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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謝大爺站在謝府大門外, 等著鄭家的馬車。

 僕從束手立在階下,人人都換了新衣, 老夫人發話,要裡外當差的下人都換上體面衣裳,別破衣爛衫的,讓遠道而來的客人看笑話。

 往年過年,鄭家也派人來謝家拜年送禮,但是來的一般是僕婦隨從,今年客人的身份不一般。

 之前鄭家來信, 信上說鄭氏的同胞兄長要親自來江州。

 謝大爺想起鄭家信上說的事,神情凝重, 瞥一眼立在身側的謝嘉琅。

 少年身量清瘦,臉龐瘦削蒼白, 血氣不足,眉宇間一絲揮之不去的淺青色, 眼瞳漆黑,靜靜地站在那裡,肩背筆直,人都說少年如松如竹, 那是青松, 是翠竹, 旺盛茂密,生氣勃勃, 謝嘉琅是蒼松,是瘦竹, 枯索冷寂, 沉鬱荒涼。

 他濃烈的眉眼, 似淡墨山水畫裡最濃墨的一筆,氣勢突兀凌厲,天生的疏冷淡漠,讓人望而生畏。

 謝大爺細看兒子的五官,心想,要是兒子不是孃胎裡有癔症,肯定不會這麼孤僻沉鬱,他本該和二郎他們一樣,是個秀逸的翩翩少年郎,只可惜……

 急促的腳步聲打斷謝大爺的思緒,“大爺,鄭家的車到巷口了!”

 謝大爺收起惆悵之色,迎上前。

 鄭大舅是建平二年的舉人,中舉後多次參加省試,未過,後來由知府薦舉為州學訓導。

 車簾掀開,一個方臉、留著鬚髯的中年男人走下來,頭裹羅巾,身上披一件厚實的大氈袍,手裡捧著小手爐,一下車便笑呵呵地朝謝大爺拱手。

 謝大爺愣了片刻,有點受寵若驚,還禮不迭。

 謝二爺、謝六爺帶著其他小郎君迎出來,要他們一個個上前行禮,鄭大舅笑著誇:“都是芝蘭玉樹。”

 謝大爺要謝嘉琅上去拜見舅舅時,氣氛有些尷尬。

 早年間,鄭家知道鄭氏生了個有怪病的小郎君,曾薦過名醫名僧。後來鄭家暗示鄭氏,不要帶謝嘉琅回孃家省親,鄭家在安州是名門大族,事情傳出去,鄭家會被恥笑。

 在世人看來,誰家生下一個怪胎,那一定是這家人造了甚麼孽,惹怒了上天,是報應。

 一群人站著乾笑。

 謝嘉琅早已習慣這樣的場面,只要他一出現,氣氛就會變得古怪,所有人都不自在。

 他朝鄭大舅行禮。

 鄭大舅是州學訓導,謝二爺有心巴結,在一旁說話緩和氣氛:“大郎和大舅有點像。”

 話一說出口,氣氛更僵硬了。

 外甥似舅沒錯,但是說謝嘉琅像鄭大舅,鄭大舅身後的幾個鄭家子弟立即不悅地皺起眉頭:他們家可沒有孃胎裡帶癔症的孩子!謝嘉琅像誰也不會像鄭家人!

 晦氣!

 謝嘉琅垂眸,退回謝大爺身邊,寬袖下的雙手微微握拳。

 他早就知道會這樣。

 舅舅家的人和其他人一樣,視他為恥辱。

 謝二爺看鄭家人不高興,自悔失言,訕訕地笑。

 謝六爺笑呵呵地岔開話:“這麼冷的天,舅爺遠道而來,真是蓬蓽生光啊!快別在這裡站著吹風了,進去說話。家裡略備薄酒,為舅爺接風洗塵。”

 鄭大舅微笑道:“還未拜見府上老夫人,不能失禮。”

