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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筆架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山風輕拂,松濤低吟。

 梢頭朝露未乾,松針晶瑩溼潤,晨曦映照下,一道道微光閃爍。

 謝嘉琅修長的手指拂開掉落在書頁間的松針,眼睫抬起,目光落在小徑盡頭。

 兩天了,那個胖乎乎的小身影沒有出現。

 九妹妹明白他是甚麼人了,知道害怕了。

 沒有人敢親近他。

 謝家,謝家的遠近親族,整個江州……每個孩子知道他天生惡疾後,都會遠離他。

 謝嘉琅手指一點點握緊,又慢慢鬆開,目光回到書頁上。

 九妹妹不會來了。

 謝嘉琅在松院待了一整天,直到落日熔金才回院子。

 正房燈火通明,謝大爺和大夫人鄭氏在裡面說話,丫鬟僕婦都被趕到外面等著。

 謝嘉琅直接去東廂房洗漱吃飯。

 老夫人率一家人來山中避暑,不可能把鄭氏一個內宅婦人丟在江州。鄭氏來了以後,謝嘉琅白天去松院看書,夜裡回房,不和鄭氏打照面。

 半夜,謝嘉琅又聽到母親哀怨的哭聲。

 鄭氏的低泣,抱怨,謝大爺的愁悶,暴躁,斷斷續續,連綿不絕。

 有時候夫妻兩人忘了壓低聲音,嗓音突然一陣拔高,驚得院子裡的宿鳥拍翅飛出樹窠。

 不用猜,阿爹阿孃吵架的原因一定是他。

 謝嘉琅拉高被子,把自己藏進無邊的幽暗和孤獨裡。

 翌日。

 謝嘉琅早早起身,收拾書匣,走出廂房。

 天剛矇矇亮,各房院落沐浴在熹微晨光中,靜悄悄的,沒有一點人聲,偶爾傳來笤帚掃過青石板地的聲音。

 一道身影靠坐在院門口大青石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謝嘉琅停下腳步。

 “阿爹。”

 謝大爺眉頭皺著,面色有點發青,不知道在門口等了多久,目光從兒子頭頂看到腳下,又從腳下看到頭頂,臉上堆起慈愛的笑容。

 他嘴巴張了張,欲言又止。

 謝嘉琅等著父親開口。

 對著長子漆黑沉靜的眼眸,謝大爺忽然怯了。

 他嘆息一聲,擺擺手,“大郎,好好用功讀書。”

 謝嘉琅應是,抱著書冊走遠。

 在他身後,謝大爺久久望著長子清瘦的背影,捂臉長嘆,神色愧疚。

 *

 今天小娘子們照舊學琴。

 女先生一臉沉痛地踏進水榭。

 謝寶珠和謝麗華剛坐到琴桌前,丫鬟僕婦連忙退出去,離得遠遠的。

 謝蟬面前也放了一張桐木梓底古琴。

 女先生是二夫人請來的,心思主要放在謝麗華身上,閒時教謝蟬辨認七絃十三徽,要她自己玩。

 謝麗華已經學會彈一段簡單的調子,女先生誇她有進步。

 謝寶珠很沮喪,她彈出來的琴曲像神號鬼哭,女先生都捂耳朵了。

 看到小謝蟬坐在簟席上撥弄琴絃玩,謝寶珠眼前一亮:還好,有甚麼都不會的九妹妹在,自己不是最差的!

 練完琴,謝寶珠牽著謝蟬的手,兩人一起去園子裡摘花。

 山裡的茶花養得生氣勃勃,花瓣層層疊疊,顏色鮮亮,豔麗如錦。

 丫鬟摘下茶花,謝寶珠挑了一朵顏色最嬌嫩的簪在謝蟬黑油油的髮髻上。

 小娘子粉妝玉琢,雪白圓潤,當真是姣花軟玉。

 謝寶珠拉著謝蟬軟綿綿的小手,問:“九妹妹,我聽說你和謝嘉琅說話啦?”

