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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2022-08-23 作者:青端

 考慮到自己的身體情況, 陸清則沒有強撐,帶了一部分人,從渡口乘船, 剩餘人由這支精兵的統領領隊, 兵分兩路。

 靠岸之後,陸清則沒有停駐,與其餘人在路上匯合, 點齊人數後,晝夜不息地奔赴向西南。

 這一路上, 與緊急的行動相反, 陸清則有種分裂般的平靜。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該做甚麼,在做甚麼, 每日按時服用徐恕開的藥,到點就上床歇息, 保持充足的睡眠,看起來絲毫沒有受到影響——這副身體病弱,他絕不能倒下。

 倘若寧倦在泥石流滾落之時受了傷,此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待著, 那麼寧璟的到去,很可能給寧倦帶來極大的危險。

 倘若最壞的結果出現, 他也必須幫寧倦解決這亂糟糟的局面。

 再去陪他。

 在陸清則奔赴西南之時,距離更近的靖王寧璟先一步踏上了蜀中的地界。

 早在崇安帝時, 他就將私兵放至遠島上訓練,平日裡從不靠近, 底下人偽裝成普通商人, 上島運送米糧軍械。

 一直按捺不動, 等的就是今日。

 身旁的近屬彙報著情況:“王爺, 京中的‘眼睛’接到密報,應當已經將訊息傳去了漠北。”

 寧璟隨意撫了撫拇指上的玉扳指:“京中眼下是甚麼情況?”

 “訊息傳來,朝中一切運轉正常,並未亂起來,”近屬道,“那個男帝后還有些本事。”

 寧倦離京之後,京中的一些風浪就傳來了,所謂的“男皇后”是誰,寧璟心裡也回過味了,悠悠道:“也就這幾日了,小皇帝出事的訊息傳到漠北,必定軍心大亂,史息策不是史容風,想要力挽狂瀾,還嫩了點。”

 近屬撓了撓頭,心裡實在不解,想著王爺往日的寬善,忍不住開口問:“王爺,萬一韃靼瓦剌聯軍當真突破漠北防線,屠向京城,那王爺的大計……”

 好處都給韃子佔了啊?

 寧璟倒也不以為逆,和顏悅色地解答:“慌甚麼?如今陛下失蹤,本王來西南助陣,誅殺逆臣寧晟,湊巧漠北失陷,本王再帶領大軍北上,驅逐外族,入駐京城,持危扶顛,扭轉乾坤,豈不是一番千秋功業?”

 一切順理成章,無人會不服。

 近屬愣了好半晌,才讚歎道:“王爺好計策!”

 心底卻不由嘀咕,那韃子和瓦剌野蠻又兇殘,勇烈的騎兵連漠北的守將都得謹慎應對,您怎麼那麼有自信能驅逐了他們?

 寧璟自然看得出近屬心底那點不敢說出的小九九,也不在意,望了眼越來越近的大齊軍隊營地,吩咐道:“待抵達之後,派人隨同搜尋小皇帝的下落,死要見屍。”

 雖然營中的眼線報來訊息,言小皇帝正處在隊伍正中,倖存的可能性不大,但他對小皇帝猶有忌憚,不親眼見到屍體,就不能安心。

 萬一小皇帝只是落單受了傷呢?

 他從封地趕來,撕開了這些年偽裝的低調面具,野心昭然若揭,寧倦不可能會放過他。

 近屬低低應聲:“王爺,若是找到了活著的皇帝呢?”

 寧璟做了個手勢,面帶笑意,語氣森然:“那就,送他一程。”

 大齊的大軍駐紮在蜀中與黔中的交匯地,從京城帶兵奔赴西南,速度再快,陸清則也花了十餘日。

 人未至時,信件先至。

 快到駐軍地時,軍中來了人接應。

 是老熟人,小靳。

 時節近秋,西南下著陰寒滲骨的冷雨。

 見到逐漸靠近的隊伍,領著人等候在道旁的小靳連忙上前,翻身下馬,單膝跪拜行禮:“下官見過陸大人。”

 小靳知道陸清則身體孱弱,得知他親領精兵馳援時,簡直心驚膽戰,縱然與陸清則還算相熟,聽到訊息的那一瞬間還是冒出個念頭:您這身子骨,不是來添亂嗎?