 謝大爺帶路,引著眾人先去見老夫人,再和鄭氏相見。

 鄭氏見到兄長和其他堂兄弟,淚如雨下,幾乎哭倒,鄭大舅扶她坐在榻上,輕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兄妹幾人說了些體己話,要僕婦去燙茶。

 僕婦端著熱茶回來,看到謝嘉琅站在門口,唬了一跳,啊呀大叫出聲,茶壺落地,摔得粉碎。

 滿滿一壺滾燙的茶水濺在謝嘉琅的衣袍和長靴上,熱氣滾滾。

 僕婦手忙腳亂,要跪地拿帕子去擦。

 “沒事。”

 謝嘉琅淡淡地道,轉身離開。

 屋裡眾人聽見聲音,對望幾眼,推開窗,問:“怎麼了?”

 僕婦捧著空茶盤,指指長廊,回答說:“大郎剛才站在這裡,說過來和大爺們說一聲,請大爺們和娘子一會兒去花廳吃酒。”

 一屋子人神色大變。

 鄭氏眼圈紅腫,怯怯地看鄭大舅:“長兄,他會不會聽到了?要不要把他叫回來?”

 其他人作勢要出去,擔憂道:“他會不會壞我們的事?”

 鄭大舅看著少年遠去的清瘦背影,思忖半晌,搖頭攔下人:“算了,他遲早要知道的。”

 謝嘉琅出了院子,沒有回花廳,漫無目的地亂走。

 丫鬟僕婦看到他,遠遠就避開。

 如避蛇蠍。

 天色灰霾陰沉,冰天雪地裡,到處白茫茫一片,風嗚嗚呼嘯著刮過,凍得刺骨。

 “大哥哥!”

 凜冽寒風裡,一道明亮清甜的聲音叫住他。

 謝嘉琅回過神,轉身。

 謝蟬走過來,張開手,讓他看掌心裡捧著的一對精緻珠花,“哥哥,這是大舅送的,我和三姐、五姐、十一娘都有。”

 她很高興的樣子。

 謝嘉琅嗯一聲。

 謝蟬把珠花放到兩邊鬢髮上,腦袋左晃右晃,比給他看:“我戴這個好看嗎?”

 小娘子面板白皙,戴甚麼都鮮亮。

 謝嘉琅點頭,輕聲道:“好看。”

 謝蟬看他漫不經心的模樣,想他肯定對這些沒興趣,笑著收起珠花,視線掃過他的衣袍,拉住他胳膊,“哥哥,你衣裳怎麼溼了?”

 謝嘉琅輕描淡寫地說:“是茶水。”

 謝蟬拽著他往回走:“快回去換下來,裡面肯定溼了,這麼冷,著涼了怎麼辦?”

 她是過來叫他一起去花廳的,家宴禮數多,一場宴席吃下來得一兩個時辰,他不能一直穿著溼的衣裳。

 謝嘉琅身上早就凍得麻木,任她拉著走。

 回到房裡,謝蟬催促青陽趕緊燒熱水,要謝嘉琅脫下溼衣裳後擦擦身子,自己站在屏風後,開啟衣箱,一件一件挑選。

 隔著地上一道屏風,她揚聲和謝嘉琅商量:“哥哥,我看你穿這件藍色的好看,天青色這件也可以……要不穿紅的吧?哥哥你穿紅的也好看。”

 謝嘉琅沒開口,走到謝蟬身後,拎起她衣領。

 他沒用力,謝蟬一下就掙脫開了。

 她一頭扎進裡間,邊跑邊笑著高聲道:“哥哥,你別管我,我不會偷看你的,等你換好了我再出去!”

 謝嘉琅還是不做聲。

 “真的不偷看!我說話算話。”

 謝蟬再三保證。

 看她扒在衣箱前賣力忙活,左手一件右手一件,肩膀上還搭著一件,興致高昂,拖都拖不走,謝嘉琅只得走到角落裡,放下帳幔,背對著屏風脫下外袍和半溼的裡衣。

 “選好了,就這件!”

