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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嫌棄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大房院裡,正房傳出一陣陣歡快的說笑聲。

 謝嘉琅站在門口,抹了把溼漉漉的臉。

 丫鬟打起簾子,笑聲迎面湧出。

 溼透的衣袍冰涼刺骨,謝嘉琅打了個冷顫。

 屋裡,大夫人鄭氏倚著憑几,一邊喝茶,一邊和人說話,眉梢眼角,笑意藏都藏不住。

 謝嘉琅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母親臉上露出這樣的笑容。

 昨天府城安州來人,鄭氏的孃家侄子即將北上京師,入國子監讀書,鄭氏是鄭公子的嫡親姑姑,鄭家特意派人來告知她這個喜訊。

 大晉科舉分解試、省試、殿試。

 解試由地方州府舉行,透過解試者為舉人。

 省試由禮部主持,考生除了取得入京考試資格的舉人,還有國子監等學館出身、透過學館選拔的生徒。

 大晉立國之初,只要透過省試遴選,再經吏部內部考試,就可以授官。

 十多年前,為遏制官員結黨,選拔實幹人才,先帝開始實行殿試。

 殿試後,進士無需考核,直接授官。

 對民間百姓來說,讀書人必須先透過解試,成為舉人,再去參加省試,獲得殿試複試資格,最後一舉成名天下知。

 鄭公子原本也在準備解試,可巧鄭家伯父升任京官,為子弟謀得了一個國子監生名額,鄭公子欣喜若狂,已經收拾行李北上了。

 國子監每年向禮部舉薦參加省試的學生,這些學生不用考解試,只需透過學校選拔。

 而主持省試考試的官員大多是國子監出身,會偏重生徒。

 這些生徒出身的學生同出一門,利益與共,進士及第後,互相扶持照顧,彼此引薦,很快會形成一個穩定的派系。

 可以說,鄭公子入國子監讀書,等於半隻腳跨進了朝堂。

 鄭氏笑得合不攏嘴:“觀郎從小不凡,讀書刻苦,果然是個有出息的,封妻廕子,就在眼前了……”

 謝嘉琅聽著屋裡母親歡笑,一動不動。

 丫鬟小心翼翼地喚他:“大郎,進屋換身乾衣裳吧……”

 他渾身溼透,嘴唇青白,一動不動站在那裡,怪陰森的。

 謝嘉琅轉身向小書房走去。

 他不能進屋,讓阿孃和客人看到他這副樣子,阿孃會無比失望。

 她難得笑一次。

 謝嘉琅記得,去年冬天,一大家子人聚在正廳守歲,他忽然發病,手腳不可抑制地抽搐。

 謝大爺立刻抱他回房,鄭氏跟進屋,臉色鐵青。

 “丟人現眼啊……”

 鄭氏喃喃自語,捂著臉,潸然淚下。

 謝嘉琅在小書房換下溼衣,想起學堂的事,叫來青陽:“今天的事別驚動阿爹和阿孃。”

 青陽嘟嘴:“郎君,小九娘都說了,花蛇是四郎帶進學堂的!”

 謝嘉琅淡淡地道:“那不重要。”

 不管花蛇是誰帶進學堂的,只要事情和他有關,對錯就不重要了。

 沒人在意真相。

 事情鬧大,鄭氏知道了,又會用那種失望厭倦的眼神看他。

 謝嘉琅年紀不大,大人以為他是孩子,又是病人,懵裡懵懂,其實他隱約明白很多事。

 鄭氏不在乎他有沒有被欺負、被冤枉,她只會怨他。

 “你要是沒這個病,就是謝家的長房長孫,誰敢這麼作踐你?”

 為甚麼你和別人家的兒郎不一樣?

 為甚麼你不是個正常的孩子?

 為甚麼你不能安安靜靜,少惹點事,少出點醜?

