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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前世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前世。

 二月十五, 天慶觀內設誕會。

 皇帝李恆率王公大臣親至,祭祀歷代帝后神御,祈求國泰民安, 風調雨順。

 誕會儀式後,帝后蒞臨別苑。

 春寒料峭,柳煙朦朧,桃李剛吐出新芽, 兩岸草色微茫,殿宇樓臺矗立其中,飛簷撲朔欲飛。

 御河水波盪漾,站在橋上遙望皇城外的群山, 峰巒高聳入雲, 皚皚積雪在和煦春暉的照耀下寒光閃閃。

 岸邊、山坡、池中船上,處處是歡聚的人群, 夾岸的桃李樹下扎滿了宴帳、帷幕, 綵棚一座接著一座, 語笑喧譁, 笙歌鼎沸。

 展眼四望, 人頭攢動, 各色錦帳連綿如雲。

 身著緋色官袍的男人端立在飛虹橋頭上,背對著皇帝的宴帳,寬闊肩背落滿日照, 氤氳模糊的暗影中,眉眼依舊濃烈鋒利,面容冷峻。

 太監快步走到橋上, 拱手道:“謝侍郎, 皇上宣召, 請隨咱家來。”

 謝嘉琅轉身,跟在太監身後走下石橋。

 太監左顧右盼,一路上又叫住幾個年輕的禮部官員,領著他們拾級而上,走到寶華樓的殿階前,要他們稍等,自己去內殿回話。

 禮部幾位官員官階不高,剛剛在吃酒,怕御前失儀,討來幾盞茶喝。

 寶華樓地勢高,可以俯瞰大半個別苑,幾人臨欄而立,山丘另一頭,豔麗的帷帳後飄出一陣陣女子的歡笑聲,柳煙間人影幢幢,今天妃嬪、命婦都是盛裝打扮,個個滿頭珠翠,遍身羅綺,華麗寶光交錯閃爍,讓人眼花繚亂。

 不一會兒,柳林後馬蹄聲起,捲起一陣陣塵土。

 一位大人低聲道:“那是皇后娘娘和妃嬪在跑馬……”

 另一位官員好奇道:“去年不論是春宴還是圍獵都沒看到皇后娘娘騎馬,我們以為皇后不會騎馬。”

 “你們有所不知。”先開口的大人道,“聖上自幼弓馬嫻熟,好射獵,身邊的人要是不會騎馬,怎麼討聖上歡心?張大人、沈大人他們是聖上的伴讀,個個騎術精湛,宮中的姚貴妃也會騎馬,皇后娘娘就是不會,也得學會。”

 “原來如此,難怪皇后娘娘這幾次都是騎馬出行。”

 議論聲裡,謝嘉琅眼眸低垂,一語不發。

 太監走出來,命幾人入內。

 內殿設有酒宴,觥籌交錯,酒香四溢,皇帝李恆身著織金龍紋常服,坐在席上,貴妃姚玉娘陪坐於他身側,滿面含春,為他侍酒。

 謝嘉琅幾人上前,李恆掃他們一眼,示意太監。

 太監捧來筆墨,謝嘉琅會意,接過金粟箋紙,提起筆。

 過幾日是姚貴妃的生辰,姚貴妃朝李恆撒嬌,想要封賞,李恆命禮部官員為姚貴妃挑選一個封號。

 幾位大人面上一副認真思索狀,心裡暗暗叫苦,貴妃屬正一品,已經是僅次於皇后的妃嬪封號了,姚貴妃還不滿足,要李恆再賜封號,這不是明擺著要和謝皇后平起平坐嗎?

 他們無意攪進皇后和姚貴妃之間的紛爭,搜腸刮肚,想出一些寓意吉祥、又不會太惹人注目的字眼,請李恆擇選。

 賢,良,惠,淑,敬,莊,都是美譽。

 李恆問姚貴妃:“你喜歡哪個?”

 姚貴妃柳眉微蹙,最後選了惠字。

 在座的官員和命婦立刻起身離席,一起恭賀姚貴妃,姚貴妃眉頭舒展,臉上浮起微笑。

 滿殿此起彼落的奉承聲中,謝嘉琅肩背筆直,飛快擬好一封冊封詔書,待墨跡稍幹,交給太監,太監呈於李恆和姚貴妃。

 李恆漫不經心看一眼,道:“謝侍郎所擬很好,就照這樣宣旨吧。”

 姚貴妃眉開眼笑,跪謝聖恩。

 謝嘉琅和幾位大人從內殿退出來。

 幾位大人走在前面,交換一個眼神,長舒一口氣。

 一人小聲道:“這下姚貴妃又要得意了。”

 “相爺在前朝,貴妃在後宮……”另一人搖頭,聲音壓得很低,“皇后無所出,勢單力薄啊。”

 一個小太監迎面走過來,步履匆匆,神色焦急,幾人立刻閉上嘴巴。

 “謝侍郎!”

