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氣
栓子是被抬回來的, 他的命被保住了,可是腿卻沒有了。
看著他空蕩蕩的褲管,過來幫忙的社員沒有說話, 但是目光還是忍不住落在他的腿上。
栓子家裡就他一個兒子,現在成了這樣,這個家可算是垮了。
見到大家同情的目光,栓子把眼睛閉上了, 淚水卻是從眼角滑落。
幾天沒見,栓子爹原本半白的頭髮, 這會兒全都白了。這幾天他一直都在自責, 如果樹倒下的時候, 他看一下方向,是不是就不會砸到他的兒子了。
可是他又不能倒下來,老伴和兒子還需要他照顧。
栓子爹強忍著傷心, 剛把栓子抱到屋子裡,外面就來人了。
一個微胖的婦人拉著一個姑娘走進了院子。
“哎呦,殺雞呢?”
栓子娘嚇得手一哆嗦,雞從手裡跑了出去。
“親,親家。”
“可別,這聲親家我可擔待不起。”
“親家, 你這是甚麼意思?”栓子娘變了臉色,他們家彩禮都給了,兩個孩子婚期也定下了,聽著這話頭,怎麼感覺不對的樣子?
“老姐姐,可別說我這人狠心腸啊,你家栓子的腿, 是沒了吧?這我家桃花這條件,可不能找一個這樣的啊。”
“你甚麼意思?”
“這還不明白呢?我的意思是,這婚事,就算了吧。”
“不行,憑甚麼算了,你家都收了我家的彩禮了,還想著算了?”栓子爹聽到動靜,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周悅過來的時候,就看到三個人爭執的場面,至於那個叫桃花的姑娘,似乎沒說過話,目光卻一直往屋子裡瞅,好像是想要進去看看的樣子。
其他站在門口看熱鬧的社員,有的覺得這母女兩個太過於絕情了,人家剛受傷,就眼巴巴的跑來退親,這言語間,還沒有要退回彩禮的打算,也忒不是東西了。
還有人覺得,栓子都這樣了,怎麼好再耽誤人家姑娘的,退親倒也正常。
也有誰都不幫著,就站在那裡看熱鬧的。
畢竟栓子一家是第九大隊的人,社員們心裡還是偏著栓子的。
這兩家人爭執期間,桃花她娘眼珠子一轉,“要是不退親也行,栓子都這樣了,他那養豬場的工作是做不成了,只要你們答應把工作讓我我家來寶,我就把桃花嫁到你們林家。”
老兩口聽到這話,面色有些猶豫,但對於他們來說,卻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他們年紀大了,將來幹不動了,兒子這個模樣,他又該怎麼辦?
好好一個姑娘嫁過來,是委屈她了,可是人都是偏心的,他們更疼的,還是自己的兒子。
“成,只要桃花還嫁過來,工作我們同意讓。”
一旁的桃花臉色變得慘白,從頭到尾她就沒有發言權,幾句話的功夫,自己就像是貨物一樣被賣掉了,絲毫不理會她是一個人,她也有自己的感情。
“這才對……”
“我不同意。”聽了半天的周悅忽然出聲,打斷了桃花娘的話。
桃花娘一臉不高興的瞪著周悅,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女娃子,壞她的好事兒。
眼看著事成了,可不成被她給破壞了。
上下打量了一眼周悅,“你是誰啊,管甚麼閒事呢?”
“我是誰你管不著,只要知道,我不同意,你的那個甚麼來寶,進不了養豬場。”
“你,你是甚麼人?”
“娘,這事養豬場的周場長。”桃花拉了拉自己孃的袖子,提醒道。她來過第九大隊幾次,自然是認得周悅的。
一聽說是養豬場場長,桃花娘的態度立馬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是周場長吧?哎呦喂,年紀輕輕的,就這麼有本事了。”
桃花娘不停的對著周悅說好話,可是不管她怎麼說,周悅的態度都是淡淡的。
“周場長,你這可不合規矩的,那人家城裡的工人都能讓工位的,咋你這養豬場就不能讓了。”
其他桃花娘過來的時候就打算好了,要麼讓工作,要麼退婚。當然了,讓工作是最好的法子了。
她家來寶小學畢業,根本沒有資格參加招工考試,可是有人願意讓出個工作來,那就不一樣了。
那栓子腿都沒了,也不能動了,這工作便宜別人,還不如便宜他們呢。
哪裡知道,這個女娃子出來搗亂,要是別人,桃花娘早就指著她的鼻子罵了,可這個人是養豬場的場長,她不敢罵。
“你也知道,那是城裡了,咱們這是農村,不講究城裡人的那些規矩。栓子爹,麻煩你把栓子抱出來,我們有話當面說清楚吧。”
這鄉下房子不隔音,他們說得話,屋子裡的栓子只怕是聽得一清二楚了。
栓子爹沒辦法,搬了個板凳,讓栓子坐在上面。
面對自己空蕩蕩的褲腿,還有大傢伙的打量,栓子把頭別了過去。
見他還好好的,周悅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在末世,殺戮是為了生存,可是這裡不是。
哪怕大家都不富裕,他們也在積極的生活著,每個人身上似乎都有一種氣。
是活氣。
她在他們的身上看到了活下去的勇氣。
栓子就是其中一個,他是第一批考進養豬場的社員,那會兒看見她還有些不好意思,有時候還會送她兩個紅彤彤的野果子,說是他自己從路上摘的。
原本這些,周悅就沒有放在過心上,或者說,轉頭就忘記了。
可是看著現在頹廢的栓子,他身上的那股活氣像是消失了一樣,整個人看起來都很喪。
“很多人都在這裡,我想,有些話我有必要同你們說清楚了,咱們這是大隊裡辦的養豬場,最重要的自然是先緊著自己大隊裡的人來了,你讓栓子把工作讓給那個甚麼來寶,他是誰?是我們第九大隊的人嗎?”
