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蒙兩年前就分化了。
算不上優級omega,但也是中等偏上的等級,所以分化期比其他人痛苦一些,眩暈發熱,身體像被火灼燒,就像此刻的陸起繁。
陸起繁被周知蒙一聲驚慌的“小起”敲得清醒一些,他如夢方覺,慢半拍地鬆開被子,撐起身體朝旁邊倒去,周知蒙立即從被卷裡掙扎出來,他不明白為甚麼陸起繁想要扒拉他還要先把他包起來,他連滾帶踢好不容易重獲清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陸起繁的臉。
很燙。
他的身上還有一股很強烈的味道,像是他小爸爸愛喝的拿鐵咖啡,一點一點開始揮發,瀰漫在空氣裡,聞起來很苦澀,並不友好,周知蒙的第一反應是牴觸,等到味道最後只剩下淡淡的醇香時,他才勉強接受,但他很明顯感覺到自己受到了影響,身體使不上勁。
陸起繁還小,為甚麼會有這樣成熟的味道?
周知蒙不理解,他在同齡人身上都沒有聞到過。
下床時陸起繁握住了他的手,周知蒙立即轉身,靠近陸起繁,心疼地問他:“不舒服是不是?等我一下,我打電話讓社群醫生來。”
陸起繁點了點頭,卻不肯鬆手。
額頭汗涔涔的,難受到眼睛失神,茫然地望著周知蒙的臉。
周知蒙沒見過陸起繁這副脆弱模樣,印象裡只有很小很小的時候,他被陸起繁黏煩了,賭氣說要把小起丟掉,結果晚上鍾叔叔打電話來說小起不見了,周知蒙跑遍了小區,才從樹叢裡找到淚汪汪的小起,小起那時候說話還結結巴巴的,抱著周知蒙哭:“卷卷,卷卷,你、你說你錯了。”
周知蒙無奈:“我錯了。”
“不可以、不可以丟掉我。”
周知蒙被只比他矮一點點的小起撲到站不穩,一屁股摔在地上,他看著衣服上的鼻涕眼淚,甚麼脾氣都沒有了,嘆氣道:“我錯了,我不會丟下你的。”
小起長大之後就不再是小哭包了,有一次打籃球把胳膊摔骨折了他都沒掉一滴眼淚,倒是把周知蒙嚇得哭了一晚上。
他們朝夕相處十幾年了,隨便想一想就能翻出無數回憶來,周知蒙俯身抱住陸起繁,安撫他:“小起乖,我現在就去找醫生。”
陸起繁很用力地摟住周知蒙,他還想要咬周知蒙,周知蒙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語氣嚴肅:“小起,不可以咬人。”
陸起繁的資訊素明顯變濃。
周知蒙感覺到來自本能的害怕,他做了幾下深呼吸,奮力推開陸起繁,跑出了臥室,他敲了敲主臥的門,喊道:“爸爸,小起分化了。”
接下來就是很混亂的畫面。
周淮生和林知繹穿衣起床,又打電話喊來了陸謹承和鍾曄,兩個人帶著社群醫生過來。因為中考前半個月的時間裡分化,用強效抑制劑對身體有影響,所以醫生就採用了普通抑制劑加藥物調理的方法。
陸起繁打了針吃了藥,終於安穩下來。
周知蒙想要進屋看他,卻被林知繹攔住,周知蒙不解:“小爸爸,怎麼了?”