 謝嘉琅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太監總管長吉走出內殿,叫住他,笑著道:“皇上吩咐咱家一件事,咱家實在為難,想請教謝侍郎,請侍郎留步。”

 謝嘉琅停下。

 長吉剛要張口,小太監徑直朝他走過來,“公公,皇后娘娘那邊打起來了!”

 長吉目瞪口呆了一會兒,回過神,拔腿就往樓下跑:“皇后娘娘不是在河岸跑馬嗎?怎麼打起來了?何人敢衝撞皇后?”

 小太監不停擦汗,道:“皇后跑完馬,回帳休息,沈婕妤、韋妃、崔妃、楊妃她們吵吵鬧鬧的,說要打起來……拉都拉不開!”

 長吉心急如焚,飛快跑到山丘另一頭。

 附近一些官員已經圍過來,站在樹下眺望皇后那邊的大帳,樹下支了帷帳,他們看不清裡頭情形,但是能聽見一陣陣的鬨然吵鬧聲,好奇地觀望。

 長吉跑得帽子都掉了,進了帷帳,一把推開圍觀的太監宮女,衝了進去。

 “娘娘――”

 他尖銳高亢的聲音戛然而止。

 岸邊樹下一塊平坦開闊的草地,地上鋪設錦毯長氈,四周設坐席,席上擺滿酒菜。皇后謝蟬跑馬歸來,端坐其中,身邊一群妃嬪宮女簇擁,推杯換盞,歡聲笑語,一派其樂融融。

 長吉鬆口氣,拍拍胸脯,險些從喉嚨蹦出來的心落回原位,轉身呵斥小太監:“你怎麼傳話的?”

 小太監一臉委屈,“我聽見沈婕妤她們都在罵人……沈婕妤一邊擼袖子一邊起身離席,衝到皇后娘娘跟前,說誰都不是她的對手……”

 長吉伸頭看了一陣,沒看到沈婕妤的身影:“沈婕妤人呢?”

 旁邊一個女官指給他看,笑著道:“公公,沈婕妤她們在比賽呢!”

 長吉看過去。

 河岸邊幾丈遠的地方鋪了草蓆,席子上擺了一溜幾隻酒壺,沈婕妤和另外幾個妃嬪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箭矢,投向酒壺,每人投五下,女官記下她們的投中次數,下一個人上前。

 沈婕妤袖子擼得高高的,每投出一支箭矢就得意地朝謝蟬這邊看過來。投完五次後,她站到一旁看別人投。

 妃嬪們大多養尊處優,不擅此道。

 每當別人沒投中,沈婕妤就拍手大笑。

 被取笑的妃嬪朝她翻一個大白眼,嘲諷道:“皇后娘娘這次要我們投壺比試,正中了姐姐的意,姐姐好好得意吧!下一次皇后娘娘要我們吟詩作畫比試,你可別又裝哭,鬧著說娘娘不疼你。”

 沈婕妤嗤笑一聲,雙手叉腰,抬起下巴:“反正你們今天都是我的手下敗將!”

 妃嬪們冷眼看她。

 長吉看她們雖然劍拔弩張,但不像是會打起來的樣子,沒有上前。

 “公公,您放心,皇后娘娘看著呢。”女官笑著解釋,“這些天幾位主子起了口角,鬧得大家都不安生,皇后娘娘要她們投壺比試,大家撒了氣,出了汗,再罵幾句,笑笑鬧鬧的就過去了。”

 長吉點點頭,徹底放下心。

 其實妃嬪打不打架,他不是很在意,只要不是有人衝撞皇后就行。

 長吉不敢打擾皇后雅興,退出帷帳。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石橋上,負手而立,凝望天際處的遠山。

 長吉忙走過去,笑著賠禮,道:“謝侍郎,讓您久等了。”

 謝嘉琅示意無事,問:“公公有何事要請教?”

 長吉道:“是這麼回事,皇上吩咐咱家找幾本書,都是古籍殘卷,咱家不懂這些,聽聞謝侍郎博覽群書,而且常去逛書肆,侍郎大人若聽說過那些殘卷,還請不吝告之。”

 謝嘉琅頷首應下,兩人說著話,走下石橋,一個穿青色官袍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過來,和長吉撞了個正著。

 一朵灰撲撲的牡丹花從男人袍袖間掉了出來,跌在泥地上。

 男人臉上沒了血色,慌忙俯身撿起地上的牡丹花,朝長吉和謝嘉琅抱拳,匆匆走遠。

 長吉拍拍衣袍,道:“好像是工部的蕭仲平蕭大人。”

 謝嘉琅看著蕭仲平倉皇離去的背影,兩道濃眉輕輕皺了一下。

 幾天後,謝嘉琅在衙署辦公,下屬將一封密告信送到他案頭,“大人,這封信寫著您親啟。”

 謝嘉琅放下筆,拆開信,只看了幾句,眸光陡然變得凌厲。

 “送信的人呢?”