 行禮時,他偷偷瞄了一眼,唯恐這位陸大人剛到西南,就得倒下半個月。

 卻見陸清則披著件擋雨的蓑衣,戴著斗笠,除了臉色略有蒼白外,也沒露出倦色病容。

 他騎在馬上,清瘦的腰身筆挺,握拳抵唇,輕輕咳了兩聲,目光清清淡淡地籠罩而來:“靳同知,找到陛下了嗎?”

 小靳從驚訝中回過神,臉色難看地搖搖頭:“鄭指揮使下令封鎖訊息,只說陛下受了傷,需要休整。在您發信來之前,鄭指揮使親自帶領隊伍出去搜尋,至今十餘日了……尚未有訊息。”

 陸清則握緊了拳頭,靜默了一瞬,沒有繼續追問:“營中現下的情況如何?”

 這些日子,小靳心裡惴惴的,一顆心像是落進了流水中,起伏不定,落不到底。

 他還以為陸清則會就陛下的事繼續責問,聞聲不免愣了愣,才順著回答:“鄭指揮使離開後,營中暫由陛下欽點的兩位將軍協力統管,但即使封鎖了訊息,陛下遲遲未露面,營中也已開始流言四起,底下計程車兵有了騷動,躲在蜀中的逆賊發現了這一點,這幾日頻頻夜襲。”

 “嗯。”陸清則轉而問,“靖王呢?”

 提到靖王,小靳的臉色就愈發難看了,低聲道:“五日之前,靖王率軍抵達了營地,抵達之後,便隱隱以主帥自居,想要接管營中大權,現在兩萬大軍就駐守在十里外。”

 靖王再怎麼說,也是陛下的親叔叔,皇室中人。

 現在陛下失蹤,就算人人都知曉靖王的狼子野心,也不得不被他壓一頭。

 所以兩個守將只得忍氣吞聲,儘量維持著平衡關係,不敢隨意打破。

 都在意料之中,陸清則點點頭:“帶我過去。”

 小靳應了一聲,重新上馬,在前帶路,繞過路上的路障,抵達了營地。

 臨時駐紮的營地頗為簡陋,巡守計程車兵幾乎三步一崗,主帳內亮著燈火,聽到外面的動靜,寧璟和兩個將軍一同走了出來。

 見到陸清則,那兩名將軍心裡鬆了口氣,寧璟的臉色卻沉了下去。

 小皇帝的帝后不是待在京城嗎,怎麼來了這裡?

 他設在京城的眼線為何沒有傳信來?

 難不成,房新祿已經……

 沒等寧璟思考太多,陸清則已輕巧地翻身下馬,穩穩落地,掏出一份密令:“眾將聽令,傳陛下密旨。”

 兩名將士想也不想,砰地跪下。

 周遭頓時連帶著嘩嘩跪了一片。

 寧璟心底再驚疑不定,也只得跪接,聽陸清則傳旨。

 陸清則手裡的那封密旨,意思很簡單。

 只要寧倦暫時不能統領軍務,一概大權便交由帝后。

 聽完旨意,其餘人自然毫不猶豫接旨,寧璟卻不吃這套,慢慢起了身,皮笑肉不笑:“聽說陛下離京之時,命殿下主管京中大權,如今殿下不在京城待著,怎麼還跑西南來了?本王實在好奇得很,這封密旨,陛下何時留給殿下的?”

 言下之意,陸清則自然聽得懂。

 寧璟在懷疑這封密旨是他假造的。

 陸清則的姿態依舊從容不迫,將密旨轉過去,讓寧璟看清上面加蓋的玉印:“京中現下一切安定,漠北節節勝利,我受陛下之託趕來西南,有何不可?倒是靖王殿下,特地從封地趕來,好一番忠心啊。”

 密旨上的玉印清晰無誤。

 寧璟眼神愈沉,還要再開口,陸清則又慢條斯理地摸出了另一個東西:“若是連陛下的旨意,靖王殿下都不信了,見到這個,總信了吧?”

 看清陸清則手裡的東西,其餘人倒嘶了口涼氣,連寧璟到口的話也一噎,心頭生出幾分荒謬震撼的不可置信。

 虎符!

