裡面拴住了。

 他拍了很久,老僕隔著大門跪下給他磕頭,哭著道:“張公子,小的要是開了門,這條老命就不保了,求張公子開恩!”

 張鴻憤怒地踹幾腳大門,轉身離開,氣不過,又轉身回來,提劍劈砍幾下,拂袖而去。

 門裡,老僕聽著他噔噔蹬蹬走遠,鬆口氣,轉身進內院通報。

 姚父坐在正堂裡,兩道眉頭緊皺,起身去看姚玉娘。

 “玉娘,你這幾天有沒有夢到別的?”

 姚玉娘戰戰兢兢地搖頭:“阿爹……怎麼會這樣?我夢裡崔相爺被判流徙的時候沒有下雪啊……”

 姚父嘆口氣。

 局勢變化太快,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想給崔家提一個醒,崔家果然警覺,可是皇上的反應更快,果斷下手殺了那幾個在外領兵的崔氏郎君,在崔家想出對策之前,直接翻出這些年彈劾崔家的奏章,抄家定罪。

 皇帝的雷厲風行讓姚父後怕不已。

 帝王之怒,流血漂櫓,皇帝對崔氏的殺心如此堅決,要不是他平時留了個心眼,沒有完全投靠崔氏,姚家也危在旦夕!

 “朝中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姚父定下心神,道,“這件事不能怪我們,是崔家自己目無君王,妄圖竊取皇權,他們落到今天的下場,是咎由自取!”

 姚玉娘惶恐不安。

 她以為告訴父親自己預見李恆被圈禁,父親提醒崔家,一定可以化解這場危機,沒想到危機反而提前,而且這一次皇帝害怕崔家謀反,手段更加狠辣,崔家毫無反擊之力!

 “阿爹,崔家出事了,八皇子是不是要被圈禁?那女兒怎麼辦?女兒和八皇子的婚約呢?”

 姚父背對著女兒,道:“玉娘,婚約之事,口頭之言怎麼能當真?”

 “父親,您是甚麼意思?婚約不算數了?”

 姚父皺眉,聲音嚴厲:“你也預見了,崔貴妃暴死,八皇子會被圈禁,你是姚家的女兒,怎麼能在局勢這麼亂的時候嫁給一個被圈禁的皇子?姚家不能蹚這趟渾水!”

 姚玉娘呆住了。

 *

 客棧內,貢士們出不了門,對皇城內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只能瞎猜。

 幾個貢士聚在火塘邊小聲議論朝中是不是出了甚麼大事。

 “會不會影響明年的省試?”

 “聽說省試的主考官早就內定了,不會臨時換一個吧?”

 掌櫃苦著臉趕眾人回房,這些狂生果然是小地方來的,都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外面有禁衛軍來回巡邏,被抓到議論朝中大事,是要掉腦袋的!

 眾人回到各自的房間,實在靜不下心看書,又走出來,站在走廊裡小聲議論。

 房裡,謝嘉琅坐在窗邊給謝蟬寫信。

 先報平安,然後說些一路上的見聞,京師的風土人情……他剛到京師就遇到戒嚴,沒去過甚麼地方,只能多寫一些在城外看到的景象,至於戒嚴之事,他不想讓她擔心,隻字未提。

 寫完信,他放在一邊等墨汁乾透,開啟謝蟬的上一封信。

 謝蟬的信很長,除了問候關心他,寫了很多家裡的事。

 她的繡莊,安州的天香鴨,她又買了多少田地,還買了兩條船。十二郎沒考上縣學,謝六爺心裡很失望,不過沒有責罵十二郎,他這個做老子的也不會讀書,就不要強求兒子做文曲星了。範德方娶了夫人,很漂亮,謝嘉文也成親了,送她梅花的陳家姐姐嫁人了。今年江州的雪格外大,來年雨水充沛,老農提醒她,明年可能會有洪水。

 她的信總是很熱鬧,不經意間提到很多人。

 不像他的信。

 即使他儘量寫了很多事,依舊是一封單調冷清的信。

 謝嘉琅合上信,開啟謝六爺的信。

 謝六爺的信很短,問他缺不缺錢,缺錢了託人給他送,然後寫又有誰給謝蟬做媒,又有哪家郎君上門求親,自己拿不定主意,等他回江州以後和他商量。

 謝嘉琅掩上信。

 北風敲打著窗戶。

 他垂眸看書,胸口沉沉的發悶。

 在江州時,他隱隱感覺到這一點,以為離開江州後或許會不一樣……可是,還是一樣的,即使在離江州千里之遙的京師,他依然會因為謝蟬和別人的親近而感到淡淡的不悅。

 像是有甚麼壓在心頭上,讓他悶悶不舒。

 其實很早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只是他很少在家住,總是謝蟬來找他,沒有外人,他感覺不到差異,一旦回到家中,那種感覺就時不時地翻湧上來。

 十一娘也是他的妹妹,他不在乎十一娘和誰親近。

 看到謝蟬和謝嘉文談笑,他心頭微微發澀。

 天底下哪有他這樣的兄長?

 謝嘉琅閉一閉眼睛,收起信,翻開書卷,凝神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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