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天氣悶熱,陸起繁坐在車裡聽鍾曄絮絮叨叨說了很多,空調風把他的褲擺吹得冰涼。
“我不緊張。”陸起繁平靜地望向鍾曄。
鍾曄一愣,然後笑著說:“不緊張就好。”
他伸手抱住陸起繁,感慨道:“小起長大了。”
陸起繁像小時候一樣把臉埋在鍾曄的頸窩裡,但是短暫的幾秒之後,他就抬起頭來,他已經不太習慣和父母這麼親近了,這樣的擁抱讓他頓生扭捏,可是鍾曄抱緊他不鬆手,他也只能老實就範。
鍾曄坐回到位子上,陸謹承在旁邊說:“考試的時候細心點。”
“嗯,知道了。”
陸起繁看了看掌心的四葉草。
昨晚周知蒙說了好幾次要來送考,陸起繁都拒絕了,少年的自尊心總是高傲又易碎,再加上他對自己的成績又沒有百分百的自信。
他怕周知蒙失望。
下車前,鍾曄給他加油鼓勁:“我們家小起最棒了!”
陸起繁接過書包,轉身走進擁擠人潮。
隨著幾聲鈴響,嘩啦啦的試卷分發又收回,伴隨著悶熱的空氣和聒噪的蟬鳴,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
第三天的下午,監考老師核驗了答題紙的數量,小心地放進密封袋裡,然後朝一觸即發的學生們擺了下手,淺笑道:“結束了,走吧。”
中考終於落下帷幕,整棟樓幾乎在同時發出興奮的叫喊聲。
下午四點的太陽沒那麼刺眼,陸起繁一出校門,就看到了樹下站著的周知蒙。
陸起繁走過去,卻在半路被李邈遠截住,李邈遠叫嚷著“起哥、起哥”,陸起繁停下,李邈遠問:“起哥,晚上去嘉樂城嗎?”
嘉樂城是集遊戲廳、ktv、餐飲購物於一體的休閒場所,也是近年來望城最受年輕人歡迎的地方。
“我們班大部分人都去呢,大家也很希望你能參加。”
陸起繁搖了搖頭,“不了。”
“啊?那你今晚幹嘛?都考完試了,不去玩,在家裡和爸媽大眼瞪小眼嗎?”
“有其他的事。”
李邈遠不免遺憾,“可是大家都去呢。”
“算了,你們玩吧。”
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去哪裡?”
陸起繁轉過身,看見周知蒙的笑臉,周知蒙穿著滿是貓咪塗鴉的淺藍色短袖襯衣和短褲,頭上還戴了一隻白色棒球帽,捲髮被收攏起來,笑起來臉上有淺淺的酒窩。
他是盛裝打扮來接陸起繁出考場的。
“沒甚麼,走吧。”陸起繁握著周知蒙的手腕,直接把他拉到樹下。
“誒誒誒小起,你同學約你晚上出去玩嗎?”周知蒙歪著頭問。
“不是。”
周知蒙把葡萄冰沙遞給陸起繁,“真的不是嗎?如果你想去的話就去嘛,快畢業了,能再聚的機會可不多了。”
“不想。”陸起繁抬眼看了下週知蒙。
周知蒙愣住,不解地望向車裡的鐘曄。
鍾曄心中瞭然,笑著說:“考三天肯定累了,不想玩也無所謂,回去吃完飯睡一覺,反正放假了,聚會的機會多的是。”
周知蒙想了想,“也是。”
他坐進車裡,沒敢問陸起繁考得怎麼樣,陸起繁卻主動對他講:“數學的壓軸題和你猜得差不多,函式題,我只做了前兩問,最後一問太複雜,我就放棄了,剩下十分鐘把之前的題目驗算了一遍。”