 謝蟬挑選半天,定下紅色的那件,捧在手裡,揚聲問:“哥哥,好了沒?”

 “好了。”

 謝蟬從屏風後走出來。

 謝嘉琅已經擦了身,換上乾爽裡衣,站在窗前等著,雪光透過窗紗映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形。

 他低著頭,手裡居然拿了本書在看!

 還真是見縫插針。

 謝蟬佩服不已,把衣裳遞給他:“哥哥,你換上這個。”

 謝嘉琅接過穿上。

 謝蟬滿屋亂轉,又依次拿來革帶,香囊,玉佩,墊著腳給他掛上,圍著他轉幾圈,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幾遍,上前拉他袖子。

 “哥哥,你低頭。”

 謝嘉琅俯身。

 謝蟬抬手,嬌嫩指尖落在他額頭上。

 微涼而柔軟的觸感。

 她幫他調整羅巾,又繞到他身後,鬆開繫帶,重新系好。

 最後,謝蟬雙手背在背後,抬頭審視謝嘉琅,老氣橫秋地點頭:“好了。”

 青陽一面笑得捧腹,一面暗暗吃驚,郎君居然允許九娘像過家家似地打扮他!

 謝蟬轉頭支使青陽:“把大哥的書箱,平時用的筆墨都帶上,去花廳。”

 青陽疑惑:“帶這些做甚麼?”

 謝蟬道:“大舅是州學訓導,待會兒宴席上肯定會考校兄長們的學問,大哥的字好,可以寫字給他看!”

 青陽立刻奔去背書箱。

 謝嘉琅默默看著他們倆忙前忙後。

 鄭大舅來謝家,謝蟬替他高興,特意過來找他,讓他換上最好看的衣裳,帶上筆去見鄭家人。

 她以為只要他表現得出色,鄭家人一定會喜愛他,巴巴地在這裡替他打算。

 她不知道,這些沒有用。

 他始終是被排斥在外的禁忌。

 “哥哥,我們去花廳吧。”

 謝蟬檢查兩遍,確定可能用到的東西帶齊了,笑著道。

 謝嘉琅:“嗯。”

 又落雪了,雪花洋洋灑灑,飄落而下。

 兩人在雪地裡慢慢走著。

 謝蟬一邊走,一邊伸出右手,掌心攤開,接雪花玩。

 謝嘉琅拉著她的左手,她可以隨便玩,不用怕摔著。

 到了花廳,謝寶珠過來拉謝蟬,小娘子的席位在屏風後面。

 謝蟬來遲了,周氏抱著十二郎,使眼色瞪她,她抱歉地一笑,朝謝嘉琅做了個鼓勁的手勢,笑著落座。

 宴席上,鄭大舅果然問起小郎君現在讀甚麼書。

 隔著一堵牆似的落地大屏風,謝蟬聽見外面的說笑勸酒聲停了下來,傳出背誦文章的聲音。

 她立刻放下筷子,走到屏風前,伸長脖子。

 屏風另一頭,謝嘉琅站在鄭大舅面前,流利地背出文章。

 屏風後,謝蟬小心翼翼地蜷著,側耳傾聽,沒注意到淺青色絲絛穗子露在屏風外。

 謝嘉琅揹著書,目光越過宴桌,落在那截輕輕拂動的絲絛穗子上。

 她一定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沒來由的,謝嘉琅嘴角輕輕揚起,頓了一下,接著背誦。

 明知沒有用。

 明知這些發問的長輩沒有一個在意他的表現。

 但是謝蟬在那邊聽著、期盼著,他還是一字一字,背得很認真。

 鄭大舅又問了些儒經典籍的問題,謝嘉琅都答了。

 滿堂喝彩。

 鄭大舅凝視謝嘉琅許久,笑著對眾人道:“不錯,學問很紮實,是下了苦功的。”

 大家順著他的話誇謝嘉琅,說他很刻苦。

 謝蟬放下心,回到席位上。

 *

 老夫人留鄭大舅一行多住幾天。

 鄭家僕婦長袖善舞,帶著從安州帶來的禮物到各房走動,一個都不落下,連二夫人都被她們哄得眉開眼笑。

 這下不止謝大爺受寵若驚,整個謝家都受寵若驚。

 “鄭家人沒吃錯藥吧?”