 謝蟬仰起臉,點頭。

 謝寶珠連忙道:“九妹妹,你不要和謝嘉琅一起玩,他有病,會發狂!他抓傷二哥三姐他們的表兄,四郎親眼看到的,你看到他要跑遠點,別和他說話。”

 孩子們有個默契的認知:不要和謝家大郎說話,他有惡疾。

 謝寶珠覺得自己作為姐姐,應該好好提醒天真的九妹妹。

 謝蟬烏溜溜的杏眼眨了眨,心裡微微嘆息。

 謝嘉琅是上輩子的她見過的最堅韌沉穩、理智持重的人,也是朝堂裡少有的真正關心黎民百姓疾苦的官員。

 於公,他正直剛峻,盡職盡責。私德上,他也無可挑剔。

 前世謝蟬在世時,謝嘉琅在民間聲譽日隆,只因斷案鐵面無私,不徇私情,傳出了暴戾刻薄的名聲。

 後來,世人都道他狼子野心,是奸臣酷吏,他受萬民敬仰的清正名聲毀於一旦,李恆欲除之而後快……

 謝蟬死後,魂靈沉睡,偶爾甦醒,冷眼旁觀勤政殿的風雲變幻,謝嘉琅的結局不難猜。

 大晉朝立國以來,權臣掌權時不論有多權勢滔天,最後大多不得善終,人所不齒。

 謝蟬深感惋惜。

 謝嘉琅那樣的人,合該一生順遂,而不是聲名狼藉,萬人唾罵。

 謝寶珠以為謝蟬沒聽懂,諄諄告誡她:“九妹妹乖,以後不要和長兄說話。”

 謝蟬搖頭,小臉嚴肅,神情認真。

 孃胎裡帶病是小謝嘉琅的不幸,不是他的過錯。即使沒有上輩子的交情,她也不會因為謝嘉琅的病而鄙夷他。

 謝寶珠捏捏謝蟬的圓臉,“九妹妹,你要乖。”

 謝蟬杏眼彎彎,只是笑。

 中午都在老夫人院子裡用飯,知州夫人派僕婦送來一大盒五香糕。

 五夫人打趣道:“知州夫人這麼喜歡三娘,吃一塊糕也想著三娘,以後做一家人多好。”

 大家都笑,意味深長。

 二夫人笑容滿面,說女先生今天誇謝麗華奏琴的指法好。

 老夫人立刻叫丫鬟去庫房翻出箱籠裡的一張唐琴,“前朝宮裡流傳下來的東西,我收著也是收著,給三娘玩罷。”

 二夫人大喜,眼神示意謝麗華趕緊起身謝老夫人。

 丫鬟取來唐琴,頓時一室寶光閃爍。

 眾人看了,交口稱讚,都說宮廷舊物,果然不凡。

 謝寶珠心裡冒酸泡,扒拉著筷子戳碗裡的飯。

 小謝蟬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吃一碗冰糖杏仁粥。

 二夫人心中得意,閒不下來,和這個說話,和那個打趣,視線落到謝蟬身上,笑道:“九娘又胖了點,再吃要成小胖子了。”

 謝嘉武頭一個笑出聲,老夫人笑,丫鬟僕婦都笑,五夫人也在笑。

 周氏跟著一起笑。

 看到九妹妹和自己一樣被笑話,謝寶珠覺得氣順了點。

 謝嘉武朝謝蟬弄眉擠眼:“小胖子!”

 謝蟬一臉莫名其妙,繼續吃自己的粥:胖點怎麼了?她又沒吃二房的東西。

 飯畢,謝大爺過來求見老夫人,周氏幾個媳婦迴避出來,回各自的院子歇晌。

 謝蟬翻出自己的書袋背上,出了院子。

 僕婦和酥葉靠坐在廊下打瞌睡。

 謝蟬沒叫醒酥葉,徑直朝園子走去。

 庭階幽寂,松柏蒼翠,吹拂的山風裡彌散著松針清淡微苦的冷香。

 松樹下,衣袍結紐系得規規矩矩的謝嘉琅手捧書卷,凝神翻閱,肩頭、袖擺落滿松針。

 小謝蟬一步一步走過去,繡鞋踏過石階,發出脆響。

 “大哥哥!”