周知蒙很開心,“小起,我預感你這次能取得意想不到的好成績。”
陸起繁彎了彎嘴角,沒在意。
回家確實沒甚麼好玩的,陸起繁吃了晚飯,就和周知蒙窩在沙發裡看了會兒綜藝節目,周知蒙手裡的薯片剛吃完,一轉頭,陸起繁已經睡熟了。
看來真的累了。
第二天,陸謹承鍾曄就帶著陸起繁和周知蒙去露營旅遊了,望洲島從小到大已經去了無數次,陸謹承挑了個離望城一百多公里的度假海島。
驅車到目的地的時候,海島酒店的經理已經給他們安排好了一個地勢高且無遮擋看海的獨立片區,帳篷、燒烤車、紅酒和露天電影都一應俱全。
陸起繁帶著周知蒙玩了雙人摩托艇,他一向擅長這些危險專案,很快就順利上手。周知蒙嚥了咽口水,鼓起勇氣坐上去,他一開始就很害怕,緊緊摟著陸起繁,陸起繁也不急著加速,等周知蒙克服了膽怯,才四平八穩地朝前開。
周知蒙慢慢地得了樂趣,嗆了幾口水之後就開始催著陸起繁乘風破浪,碧藍的海水與天空連成一片,周知蒙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放鬆。
天色漸暗,海面上人也少了,陸起繁往回開,周知蒙望著四周,忽然抱緊了陸起繁的腰,把下巴墊在陸起繁的肩頭,驀地冒出來一句:“我總覺得有鯊魚。”
陸起繁說:“不會的。”
“我有點害怕。”
“我在呢。”
“小時候你就愛看鯊魚主題的恐怖電影,還非要拉著我看,我本來很害怕的,可是又覺得我是哥哥不能太膽小,就陪著你看,搞得我現在一看到大海,就感覺會有巨齒鯊突然出現,把我吞掉,”周知蒙透過絮絮叨叨的說話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嘟囔著:“都變成我的心理陰影了。”
“你怎麼不跟我說?”
“這有甚麼好說的,”周知蒙閉上眼睛,催促道:“快回岸上啦。”
陸起繁加大了馬力,很快就到了岸邊,周知蒙鬆了口氣,連忙下來,笑著指向遠處的棕櫚樹,“小起你看,後面的夕陽和棕櫚樹,好像鍾叔叔前陣子畫的那幅畫。”
陸起繁的臉上卻沒有笑意,周知蒙問:“怎麼了?”
“我小時候還做過甚麼讓你產生心理陰影的事嗎?”
周知蒙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沒有啊,我剛剛話說重了,我跟你開玩笑的。”
陸起繁從摩托艇上下來,拿了浴巾裹在周知蒙身上,又拿小毛巾擦了擦他臉頰上的水。
他現在看起來更像哥哥,周知蒙有些恍然。
陸起繁說:“對不起。”
周知蒙剛要說話,陸起繁又開口:“以後每次來海邊,我都會陪著你的。”
“好啊。”周知蒙笑了笑。
鍾曄已經準備好了晚餐,走過來摸了摸周知蒙溼淋淋的捲髮:“快去洗澡換衣服吧,別感冒了。”
周知蒙洗完澡出來,就看到陸起繁穿著運動服在門口等他,他剛走過去,前面突然竄出來一個omega模樣的男孩,男孩捧著手機,仰著頭望向陸起繁。
周知蒙隱隱約約聽到“聯絡方式”四個字,他挑了下眉,覺得新奇。
可是陸起繁好像拒絕了。
他搖頭,然後神色淡淡地轉身朝向另一邊,男孩洩氣又沮喪地離開了。
周知蒙揹著手優哉遊哉地走過去,朝陸起繁戲謔地笑:“哦喲小起,剛剛是被人搭訕了嗎?”
