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曜心中稍安。
沒等顧曜再和謝晏歸多聊,門外又傳來了小助理的敲門聲。
這次是真的有警察過來了。
張副導死狀十分悽慘且血腥,節目組不少人估計都要進行心理疏導,警察需要確認劇組所有人的情況,省得再出現甚麼不可控的意外。
整個村子都已經被封鎖了,村民們也被遣回家中不讓胡亂外出,所以勻了部分警察過來跟進節目組這邊。
跟著小助理來敲門的是個小警察,還是女孩子,大概才剛畢業沒幾年,渾身散發著明媚颯爽的青春氣息。
小警察先亮出了自己的證件。
證件上的名字是蘇采薇,警號很新,明顯剛在這邊入職沒多久。
“有些問題需要向你們瞭解一下,請問你們現在方便配合嗎?”蘇采薇朝顧曜三人詢問。
顧曜點點頭。
點完頭又看向謝晏歸,不知道謝晏歸這樣的大師願不願意接觸警察。
蘇采薇的目光跟著顧曜往謝晏歸那兒看去。
謝晏歸已經下了床,卻沒穿上脫在床邊的廉價帆布鞋,而是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農村小院的地板算不得多幹淨,他的雙腳卻始終纖塵不染,彷彿由瑩潔明潤的白玉雕琢而成。
謝晏歸抬眸看向蘇采薇,目光落在她身後跟著的那個鬼魂身上。
這次不是甚麼小妖,而是真的鬼魂。
只不過這鬼魂身上居然帶著功德金光?
真是稀奇。
那鬼魂本來正警惕地打量著屋裡的幾人,察覺謝晏歸的審視目光後微微一驚,作出防禦姿態護在蘇采薇跟前。
顯然和蘇采薇關係匪淺。
謝晏歸從不多管閒事,只是多看了那中年男鬼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跟著顧曜他們一起坐到了會客用的茶几邊上。
蘇采薇在警校時不怎麼關注娛樂圈的事,對顧曜這個當紅小生知之甚少,看到謝晏歸只覺他也是節目組的嘉賓。
見他們都沒事,她也就只例行公事地問了些和張副導有關的問題。
令蘇采薇感到奇怪的是,問到張副導有沒有異常情況時顧曜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看向謝晏歸,似乎有些話藏著不能說。
一個大明星,還要聽個半大少年的話?
蘇采薇良好的專業素養讓她嗅出了其中的不尋常。
她嚴肅地說道:“這是一樁命案,希望顧先生能嚴肅對待,不要對我們有所隱瞞。”
顧曜沒想到這個看起來非常年輕的小警察居然這麼敏銳。
他閉嘴不說話了,怕自己說錯話得罪了謝晏歸這位大師。
在今天之前他還不信神神鬼鬼之說,覺得有病就該找醫生,有困難就該找警察。
可他親眼看見了謝晏歸大變活鬼,又得知張副導因反噬而死,哪裡還能不重視謝晏歸這位玄門大佬?
顧曜已經決定好了,回頭就把謝晏歸在自己的聯絡軟體裡置頂,爭取和大師打好關係。說不準下次再碰到這種倒黴事,大師會看在錢的份上來幫他呢?
謝晏歸卻是表現得很信任警察。他說道:“我是他請來幫忙解決問題的。”
蘇采薇把記錄物件改成了謝晏歸,開口詢問:“你叫甚麼名字?顧先生請你幫他解決甚麼問題?”
謝晏歸報上“自己”的名字,簡單地把顧曜身上發生的倒黴事講了講。
顧曜被人設計到這邊來拍攝綜藝,結果因為厄運纏身又被倒黴鬼纏上了,可不就雙重倒黴嗎?
蘇采薇聽得一愣一愣的。要不是她們是跟著玄異調查局的人一起過來聯合辦案的,只會覺得謝晏歸在瞎扯。
顧曜不由拉了拉謝晏歸,小聲問道:“這是可以說的嗎?”
謝晏歸回來途中去稍微瞭解了一下,他破陣時遇到的那個青年道士就是那個所謂的玄異調查局的成員,可見現在這個時代同樣有超脫於俗世凡人的修行者。
既然免不了會被注意上,還不如直接坦白。
省得回頭被人找上門。
謝晏歸淡淡道:“沒甚麼不能說得。”
蘇采薇把他們倆的悄悄話聽在耳裡,終於回過神來。她正色說:“如果你們說的情況屬實,那你們暫時不能離開,我得請另一個部門的人過來接手。”
顧曜見不用自己對警方說謊,頓時鬆了一口氣,表示自己一定好好配合,絕對有甚麼說甚麼。
蘇采薇看了顧曜一眼,眼神裡的意思大概是“我怎麼有點不信”。
不過出於警察的職業素養,她沒有直接把話說出口,好歹算是給顧曜留了點面子。
顧曜:“…………”
他剛才也就多看了謝晏歸兩眼,哪裡知道她們這些專業人士都有一雙火眼金睛?他的好市民形象不保了!
蘇采薇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得到那邊的答覆後轉頭對謝晏歸說:“三位請在這裡稍等。”說完她也沒離開,而是留在屋裡守著顧曜三人。
既然謝晏歸都直接把自己的天師身份說出來了,顧曜也沒了顧忌,好奇地問謝晏歸:“既然風水相術是真的,那這世上果然是有鬼的嗎?”