 鄭氏總是哭。

 因為自己天生帶病,讓她蒙羞。

 她想要一個鄭觀那樣的兒子,可以讓她揚眉吐氣,在妯娌面前炫耀,而不是他這樣的、讓所有人嘲笑的恥辱。

 親生母親都不喜歡他,其他人更嫌他,他們想要二弟謝嘉文。

 謝嘉琅沒有去正房請安。

 鄭氏知道他回來了,直到入夜都沒有命人來叫他。

 謝嘉琅讓青陽直接把晚膳送到小書房。

 他知道,鄭氏一定是怕他丟人,不想讓鄭家的僕婦看到他。

 吃了飯之後服藥。

 謝嘉琅端著碗,氤氳的熱氣燻得他眼眶發熱。

 謝大爺求了很多秘方,他每天都要吃藥,藥汁很苦很苦。

 只要能治好病,他不怕苦。

 可是吃了這麼多藥,他的病沒有好。

 謝嘉琅面無表情,一口氣喝完碗裡的藥。

 翌日。

 謝嘉琅收拾書本,去學堂上課。

 他出門,鄭氏怕他在外面丟人。

 他不出門,鄭氏又嫌他礙眼。

 大概只有書本不會怕他。

 學堂裡傳出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謝嘉琅走進去。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這種尷尬沉默的安靜,謝嘉琅已經習以為常。

 他走到角落裡,看了眼書案,坐下。

 老儒生來了,照例先檢查功課。

 走到謝嘉琅的書案前時,老儒生輕咳兩聲,小聲說,“大郎,昨天老師錯怪了你。”

 謝嘉琅沉默。

 老儒生老臉發熱。

 他覺得謝嘉琅小小年紀沉默寡言,面相刻薄,性情又陰沉,所以昨天看到謝嘉琅書案前的布口袋,就以為花蛇是他帶進學堂的。

 謝嘉琅不說話,老儒生有些難堪。

 他作為老師,一把年紀了,不小心弄錯,這孩子也不解釋,老師給他賠不是,他還擺臉色,性子確實太陰沉了……

 老儒生抬腳走開。

 謝嘉琅沒看老儒生,目光落在遠處一張空著的書案上。

 那個胖乎乎的小糰子,站在他面前,用嬌聲嬌氣的嗓音費力為他解釋的小九娘,不在那裡。

 謝嘉武也不見人影。

 *

 謝蟬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燦爛的晴空,小臉皺著,神情委屈。

 昨晚她在老夫人跟前哭了一場,老夫人罰謝嘉武當眾賠禮道歉。

 謝嘉武不甘不願地認了。

 兩人都沒提起謝嘉琅。

 謝蟬覺得一旦牽扯到謝嘉琅,二夫人總會找到理由讓老夫人更討厭長孫,所以不提。

 謝嘉武更不敢提,他不傻,偷偷把花蛇帶進學堂嚇唬妹妹是一回事,栽贓陷害兄長,阿爹會打他的。

 謝蟬目的達成,還沒來得及高興,謝六爺以為心肝肉真的被嚇著了,心疼得不得了,當即決定不讓女兒去學堂了。

 “團團太小了,明年再去上學。”

 謝蟬堅持要上學。

 謝六爺這回沒有心軟:“團團乖,等你再長大一點點。”

 謝蟬哭笑不得。

 上輩子做皇子妃的那幾年,李恆無依無傍,危在旦夕。有一次,三皇子的人欺辱李恆,謝蟬一咬牙,放下世家女郎的端莊矜持,裝瘋賣傻,撒潑哭鬧。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抽身後退,一副被雷劈的表情,連李恆都目瞪口呆,半天回不過神。

 謝蟬怎麼說也是世家女,從小循規蹈矩,當眾痛哭流涕、打滾撒潑,心裡也覺得羞慚,可是任人魚肉而無力反抗時,她只能用哭鬧的辦法求得一線生機。

 大約是前世哭多了,太熟練,這一次只掉了些眼淚,就把謝六爺嚇壞了。

 “團團,爹爹和你一起玩,好不好?”

 謝六爺捧著百索綵線、五色珠、小紙扇、竹編的蟈蟈哄謝蟬。

 謝蟬小嘴巴癟著,委屈巴巴地搖頭:“我要去上學。”

 謝六爺無奈,放下東西,抱起謝蟬,讓女兒坐在自己膝頭,“團團,爹爹答應你,明年去上學,好不好?”