“弟弟分化了,分化結果是alpha。”
周知蒙不意外,“我預料到了。”
“卷卷,你是omega,弟弟是alpha,以後就不能像小時候那樣隨便了,”林知繹想了想措辭,委婉地說:“弟弟以後來,就要睡在客房裡了,卷卷你也要注意抑制貼有沒有貼好。”
周知蒙猛地頓住,他明白林知繹的意思,卻怎麼聽怎麼陌生。
“弟弟剛分化,而且是等級很高的alpha,他還需要一段時間適應以及控制好自己的資訊素。”
“哦,我知道了。”
林知繹說得很隱晦,周知蒙只覺得怪異。
小起對他來說是弟弟,陡然把“資訊素”“誘導發情”“不能同床”這樣的詞彙放進他們的關係裡,他覺得無法接受。
心慌氣悶,說不出的煩。
他在客房的床上睡了一晚,再醒來的時候,陸起繁已經回家了,只留下床單上一點淡淡的乾燥的拿鐵味。
*
一直到中考前一天,周知蒙都沒有和陸起繁聯絡過。
鍾曄倒是偶爾會把陸起繁的測試卷發過來,周知蒙仔細看了看錯題,進步確實很大,但是以他的總分和排名來看,上一中還是很懸,周知蒙在心裡說:“小起,再努力一點。”
中考前一天,望城的中學都放假了,周知蒙一回家就扔掉書包,跑到臥室,從床頭的抽屜裡翻出一個小盒子,他抱著小盒子跑出家門,一路跑到陸起繁家。
是陸起繁家的保姆開的門,“小起在房間背課文呢。”
周知蒙氣喘吁吁地跑到陸起繁的房門口,敲門前先摸了摸自己後頸的抑制貼,他還沒想好開場白,門就被開啟了。
陸起繁從裡面走出來,看到周知蒙時他也是一愣。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噤了聲。
半個月不見,陸起繁好像長大很多,穿著純黑的T恤和短褲,比周知蒙高出七八公分。
“最近很累吧。”周知蒙說。
“還好。”
陸起繁側身讓出位置,周知蒙走進房間,地上滿是試卷,簡直沒有落腳的地方,周知蒙小心翼翼地踮著腳,踩著空處,坐到床邊,他盡力找回平常的語氣,笑著對陸起繁說:“我來給你加油打氣。”
他拍了拍手中的盒子,“你還記不記得這個?”
陸起繁走到周知蒙面前,蹲下來。
周知蒙把鐵盒開啟,一沓卡片先滑出來,“這是每年聖誕節你送給我的。”
陸起繁接過卡片看了看。
“這個小飛機也是你疊的,疊了很多個只有這個能飛,”周知蒙笑著說:“你真的沒有遺傳鐘叔叔的摺紙天賦誒。”
陸起繁勾了勾嘴角。
“還有這個鑽石小熊,原本是人家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你硬是把鏈子扯了,把小熊塞給我。”
“這個宇航員積木是你從你幼兒園同學那裡搶過來的,還把人家打了一頓,後來陸叔叔帶著禮品上門給人家賠禮道歉才解決。”
“這個是四葉草標本,你還記不記得?我說四葉草出現的機率是十萬分之一,你肯定找不到,你不信,在一片草地裡找了一個下午,天快黑了你終於找到了,然後就送給我,我把四葉草做成了標本,一直留到現在,我覺得我的幸運都是它帶給我的。”
周知蒙把四葉草放到陸起繁手上,“現在我把我的幸運物借你用一用,小起,你一定能順順利利的。”
陸起繁的眼神變得很深沉,他直直地看著周知蒙,許久之後開口:“謝謝。”
周知蒙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之間說甚麼謝謝?”
陸起繁的眉宇忽然舒展,像是完全放鬆了,他緩緩坐在地毯上,然後把頭枕在周知蒙的膝蓋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周知蒙愣了幾秒,猶豫之後伸出手,從陸起繁的髮絲摸到他的臉頰,再到耳朵,他輕聲說:“乖。”
安靜的氣氛被一陣手機振動打破,周知蒙拿出手機來看,是裴皓髮給他的。
――知蒙,於老師說你的意向學校是首都大學,我也很嚮往首都大學,希望我們都能如願。
周知蒙很疑惑,回覆了一個“嗯嗯”的點頭表情包。
他放下手機,詢問陸起繁晚上想吃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