 謝寶珠從五夫人那裡聽說了一些陳年舊事,興沖沖跑來講給謝蟬聽。

 當年老夫人原本屬意的長媳人選是二夫人,老太爺不同意,執意為長子聘了鄭氏。

 鄭家門第高,瞧不起謝家,求親納彩問名,每次都刁難謝家。

 謝家只能忍了。

 鄭氏下嫁謝家後,仗著家世,很是驕縱,和老夫人鬧了幾次彆扭,而二夫人事事聽老夫人的,因此老夫人更喜歡二夫人。

 婆媳不和,鄭氏寫信回孃家訴苦,鄭大舅來江州為妹妹撐腰,把謝大爺罵得抬不起頭。

 後來謝嘉琅出生,鄭家急忙撇清干係,不想讓外人知道鄭家有個外孫身患怪疾。

 這次鄭家人突然一改以前的倨傲,對謝家人這麼客氣,謝家上下都覺得詫異。

 謝寶珠道:“我娘說,肯定是因為長兄書讀得好,鄭家大舅他們對長兄刮目相看,想栽培長兄,所以對咱們家就好了。”

 謝蟬正希望如此。

 謝嘉琅非豪族出身,科舉入仕後又不肯依附世家,屢遭同僚排擠,假如他身後有鄭家這樣的家族可以倚靠,仕途肯定能平順許多。

 不過前世鄭家應該沒有扶持謝嘉琅,他兩袖清風,獨來獨往,家裡只有個看屋子的老叟。

 也許這一世會不一樣?

 謝蟬忍著不去找謝嘉琅玩,據說鄭大舅天天去看他,她怕打攪他們舅甥相處。

 *

 幾天後,和謝家交好的陳家老太太說家裡的梅花開了,備下酒宴,請府上女眷過去賞花吃酒。

 老夫人要媳婦們都去湊熱鬧:“我老天拔地,不想動彈,你們幾個去賞花吧,替我多吃幾杯酒。讓孩子們也都去,人多熱鬧。”

 二夫人問:“吃醉了怎麼辦?”

 老夫人笑道:“吃醉了就住下,你們正好躲懶。都去吧,住一天也使得,大冷天的,別趕夜路!”

 陳家的梅花聞名江州,每年求梅枝的人絡繹不絕。

 出發前,謝蟬去找謝嘉琅,要青陽準備一隻青瓷瓶。

 謝嘉琅在寫字。

 謝蟬扒在書案前,雙手托腮,“哥哥,都說陳家的梅花好,等我回來,帶一枝梅花給你插瓶。”

 她總覺得他屋裡太素淨,供一瓶梅枝,既好看,也淡雅。

 謝嘉琅停筆,“好。”

 他目送她蹦蹦跳跳出去。

 謝蟬登上馬車時,看到馬車後面的謝嘉文,怔了怔。

 鄭大舅是中過舉的州學訓導,謝二爺和二夫人找到機會就把謝嘉文往鄭大舅跟前推,請鄭大舅指點他,怎麼捨得讓他這個時候出遠門?

 轉念一想,陳家大爺是縣學教諭,二夫人不會讓謝嘉文白跑。

 陳家的梅花宴擺得晚,冬日裡天黑得快,宴散時,迴廊已經掛起燈籠。

 謝府女眷在陳家住下,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一夜大雪,路都凍住了,派人回府報信,又住了一天。

 第三天,眾人歸家。

 回到府裡,謝蟬發現鄭家大舅一行人已經走了,府中氣氛古怪。

 “出甚麼事了?”她問僕婦。

 僕婦小聲道:“大夫人走了。”

 謝蟬呆住:“甚麼?”

