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相見本該有說不完的話,只是一聲“爸爸”過後一人一鬼卻是相顧無言。
蘇正浩是緝毒警察,犧牲後仍然不能大張旗鼓地表彰,家裡只能拿到撫卹金和伴隨蘇采薇十年之久的烈士子女稱號。
當初那個還在上初中的懵懂少女,如今已經追隨她父親的步伐穿上了警服。
乍然見到闊別已久的父親,她根本沒辦法好好說話,只是止不住地流眼淚。
謝晏歸對於人類之間複雜的情感沒甚麼興趣,他的目光轉到了不知甚麼時候走到門前來的青年道士身上。
謝晏歸早已坐回原位,悠悠然地倚在那兒打量抬手正欲敲門的青年道士。
剛才他就感覺這人的氣息有些熟悉,仔細一回憶才想起來了,這青年道士前世應當與他有些緣分。
只是時隔太久,他已記不得有甚麼緣分了。
估摸著應該是當初那群常被他戲弄的小道士之一,興許還可能是格外愛哭鼻子的那個?沒想到這小道士轉世之後居然給人當起師兄來了,瞧著還挺有趣的。
青年道士也一下子注意到了謝晏歸的存在。
這樣的少年著實很難讓人不關注,不單單是長相出挑,臉上若有似無的笑意更是叫人無法忽略。
他給人的感覺分明是噙著笑的,通身卻透著一股叫人難以接近的疏淡清冷。
青年道士膠著在謝晏歸眉眼間將近一分鐘,才猛地回過神來,強迫自己抬手敲響了房門。
蘇采薇看到青年道士,心裡咯噔一跳。她下意識地擋道了蘇正浩面前,就像蘇正浩剛才擋在她面前一樣。
在普通人的認知裡道士可都是收鬼的。
很多還嫉惡如仇,逢鬼必收。
有一版《倩女幽魂》不就這麼拍的,燕赤霞得知老婆不是人,直接把自己兒子摔死了,以此和老婆決裂!
連親兒子都能直接摔死,由此可見許多道士和那個法海和尚一樣不近人情!
莫名讀出蘇采薇心路歷程的青年道士:“…………”
還真不是所有道士都見鬼就收的,電視劇電影看看就得了,你們別當真啊。
青年道士名叫季持餘,是個被扔到道觀外的孤兒,因為他親生父母在襁褓裡留了個姓氏,他師父就給他起了“持餘”為名,意思是要讓他儘量珍惜自己所擁有的,別去想那些曾經失去的。
季持餘並沒有辜負他師父的期望,不僅早早就能獨當一面,還順利考入了玄異調查局,端上了鐵飯碗,吃上了公家飯。
季持餘有修行在身,不必謝晏歸開陰陽眼都能看見蘇正浩。他先讓一看就是普通人的顧曜三人出去,留下蘇正浩他們這兩人一鬼。
顧曜雖然很想圍觀特殊部門辦案,可他到底還是對官方機構心懷敬畏,很聽話地站起身來往外走。
他走出兩步,又像是想到了甚麼,轉頭討好地對謝晏歸說:“我叫人出去買飯回來,一會大師你這邊聊完了就跟我們一起吃頓飯吧?”
謝晏歸對此沒甚麼所謂,他對吃飯興趣不是很大,可也不至於把這具身體活活餓死。
“好。”謝晏歸隨口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與尋常少年無異,模樣看著也很聽話乖巧,彷彿他當真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高中生。
只是對他殷勤討好的是顧曜這麼個當紅小生,就足夠讓他不那麼普通了。
聽顧曜那恭恭敬敬的語氣,不知道的人會以為謝晏歸是他祖宗!
閒人都不在場了,季持餘才看向滿身功德金光的蘇正浩。
他還沒見過身上帶著這麼多功德的鬼,可能蘇正浩不僅這輩子挽救了無數家庭,上輩子同樣也是行善積德的積善好人。
季持餘對蘇采薇說道:“你不用太緊張,我們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他目光轉向蘇正浩,友善地向蘇正浩介紹起來,“這位先生您身上有功德金光且沒有造下殺孽,要是願意的話可以跟我回玄異調查局登記造冊,以後到局裡接點任務可以獲取一些您這種情況用得上的資源。”
至於是甚麼資源,季持餘沒有當著蘇采薇和謝晏歸的面說。
蘇正浩死後大多跟在女兒身邊,生前又沒和玄異調查局接觸過,根本不知道居然還有這樣的部門。他只考慮片刻就點頭答應下來:“好,一會我跟你去看看。”
季持餘見蘇正浩這麼配合,在心裡鬆了口氣。
由於地球上的人口數量、人均壽命穩步增長以及出生率持續降低,地府工作壓力有點大,有時候漏了幾個魂魄在陽間他們也懶得去緝捕。
自從玄異調查局成立以後,地府那邊更是直接擺爛說“陽間的事你們自己負責”。
季持餘平時來出任務,偶爾還要負責招攬蘇正浩這樣的編外成員。
畢竟放任他們在外遊蕩始終是不安定因素,還不如統一建檔管理,等地府那邊騰出空來再集體歡送他們去投胎。
季持餘和蘇正浩聊完了,才看向端起杯茶在那兒喝了起來的謝晏歸。
茶是剛才那小助理小心翼翼泡上來的。
謝晏歸沒喝過茶,他以前並沒有身體,對人類的食物也不怎麼感興趣。
現在有了這具身軀,鼻端嗅見了撲鼻而來的茶香,倒是對這種由人類馴養出來的茶飲生出了幾分興趣來。
人類這麼弱小的生物,卻總是表現出極其強韌的生命力,他們花了幾千上萬年去馴養大自然的一切,包括動物、植物、乃至於江河湖海風雨雷電。
不得不承認,成效還是不錯的。
根據這具身體的記憶,即使現世的靈氣十分稀薄,普通人更是難以接觸到修行者群體,可他們只要付出些許錢幣也能和從前的修行者那樣飛天遁地。
少年的眉眼間帶著些許好奇、些許安適,明明捧著的只是一杯很普通的待客茶,莫名讓他喝出種翩翩佳公子的悠然自得來。
察覺季持餘朝自己看了過來,謝晏歸沒擱下手裡的茶,而是隔著嫋嫋茶煙微笑望著對方,很配合地主動詢問:“道長叔叔,你有甚麼要問我的嗎?”