 寧倦瘋了嗎?!

 自個兒行軍在外,竟然沒將虎符帶在身邊,而是留給了陸清則!

 京中的大權交給陸清則,虎符也留給陸清則。

 這是將兩把奪命的刀,親自剝了鞘,遞到陸清則手上,生怕他不謀逆是吧?

 但凡陸清則有一絲坐上皇位的野心,這江山就該易主改姓了!

 寧璟來了五日,一直想著如何名正言順地接管剩下的大軍,哪知道竟會遇到這麼荒謬的事,一時心裡驚濤駭浪,盯著那隻虎符,都不知道說甚麼了。

 直至這時,他也才注意到另一件事。

 陸清則帶來了幾千精兵,跟在他身邊的,竟還有神機營計程車兵。

 這些神機營計程車兵掌握著新型的火銃,戰力比尋常兵士要大,火銃幾槍下去,老虎都受不住!

 寧倦竟然連這個也留給了陸清則。

 剛一見面,就被連續震撼了三次,震得寧璟甚至有些麻木了。

 他麻木不仁地想,你不如把大齊的江山,也拱手讓給這病秧子算了。

 陸清則收起虎符,微微一笑:“靖王殿下還有甚麼疑問嗎?”

 寧璟陰沉地盯了他半晌,按下了冷色,重新露出絲略有些勉強扭曲的笑容:“自然不會——殿下匆忙趕來,要先去看望一下陛下嗎?”

 寧倦失蹤之後,鄭垚為了隱瞞訊息,便說陛下受了傷,需要靜養,獨闢了帳子,錦衣衛日夜巡守在側,除了幾個心腹,以及隨軍行醫的徐恕之外,沒有人能進去。

 寧璟清楚得很,那就是個空賬。

 鄭垚現在還帶著人在外頭,到處找著小皇帝的屍體。

 已經十餘日了,寧倦遲遲不露在人前,快要隱瞞不下去了。

 寧璟本來打算,這兩日就捅破真相,藉機接管大權,哪知道橫空殺出個陸清則。

 他打算試探一下陸清則對寧倦失蹤的態度。

 出乎寧璟意料,他說完話緊盯著陸清則的面孔,那張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異色,語氣也很平淡:“這麼晚了,陛下應當睡下了,現在過去,也只會打擾陛下,不如先談談軍務——諸位方才在商談甚麼?”

 寧璟心下又生出幾絲狐疑。

 陸清則急匆匆地從京城趕來,必然是聽說寧倦失蹤的訊息了。

 或者說,失蹤只是個好聽點的說法,當下的情況,寧倦或許連屍體都難以找全。

 態度竟如此平靜?

 寧璟眯了眯眼,走進主帳時,在心裡盤了盤陸清則和寧倦的關係。

 距離帝師被刺一案,已經過去了快四年。

 寧璟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之說,揣測當年陸清則要麼是想離開寧倦身邊,要麼是和寧倦共同設局,想要清理京城。

 無論如何,目前看來,這對師生之間的感情,沒那麼簡單。

 看起來應當是寧倦這個帝王倒貼著,陸清則卻冷淡得很——真是意想不到。

 既然陸清則對大權沒甚麼野心,似乎對寧倦也無甚真心,或許是被強留在寧倦身邊的,那要策反陸清則,也不是太難的事。

 眼下陸清則接管了營中大權,身邊又有數千精銳,寧璟並不想硬碰硬。

 他要的是順理成章,名正言順地登上皇位。

 進了主帳,陸清則解下身上的蓑衣和斗笠,坐上首位。

 沾上椅子的瞬間,一路趕來的疲累、摩擦帶來的痛意與困頓帶來的昏昏沉沉排山倒海,爭先恐後地湧入了身體,眼前暈了一瞬,耳邊也有些嗡嗡發鳴。

 寒雨浸骨般的冷意讓他差點就想那麼蜷起來,喘一口氣,讓身體休息一下。

 陸清則用力眨了一下泛酸的眼睛,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壓下那些數不清的疲倦,清瘦的身軀依舊筆挺,沉靜地坐在那裡,彷彿永遠不會倒下。