陸起繁微微蹙眉,周知蒙還在笑:“這麼淡定,看來被很多人追過嘛。”
陸起繁的眼神變得有些深,周知蒙恍然未覺,伸手拍了拍陸起繁的肩膀:“你放心,我不會告訴陸叔叔和鍾叔叔的。”
陸起繁輕哼一聲,也不等周知蒙就獨自走了。
酒店把晚餐送到露營點,鍾曄準備了點燒烤,陸起繁把辣椒少的一份給了周知蒙,周知蒙吃得很飽,摸著肚子躺在帳篷裡。
遠處傳來鍾曄和陸謹承的說笑聲,伴隨著海浪和微涼的海風。
陸起繁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撥弄著小夜燈,他說:“假期過後你就要開始競賽了吧。”
周知蒙託著下巴,額前的捲髮被風吹亂,“嗯,假期結束我就要開始忙碌了,很忙很忙。”
“保送結果出來之後你還會――”陸起繁話說一半又停下。
“會甚麼?”
陸起繁沒回答,只是說:“沒甚麼。”
夜空中的繁星忽明忽暗,如鑽石點綴,周知蒙抬頭數星星,陸起繁靜靜地看著他。
十點多的時候,鍾曄過來幫周知蒙整理睡袋,他檢查了帳篷,柔聲說:“卷卷早點睡。”
周知蒙乖巧點頭。
鍾曄離開之後,周知蒙卻一臉警惕地望著帳篷頂,其實他是有點怕的,外面黑漆漆的,海浪的聲音聽起來一陣比一陣危險,他不敢關夜燈,翻來覆去找不到最舒服的姿勢。
恐怖的電影畫面在他眼前浮現,他害怕地縮成一團。
正準備打電話給他爸爸的時候,帳篷外傳來腳步聲,周知蒙身體都僵硬了,呼吸停滯。
心臟都在打鼓。
那人朝他的帳篷走過來了,周知蒙像只受驚的刺蝟,全身都繃緊了,下一秒,陸起繁的聲音傳過來。
“睡了嗎?”
周知蒙立即回答:“沒有。”
聲音是他自己未曾察覺的急切和依賴。
“卷卷。”
“嗯?”
“沒甚麼,”陸起繁在周知蒙帳篷邊坐下來,平靜地說:“睡不著。”
“哦,那我陪你說說話。”
周知蒙挪到帳篷邊,靠近陸起繁,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一層布料,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見,陸起繁不吭聲,周知蒙就主動開口:“你為甚麼不肯喊我哥哥呢?真奇怪。”
陸起繁似乎對這個問題沒興趣,他只想陪著周知蒙,不讓他害怕。
周知蒙隔著帳篷,戳了戳陸起繁的腰。
“我甚麼時候才能等到小起的一聲哥哥呢?”周知蒙笑著說。
“別等了。”
周知蒙也不惱,哼著小曲,完全忘了剛剛怕到縮成團的人是誰。
“小起,你冷不冷,要不要進來躺一會兒?”
陸起繁於是起身走到周知蒙的帳篷前,拉開拉鍊鑽了進去,周知蒙拍了拍身側的空地,陸起繁躺下來,周知蒙把小毯子扯到他身上,蓋住了陸起繁的肚子。
他們靠得很近,視線相撞的時候,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摸了摸頸後的抑制貼。
這個動作讓周知蒙的臉有點熱,他轉過身,背對著陸起繁側躺著。
手機振動了兩聲,周知蒙拿起來看,又是裴皓的簡訊。
【知蒙,我前幾天的訊息沒有表達清楚,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都能上首都大學,到時候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周知蒙有點懵,半晌後倒吸一口涼氣,又想起來陸起繁在旁邊,下意識地想要藏起手機,可是一轉身就對上了陸起繁陰沉的眼睛。
陸起繁一隻胳膊撐著身子,另一隻手正在給周知蒙拽被子,他的視線從周知蒙的手機螢幕,轉移到周知蒙的臉。
周知蒙莫名心慌,又莫名心虛。
“小起……”
陸起繁面無表情地說:“放心,我不會告訴周叔叔和林叔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