季持餘:“…………”
道長,叔叔?
季持餘想到自己有任務在身,沒和謝晏歸計較這點旁枝末節,徑直端坐到謝晏歸左側的空位上詢問起謝晏歸整件事的具體經過。
對於謝晏歸所說的“受顧曜所託破陣”,季持餘信了大半。
他剛才在陣眼那兒見到過謝晏歸。
可是不知怎地,他有點想不起謝晏歸那時候的衣著打扮。
他總感覺那時候謝晏歸穿著的不是這身臃腫的校服,模樣也與現在有點差異。一個人可以在短短几十分鐘內變化那麼大嗎?
是幻術嗎?
謝晏歸能輕鬆破除那個巧妙隱藏在這村子幾十年的邪陣,實力顯然遠在他之上,想要矇蔽他的感知太容易了。
季持餘問:“你知道你破陣之後會發生甚麼嗎?”
謝晏歸坦然承認:“知道。”
他當然知道那個邪陣的受益人會死。
吃了多少好處,反噬時都會吐出來。
謝晏歸答得太過乾脆也太過坦率,季持餘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好。
季持餘皺著眉說:“你這樣做有可能引起群眾恐慌。”
謝晏歸好奇地問:“那我應該挑個黃道吉日再送他們去死?”
季持餘哽住。
見季持餘無言以對,謝晏歸又丟擲另一個問題:“要是我破陣晚些,我的僱主顧曜因為那個邪陣死了,你們這甚麼部門能把他復活嗎?”
“……不能。”
謝晏歸慢悠悠地說:“那你們下次動作可要快點,要不然我一不小心又造成群眾恐慌了。畢竟我們這一行收錢辦事,沒你們在編人員這麼了不起的大局觀。”
面對季持餘這個持證上崗的真天師,謝晏歸依然絲毫不慌地進入了顧曜給他安排的角色,言語間儼然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正的天師。
季持餘年紀不算大,接觸過的人卻不少,自然知道玄門之中像謝晏歸這樣我行我素的人才是大多數。
他也清楚處理這種事不可能挑個良辰吉日再動手,有時候晚了那麼一天都有可能再出幾條人命。
張家那些人遭遇了這麼厲害的反噬,可見他們那個邪陣十分惡毒,而且已經要了不少人的命。
謝晏歸沒做錯甚麼。
“謝先生可以留個聯絡方式嗎?你幫助我們破了邪陣,我們可以為你申請獎金。”季持餘誠懇地詢問。
謝晏歸接過季持餘遞來的筆,在季持餘的記錄本上寫下了顧曜剛幫他申請來的手機號。
哪怕只是支很普通的簽字筆,在他手裡也無端寫出了點龍飛鳳舞的感覺。
季持餘識趣地沒問謝晏歸是用甚麼方法破陣的,而是進一步邀請:“你有興趣和蘇先生一起到我們局裡走一趟嗎?以你的實力完全可以在我們局裡掛名接些任務——”
“我對這些事不感興趣。”謝晏歸說,“我還是個學生,目前最重要的是準備高考。”
季持餘沒想到他居然真的這麼小。
他看得出謝晏歸是個有主意的人,也就沒再多勸,收起記錄本表示謝晏歸可以自由離開了。
謝晏歸起身往外走。
這時候蘇采薇已經平復好心情。
見謝晏歸這就要走了,她忙追上去說道:“謝謝你幫我看到我爸爸,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
不知道為甚麼,她面對這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少年居然不太敢直接與他對視,連說話的聲音都越說越小。
“不用謝我。”
謝晏歸說。
“下次再見面當做不認識我就好。”
他只打算依約完成這具身體的心願就離開,並不想和這些人類發生任何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