 謝嘉琅抬眸。

 謝蟬一路走來,出了點汗,仰著紅撲撲的臉朝他笑,眉眼彎成月牙兒。

 謝嘉琅沉默不語。

 謝蟬走到他面前,喘了幾口,拿帕子抹汗,收起帕子,低頭在書袋裡翻找一陣,捧出一串用松果、竹枝串起來的物事,放在他面前的簟席上。

 “大哥哥,送給你,可以放在書桌上當筆擱。”

 謝蟬看著謝嘉琅,烏黑明媚的眸子盈滿笑意。

 這兩天,她帶著僕婦丫鬟把那天撿的松果洗淨曬乾,請工匠做成雅緻擺件,謝嘉文、謝麗華、謝寶珠她都送了,給謝嘉琅的這個是她挑的,樣式簡單,疏朗清古。

 謝嘉琅垂眸。

 松果筆擱仔細打磨過,松塔和竹枝堆出山巒形狀,線條簡練,古樸大方。

 那個裝滿幹桂花的承露囊,不知道青陽隨手塞去了哪裡。

 謝嘉琅仍是不吭聲。

 他沒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手指攥著書卷,低垂的濃黑眼睫掩住眸光,看不出他的思緒。

 謝蟬怕打擾謝嘉琅讀書,送完松果,朝他笑笑,轉身走了。

 她現在是小孩子心性,做了好玩的東西送給兄弟姐妹,心裡就很高興。

 小娘子胖乎乎的背影一晃一晃,髮間垂落的彩絛在幽綠濃蔭間跳躍,像兩簇燃燒的赤紅火苗。

 謝嘉琅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深處。

 九妹妹可能有點笨。

 他心裡想。

 她的丫鬟每次看見她和他說話都很緊張,謝嘉武他們會排擠她、不和她玩,六叔六嬸會警告他……可她還是來了,捧著松果筆擱,歡喜地說送給他。

 他沒理他,她依舊一臉笑容,高高興興地走了。

 謝嘉琅低頭,繼續看書。

 傍晚,青陽過來提醒謝嘉琅回去用晚膳。

 看到放在簟席上的松果筆擱,他詫異地問:“郎君,哪裡來的筆架?”

 謝嘉琅沒答話,合上書卷,站起身,順手拿起松果筆擱。

 主僕兩人回到院子,幾個僕婦圍在門口說話,遠遠看到謝嘉琅的身影,轟的一下散開,臉上神情古怪。

 這種場景謝嘉琅早已習以為常。

 他回到房中,洗了手,把松果筆架放在一張空書案上。

 *

 夜裡,謝六爺遲遲不歸。

 周氏吃了飯,坐在燈下算賬目。謝蟬洗了個澡,散著黑油油的頭髮,坐在榻上描紅。

 謝六爺回房時,謝蟬已經寫完大字,扒在周氏懷裡睡著了。

 周氏起身給謝六爺倒茶:“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謝六爺喝口茶,抱起睡得迷迷糊糊的謝蟬親一口,小聲說:“陪大哥喝了兩杯……大哥有好訊息,你明天收拾幾樣賀禮出來。”

 “甚麼好訊息?”

 “大哥房裡的妾有身孕了。”

 周氏呆了一會兒,嘆息道:“難怪婆婆今天下午讓二嫂給大房添兩個人使喚……婆婆總說,大郎那個樣子,大房後繼無人……”

 夫妻絮絮叨叨說著家事。

 謝蟬醒了過來。

 大伯父的妾懷孕了?

 她想起謝嘉琅一個人坐在學堂角落裡看書的模樣,心裡微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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