 “鄭家人把大夫人帶回去了。前天大爺寫了和離書,請族裡人來作見證,兩家畫了押。”

 謝蟬久久回不過神。

 原來梅花宴是老夫人和二夫人做戲,支開所有人。

 她騰地站起身:“長兄呢?”

 不等僕婦回答,謝蟬已經推門衝了出去。

 丫鬟在後面叫她,她置若罔聞。

 大房院子冷冷清清,大夫人鄭氏住的屋子已經搬空了,角落裡凌亂擺著幾隻被丟下的空箱籠。

 青陽蹲在爐子前熬藥,看到謝蟬衝進來,朝她搖頭:“九娘,郎君病了。”

 謝蟬放輕腳步,進屋。

 屋裡燒了炭盆,門窗緊閉,一屋子炭氣。

 床上,謝嘉琅裹在被褥裡沉睡,面色蒼白,眼角微微泛青,黑色長髮散在枕頭上,薄唇沒有一絲血色。

 謝蟬眼眶酸脹。

 剛才,青陽紅著眼睛和她說了這兩天發生的事。

 鄭家大舅這次親自來江州謝家,不是為了考校謝嘉琅的學問,而是要和謝家談判。

 鄭氏早就想和離,鄭家覺得名聲不好聽,沒答應。不久前,鄭家太爺終於點了頭。

 鄭家大舅和老夫人商量,他們可以把鄭氏帶來的嫁妝都留下,連外地的陪嫁田地也一併送給謝家,只求謝家同意和離。

 老夫人十分氣憤,拄著柺杖要罵人。

 謝大爺攔住她,長嘆一聲,“娘,阿鄭早就想走了,讓她走吧。”

 鄭大舅急著在過年前辦好和離的事,派僕婦上下疏通謝家各房關係,送厚禮給謝家宗族族老,幾天內就拿到和離書,帶著妹妹回安州。

 寫和離書的那天,族老看一眼站在一邊的謝嘉琅,眼神詢問謝大爺和鄭大舅:大郎該怎麼辦?

 鄭大舅表示,謝嘉琅是謝家血脈,當然要留在謝家,不過鄭家願意出一筆錢供謝嘉琅花費,鄭氏的嫁妝就留給謝嘉琅。

 謝大爺搖頭拒絕:“謝家的兒郎自然是謝家來養育,不勞外姓人操心。阿鄭嫁給我這些年,委屈她了,她的嫁妝還是帶回去吧,我們謝家也是要臉面的人,做不出霸佔娘子嫁妝的事。”

 兩人爭來爭去,一個不肯帶走鄭氏的嫁妝,一個不肯留,最後族老拍板,在和離書寫下嫁妝冊子交給老夫人保管,直到謝嘉琅娶妻。

 鄭謝兩家為和離之事奔忙的時候,謝嘉琅始終很平靜。

 他照舊每天讀書寫字。

 鄭大舅過來看他,試探他的態度,他沒有吵鬧,“阿爹阿孃想和離,那便和離罷。”

 他看著兩家人互相指責,吵得臉紅脖粗,看著謝大爺在和離書上畫押,看著鄭氏拿到和離書後喜極而泣,如釋重負。

 鄭氏離開的那天,謝嘉琅去送行。

 當大船離開渡頭時,這個一直冷靜沉默的少年忽然對著大船喊了一聲。

 “阿孃!”

 少年悲愴的呼喊回蕩在江面上。

 沒有回應。

 少年沿著江岸跟在大船後面跑,“阿孃!”

 他好好讀書,他每次考試能得到先生的誇獎,他可以像表兄鄭觀那樣,讓阿孃為他驕傲。

 他不是她的恥辱。

 大雪紛飛。

 載著鄭家人的大船如一尾靈活的魚,消失在霧濛濛的江面上。

 天地之間,一片蒼茫。

 少年立在大雪中,寒風吹透衣衫,背影孤絕。

 從今以後,他沒有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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