 下屬搖搖頭,回道:“不知道是誰送來的。”

 謝嘉琅飛快合上信,“這封信還經過哪些人的手?”

 下屬道:“就只有看門的老孫頭和我。”

 謝嘉琅起身離開衙署,吩咐護衛將下屬和老孫頭帶去牢室看守起來,查問衙署有無生人進出,命護衛看守衙署,犯門禁者直接捉拿。

 他沉吟片刻,帶著信入宮,在宮門前下馬時,身後蹄聲如雷,一騎快馬飛馳而來。

 張鴻臉色發白,翻身下馬,看到謝嘉琅,匆匆點頭致意。

 兩人一道入宮,還未進殿,便聽見裡面傳出茶盞書冊被揮落在地上的巨響,宮女太監戰戰兢兢地退了出來,長吉走在最後,面色慘白,雙腿直顫。

 張鴻皺著眉頭進殿。

 謝嘉琅沒進去,在殿外等著。

 長吉神色憂懼,對他道,“大人,今天皇上無暇接見您,您先請回吧。”

 謝嘉琅道:“我今天收到一封密告信,已經看過了。”

 長吉臉色驟變,“您別走,我進去通報!”

 他連滾帶爬地衝進內殿稟報,很快出來傳話:“大人,皇上要您進去。”

 謝嘉琅舉步入殿。

 殿內一片狼藉,茶盅,奏摺,硯臺,硃筆滾落一地。

 張鴻立在御案前,不知道說了甚麼,空曠的內殿突然響起皇帝暴怒的聲音:“你親自去殺了他!”

 自從圍獵遇刺後,皇帝很少在人前動怒,此刻,那道低沉的敕令裡卻滿是壓抑不住的憤怒。

 謝嘉琅上前。

 張鴻回頭看他一眼,眉頭緊皺,神色憂愁,問:“謝大人也收到密告信了?”

 謝嘉琅點頭,取出密告信,放在御案上。

 李恆臉色鐵青,鳳眸陰沉,開啟信看完,手背青筋直跳,抬手就要撕碎。

 “陛下。”謝嘉琅出聲阻止,“這封信是證物。”

 張鴻眯了眯眼睛,看著謝嘉琅:“謝大人以為,這封信上密告之事,是真是假?”

 謝嘉琅道:“此事匪夷所思,臣不敢妄下斷語。”

 張鴻眉宇間騰起怒意:“好你個謝嘉琅!你竟敢懷疑皇后?”

 謝嘉琅抬眸,直視著張鴻,“皇后娘娘貴為一國之尊,是君,臣為臣子,不敢妄自懷疑皇后。此事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在那之前,臣無法回答大人的問題。”

 張鴻一愣,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怒火頓消,慢慢冷靜下來,發怒無濟於事,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處理這件事情。

 “臣已下令封存今天各曹密告,進宮前臣確認過了,沒有其他密告。”

 因謝嘉琅不是後黨也不是姚黨,經常有密告摺子遞到他手裡,他除了擔任本職,還為李恆整理各曹密摺。

 “臣以為現在應該查清到底有多少封密告信,找出送信之人是誰。”

 李恆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眸光陰鬱:“這件事必須儘快處理。張鴻,你即刻出發去蕭家。”

 張鴻應是,轉身大步離開。

 李恆轉眸看向謝嘉琅:“謝侍郎,你為人端正,朕想將此事託付於你,你去查清信上所寫是真是假。”

 謝嘉琅看著御案上那封密告信。

 密告信上寫,工部蕭仲平和皇后自幼相識,立有口頭之約,後來皇后入宮為皇子妃,蕭仲平仍然對皇后念念不忘。李恆登基後寵愛姚貴妃,皇后心中怨恨,和蕭仲平有了私情,二人在別苑相會,蕭仲平歸家時,袖子裡藏著皇后的簪花。

 這件事非常棘手,稍有不慎,就會捲入姚黨後黨的漩渦之中。

 最明智的做法是冷眼旁觀,置身事外。

 謝嘉琅可以拒絕,但是他並未遲疑,面色平靜地應是。

 他退出勤政殿,走下長階,一名年輕女官立在階下,拱手道:“謝大人,皇后娘娘有幾句話,命我務必當面親口告訴謝大人。”

 謝嘉琅停下腳步。

 看來張鴻和皇后關係很好,張鴻剛出去,皇后就知道這件事了。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

 女官緩緩地道:“請大人放心,娘娘不是想求大人包庇她,娘娘只想和大人說幾句話。”

 “娘娘說,蕭崔兩家常有往來,她確實認識蕭仲平,不過十四歲以後,她就再也沒見過蕭仲平。大人,不管您查到甚麼,不必為難,呈送陛下便是,只是請您一定要相信娘娘。”

 “謝大人是娘娘的恩人,娘娘敬重謝大人,不想被您誤會。”

 女官說完,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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