 這讓心裡緊揪著的小靳等人心裡一鬆。

 現在陸清則來了,寧璟想要像之前那樣接管大權就不可能了。

 只要陸清則不倒下,寧璟就只能耐著性子跟他們周旋。

 唯一要擔心的,就是得謹防寧璟與寧晟裡應外合,圍殺大齊駐軍。

 那場突如其來的天災裡,大齊軍隊被衝散,隊伍中間正是神機營計程車兵,死傷者尤其的多。

 不過陸清則此來,帶來的五千精銳裡,其中有五百神機營士兵,配備威力巨大的火銃,寧璟就是想要動手,也得多幾分考量。

 今夜商議的,主要是如何應對叛軍的頻頻夜襲騷擾,以及士兵的輪換崗位。

 折騰了這麼久,又隱隱聽說陛下似乎有所不測的訊息,士兵們都有些許消沉。

 寧璟藉機想要讓靖王府私兵到營中來,負責巡守換崗。

 其他兩個將軍哪兒會同意,方才就此事爭論不休,又得顧忌著寧璟的身份,不敢嚷嚷太大聲。

 陸清則揉了揉太陽穴,聽明白了前後因果,語氣淡淡道:“靖王殿下的府兵與三大營正規軍的訓練不同,恐怕難以調和,我帶來的五千精銳正好能頂上這個位置,就不勞煩殿下了。”

 合情合理。

 寧璟早就預料到了最後的結果會是這樣,只能收聲。

 陸清則笑道:“既然靖王殿下憂心的事已經商議完畢,靖王殿下不如早早回去歇息,此地夜間頗冷,可別凍壞了殿下的貴體。”

 兩個將軍嚴防死守的,寧璟至今沒能探查到太多的軍機,見陸清則直接趕人了,心裡再不甘心,也得避嫌,不悅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起身走了。

 過了片刻,小靳走出去探查了一番,回來道:“靖王和他的人都走了,我讓其他人離主帳遠了些,陸大人有甚麼想問的,可儘管問了。”

 陸清則略一頷首,先問了問現在的戰況如何,以及叛軍那邊的情況又是如何,簡略地翻了翻營地裡的各項記錄賬冊,隨即又與兩個將領佈置下新的巡防路線,才擱下筆,嗓音和緩:“時間不早,諸位抓緊時間歇息,養足精力,才能對抗敵軍。”

 沒人能從他的態度裡挑出錯來。

 兩個將軍因寧璟的到來,精神緊繃了好幾日,心底發慌,聽陸清則說話,心底才又踏實下來,紛紛拱手應是,先後離開了營帳。

 包括小靳在內,所有人心裡都不由嘀咕。

 他們從前以為陸清則那般病弱,他來了得多分心照顧,沒想到看起來這麼柔弱的人,竟比誰都要更穩靠幾分。

 帳中空了下來,只餘下小靳一人。

 陸清則深深地吐出口氣,站起身,腿不由自主地軟了下。

 見他單薄的身子似乎晃了晃,小靳心裡一緊,生怕他就會那麼倒下,想上前來扶:“陸大人?您的身體怎麼樣?徐大夫白日裡去了傷兵營,眼下還未回來,要不要我立刻讓人將他找來?”

 “不必。”

 除了寧倦之外,陸清則不喜歡被任何人觸碰,擺了擺手,扶著桌子,閉著眼,緩了會兒神。

 帳中燭火幽幽,映得他臉色慘白,沒甚麼血色,緊蹙的眉心浮著涔涔冷汗,烏黑的發沾了幾縷在他臉頰上,與膚色的對比極為鮮明,看得人驚心動魄。

 陸大人長得這麼好看……難怪陛下會那麼喜歡他。

 小靳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旋即趕緊收回視線,不敢再多看。

 緩過來了,陸清則又悶悶咳了兩聲,緩聲道:“帶我去陛下的帳子裡。”

 小靳低著腦袋應了一聲,在前帶路。

 這幾日趕路吹風,陸清則渾身沒有哪處是不疼的。

 腿間被馬鞍摩擦的疼,骨縫間被晃散般的疼,還有腦子裡針扎般的疼。

 他只能放慢了步子,以免被人看出異樣,一段不長的路,走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走到。