 謝蟬:“不好。”

 謝六爺苦著臉嘆口氣,“團團乖。”

 謝蟬接道:“團團不乖。”

 謝六爺忍著沒笑:“那四哥哥他們再欺負你,你怎麼辦?”

 謝蟬抱住謝六爺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一口:“我找爹爹。”

 聲音嬌嬌的。

 香香軟軟的女兒對自己撒嬌,謝六爺心都酥了,不過還是不肯鬆口:“不行,爹爹出門了,不在家,怎麼辦?”

 謝蟬想了想,說:“那我打他們!”

 一旁的周氏撲哧一聲笑了,“女兒家的,怎麼能動手打人?”

 謝六爺嘖一聲,“為甚麼不能打人?他們打我家團團,還不許團團還手啊?團團,爹爹告訴你,誰敢欺負你,你就打誰,你人小,打不過,多叫幾個人,叫酥葉她們幫你打,不用怕,爹爹給你撐腰!打壞了也不要緊!”

 周氏嗔道:“你別教壞孩子,這次團團和四郎的事我還沒說她呢!四郎是二嫂的心頭肉,老夫人身邊養大的……也不曉得二嫂心裡怎麼想……”

 謝六爺拉下臉冷笑:“要怎麼說?花蛇是誰帶去學堂的?他們二房惦記著家業,給自家兄弟使絆子,大郎喝生血治病的事,都是那幾張嘴傳出去的,我是老小,爹不親孃不疼,不和他們爭,能忍的我都忍了,我的女兒不能受氣!”

 周氏不敢言語。

 謝六爺生了會悶氣,怕嚇著謝蟬,又堆起笑臉哄女兒:“我家團團甚麼都不用怕,誰打你,你打回去,誰罵你,你罵他,他搶你東西,你也搶他的,有爹爹!”

 謝蟬扒在謝六爺懷裡,心裡暖洋洋的。

 有爹孃疼愛的感覺真好。

 最後父女倆說定,等天氣涼快下來,謝蟬再去學堂上學。

 謝蟬不委屈了,拿起竹編的蟈蟈玩。

 門簾晃動。

 丫鬟進屋稟報:“大房的青陽剛才過來了,他說九娘今天沒去上學,他過來問九娘安。”

 謝六爺和周氏詫異地對望一眼。

 周氏道:“難為他想著團團。大熱天的,怎麼不讓進來喝口茶?”

 丫鬟回道:“他不肯進來,說大郎交代了,不讓他進別人屋。”

 謝六爺嘆口氣,“這孩子……”

 謝嘉文、謝麗華和謝嘉武常到各房走動,謝嘉武像個猴兒,閒不住,誰的院子都敢鑽,沒個避諱。

 謝嘉琅從來不去其他房院子,伺候他的童僕、僕婦平時也不到處走動。

 他甚至不和人說話。

 他知道別人嫌他。

 *

 青陽回到大房,灌了一杯涼水下肚,把謝蟬向老夫人告狀、老夫人罰謝嘉武、謝六爺覺得謝蟬太小,想等她長大一點再去學堂的事一口氣講給謝嘉琅聽。

 鄭氏最恨府裡的人議論謝嘉琅的病,大房伺候的人平時不敢閒話,學堂後來發生的事,主僕兩個都不知道。

 青陽說得口乾,又喝了口茶,“郎君,小九娘好著呢,酥葉說她今天吃了三碗飯。”

 謝嘉武就不一樣了,他被老夫人責罵,被二夫人揪耳朵,被迫當眾承認自己的錯誤,覺得很丟臉,不肯去上學,又被二夫人拍了幾下,氣得一天沒吃飯。

 謝嘉琅坐在榻上,一筆一劃認真地寫字。

 九妹妹剛來到謝家,不懂他的病是甚麼。

 等她知道了,應該會離他遠點。

 作者有話要說:科舉制度綜合參考五代十國時期,其餘是瞎掰,架空。

 講解制度部分參考史料,“考官……偏重生徒……”引用的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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