謝晏歸已經給他科普了倒黴鬼不是真鬼,只是兩隻小妖怪。那人死後是不是真的會變成鬼?
謝晏歸聽顧曜這麼有好奇心,微微地笑了笑,反問回去:“你想見識一下真鬼嗎?”
顧曜一激靈,連忙搖頭說:“我不想,我就是有點好奇而已,可千萬別再讓我碰到這些倒黴事了。”他琢磨了一下謝晏歸的話,覺得有點不對味,警惕地往左右看了看,聲音又開始哆嗦起來,“你的意思是不是,現在這屋裡就有鬼?”
謝晏歸說:“有,”瞥了眼顧曜嚇得發白的俊臉,謝晏歸饒有興致地蠱惑起他來,“還是隻有功德在身的善良鬼,你要是這次不看,下次可能就碰不上這樣的好鬼了。”
顧曜頓時猶豫起來。
旁邊的蘇采薇聽著兩人的對話,只覺要是平時自己肯定已經勸謝晏歸好好讀書別搞封建迷信了。
可想到一起來的那個特殊部門,蘇采薇忍住沒開口。
也許世上真的存在一些科學沒法解釋的事?
顧曜終歸沒忍住好奇心,對謝晏歸說:“要不你還是讓我看看吧?”
謝晏歸的本事他是見識過的,有謝晏歸在他心裡賊有安全感,連見鬼都不帶怕的!
就像謝晏歸說的那樣,錯過了這次,下次可就再也見不到了。
人嘛,或多或少都愛作死,越害怕就越覺得刺激。
“你先閉眼。”
謝晏歸說。
顧曜依言照辦,緊緊合攏眼皮。
謝晏歸笑著抬起手,輕輕在顧曜眉心敲了兩下。
他手指修長而纖細,指節屈起時微微泛白,與他瑩白的臉龐那樣不見半點血色。
那指節敲在顧曜眉間,莫名叫顧曜感覺自己的心也被輕輕釦了兩下。
一股涼意自眉心漫向他的雙眼。
“可以睜眼了。”謝晏歸慢悠悠地提示,“看左邊。”
顧曜緊張地睜開眼,朝謝晏歸說的左邊看去。
赫然看見一箇中年男鬼正站在蘇采薇身後同樣滿臉緊張地看著他們。
顧曜看清中年男鬼的衣著,吃驚地說:“這鬼生前還是個警察?難道是看這邊有命案,特意跟過來辦案的?”他咋舌不已,“連變成了鬼都不忘出任務,這也太敬業了吧?”
中年男鬼唇動了動,定定地看向謝晏歸。
沒想到謝晏歸只是輕輕一個動作,居然真的能讓普通人看見他!
那麼、那麼……
中年男鬼的唇哆嗦得越發厲害,卻久久說不出半句話來。
他看得出來謝晏歸很厲害,他平時可以幫女兒驅散許多弱小的鬼怪,在謝晏歸面前卻莫名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謝晏歸看了眼中年男鬼。
這傢伙身上有功德金光,死後不必修行都比一般鬼魂要強,所以連他特意斂起氣息都能感受到危險。
像附在顧曜身上的那兩隻小妖怪反而甚麼都感覺不到,還得他往它們身上種了煞氣才乖乖聽話。
謝晏歸抬眸問:“你跟在活人身邊,是有甚麼未了的心願嗎?”
顧曜心裡對警察還是很敬佩的,尤其是這位警察正當壯年,一看就很可能是因公犧牲的大好人!
顧曜立刻跟著追問:“是啊,你有甚麼未了的心願嗎?你叫甚麼名字啊?要是你缺錢花的話,我可以給你燒。聽說現在房子車子甚麼的都能燒,需要的話我馬上讓人去給你買!”
中年男鬼見謝晏歸沒有出手收了自己的意思,還主動詢問自己的心願,總算沒那麼擔憂了。他如實回答:“我叫蘇正浩……”
顧曜話多得很,一聽人家報上名字,馬上就可著勁誇了起來:“這名字起的太好了!肯定是正氣浩然的意思對吧?一聽就是要當警察的!”
旁邊的蘇采薇正半信半疑地看顧曜對著自己背後的“空氣”說話,聽到“正氣浩然”四個字後臉色一變,霍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看向自己的左後方。
她甚麼都看不到。
蘇采薇轉頭看向謝晏歸,想請求他幫忙,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謝晏歸對上蘇采薇不知不覺已蓄滿淚的雙眼,只覺人類真是太麻煩了。
“過來吧。”
謝晏歸緩聲說。
蘇采薇走到謝晏歸面前,主動像顧曜剛才那樣閉起了眼。
謝晏歸抬手在她眉心輕敲兩下。
一股涼意自那指節往她眉眼間彌散。
蘇采薇迫不及待地睜開眼,轉過身看向那原本甚麼都沒有的方向。
那離家後再也沒回來過、永永遠遠化作了一捧灰的熟悉身影靜靜地站在那,和活著的時候一樣高大英偉。
那是她做夢都想看見的人。
“爸爸!!”
早已長大成人不再愛哭的年輕女警,流著淚喊出了本來再也沒有機會喊出口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