“咋,咋不是了,我家桃花要嫁給栓子了,那來寶就是他小舅子,把工作讓給小舅子咋了?”
“可是這小舅子,不是我們第九大隊的人,更不是自己考上來的,讓大家心服口服的人,一個外人,憑甚麼霸佔我們第九大隊的名額,照你這樣說,這個機會,我還不如從大隊裡直接找一個呢。”
原本其他人也就是看個熱鬧,可是熱鬧看著看著,發現同自己有關,那就不幹了。
“就是,憑甚麼外人要霸佔我們第九大隊的名額?”
“是啊,我不同意,養豬場是我們大家的,堅決不能讓外人霸佔了。”
“對,工作不能讓。”
哪怕退一步,就是這工作給自己的媳婦兒,那好歹也是第九大隊的人,甚麼小舅子,是第九大隊的人嗎?他們不認。
見周圍人都喊起來了,桃花娘臉色都變了,指著周悅恨聲道,“成,那這婚,咱們就不結了。走,家去!”
說著,就拉著桃花要走。
桃花一直看著目光呆滯的栓子,被桃花娘拉了一個踉蹌,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栓子哥。”
桃花的哭聲把栓子拉回了神,栓子看了她一眼,又快速的別過了臉,似乎是很怕見到她。
“攔住她們。”
周悅一開口,立馬就有人把門堵住,不讓母女兩個出去。
“你們想幹啥?是不是想欺負我們娘倆個,我告訴你,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去公社告你們去。”
“你敢去公社,我就敢去公安局,告你騙婚。”
“誰,誰騙婚了?”
周悅伸手點了點桃花娘,“退婚不退彩禮錢,不是騙婚是啥?讓公安同志來評評理,還不成嗎?”
這可把桃花娘嚇壞了,她有膽子去公社告狀,沒膽子去公安局啊。
再說了,退甚麼彩禮錢,那錢早就被用在她家來寶身上了,她是退不了這錢了,而且她也不想退。
可是她也不想去公安局啊,這進去了,出不來可怎麼辦?
“行了行了,說到底,你們不就是想要這個賠錢貨嗎?給你給你,彩禮可不許要回去了。”
桃花娘把桃花往前一推,自己撥開人群跑了,留下桃花手足無措的看向栓子。
在周悅的目光下,還想瞧熱鬧的人嚇得都跑了。
平日裡周知青嚴肅歸嚴肅,眼神還從來沒這麼可怕過。
見看熱鬧的都走了,栓子爹一拍大腿,蹲在地上捂著臉。
栓子娘只是眼淚汪汪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桃花抿了抿唇,走到栓子身邊蹲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栓子似乎是受驚了,連忙把手收了回去。
桃花不死心,又握住了他的手,很是用力的握住,“栓子哥,你說你要娶我的,現在是不要我了嗎?”
“我這樣,跟一個廢人有甚麼區別,你跟我幹啥?”栓子看著握住自己的手,忍不住落了淚。
“不跟著你,我還能跟著誰,栓子哥,我現在回家,我娘也會把我賣給別人啊。”她原本以為,自己最後也會被她娘賣了換彩禮錢給弟弟。
事實上也是這樣,只不過這個人是栓子哥。
他家願意出一百塊錢的彩禮。
而且,栓子哥對她真的很好,會給她採野果子和野花。
聽說這次,就是為了上山給她逮山雞,才會被樹砸到了,聽到這個訊息,她要過來,她娘死活不讓。
“栓子哥,我嫁你,我嫁你。”腿沒了,他也是栓子,那個全心全意對她好的栓子哥。
栓子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腿不說話。
看她這樣,栓子爹心裡也難受,咬了咬牙,說道,“桃花,你要想清楚了,栓子的腿已經沒了,也不會再長出來的,他以後都不能站起來了。”
桃花摸著栓子的褲腿,“那又怎麼樣,我還有腿啊,以後栓子哥想到哪裡,我揹著他去。好不好,栓子哥?”
“好。”栓子抬頭看向桃花,眼睛裡已經蓄滿淚水。
“周場長,我現在這樣子,養豬場的工作……”
“等你們結婚了再說吧。”周悅說完,就轉身離開了,栓子的眼裡,卻是喜意,只要他和桃花結婚,這個工作就可以給桃花了?
栓子爹孃顯然也想到了,比起給兒媳婦的弟弟,當然是給自己的兒媳婦更能接受了。
栓子的事情,也給大家提了個醒,這次也是他福大命大,要不然別說是送到醫院,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回來。
喬衛國想起來,就覺得心有餘悸的,現在日子一天天好過了,這人卻出事了,的虧還活著,要不然不是沒命過好日子了。
不過她覺得栓子能活下來,周知青肯定出了力的,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家懂行的醫生就說了,的多虧了嘴裡那顆山參吊著,要不然送來的路上,人就沒了。
幸好,幸好他過去的時候,把周知青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