 寧倦的帳子裡黑漆漆的,沒有亮著燈火,周遭的錦衣衛巡防嚴密,都是鄭垚最信得過的人輪值。

 見到小靳和陸清則,巡守的錦衣衛才讓開了點,放陸清則單獨進去。

 進帳之前,陸清則扭頭吩咐:“明早卯時,來叫醒我。”

 小靳低頭應是:“您快進去休息吧。”

 掀開帳簾走進去的時候,陸清則還在幻想,若這一切都只是寧倦引誘寧晟出兵的圈套便好了。

 他想要見到寧倦像上次在宮中給他下套一樣,好好地坐在營帳中,見到他,就眼底亮亮地看過來,急不可耐地想要尋求一個親吻。

 但期待還是落空了。

 帳中冷冰冰的,沒有一絲人氣。

 寧倦並不像他期待的那樣,躺在床上等著他過來,衝他露出熟悉的笑容。

 陸清則腳下踉蹌了一下,疲憊地走到床邊,任由沉重的身體倒在床上,在冰冷的黑暗中,不可抑制地生出幾分怒火。

 “寧霽微。”他翻了個身,將頭埋在被褥間,嗓音喑啞,含糊地威脅,“……你最好別出事。”

 皇帝陛下既然金口玉言,答應他的事怎麼能不做到。

 陸清則實在是太累了。

 他合上酸澀的眼皮,朦朦朧朧地就要睡去之時,幾乎陷入僵滯的腦子轉了轉,回憶了一下方才在帳中看到的佈防圖,以及小靳交給他的營中所有糧草、軍械、人員的冊子。

 他之前在營中累得眼前發花,只是匆匆翻了翻,沒有細思。

 現在一想,就發現了不對。

 神機營的五千人,寧倦撥給他五百,還剩四千多人,冊子裡只餘一千人尚在營中就算了,怎麼連火銃也少了?

 近日陰雨連綿,按下面的戰報,已經連下了半月的雨,現在火銃還不適合在雨中使用,這種寶貴的東西,淋了雨誰不心疼?行軍在外時,自然會留在營地裡。

 陸清則越想越覺得不對,睜開眼皮,連疲憊都掃去了不少,霍然坐起身,重新走到帳邊,從來都沉靜清潤的雙眸亮得令人不敢逼視:“小靳,將軍中所有的排程記錄拿來給我。”

 小靳原本老老實實守在外面,琢磨著要不要去把徐恕請過來。

 方才見陸清則的臉色,他實在憂心他會撐不住,所以乍一撞上陸清則的眼眸,嚇了一跳,不知道他怎麼忽然一掃疲憊,有了精力:“是,您稍等。”

 陸清則帶著陛下的密旨和虎符而來,想要看這些東西,沒人會阻攔,東西很快送進了帳中。

 陸清則披上外袍,掌燈坐在桌前,一本本地翻看。

 各處細微的調動與他的猜想基本吻合。

 十日之前,鄭垚暗中帶兵出去——也算不上是暗中,知道的人都曉得,他是出去,沿山搜尋皇帝陛下的。

 但實際上他帶出去的不止那麼點人,也不止那麼點東西。

 自從十幾日前,聽聞寧倦失蹤之後,陸清則頭一次露出了一絲真心的笑意。

 如他所料不錯,寧倦此刻正在附近的某座山上,帶領著神機營計程車兵,耐心地等待著寧晟出兵。

 不過寧璟猝不及防的行動,帶兵出現在此處,是個麻煩。

 分析完那些細微的變動,陸清則腦子裡陡然一鬆,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捂著眼睛,往後仰倒在椅子裡,雪白的喉結吞嚥了一下,呼吸淺淺的,近乎就那麼睡了過去。

 好半晌,陸清則才慢慢坐直,又看了一眼桌上繁亂的書冊。

 沉吟一瞬後,陸清則沒有將東西遞交回給小靳,妥帖地藏在了帳中,吹滅油燈,又在黑暗裡靜坐了片刻,才慢慢轉回床上,重新躺下。

 他得養好精神,和寧璟在周旋幾日,配合寧倦,給他一個合適的機會動手。

 等寧倦回來後,他再和寧倦算筆總賬。

 在徹底昏睡過去前,陸清則心底冷冷地想。

 鐐銬這種東西,也不是隻有寧倦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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