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水手和一個女子?”
連翹說完這話, 沈鈺愣了愣。
第一是沒有反應過來這有甚麼不對勁, 第二就是反應過來之後因為連翹的敏捷而...emmmm
古代人不同於現代人,對於閨房之事既開放又保守。只不過開放是極少的方面, 更多的時候還是保守的。男女之間的些許事,懵懵懂懂的好多呢,更別說其中一些花樣了。
沈鈺雖說是個男子, 從小家裡也曾意思意思安排過侍女教導, 但與大多數王孫公子不同,他在這些事上是不太上心的。對於這些事情,知道是知道, 但要說精通此道,那定然是沒有的。
這時候忽然有個管事提起下頭爭吵的事情, 說實在的,他都沒有想到這句話中蘊含的事實有甚麼不對勁!直到連翹說話, 原來那話在腦子裡過了兩三遍,這才明白意思。
連翹就不一樣了, 雖然長這麼大連個男朋友都沒有過, 但是好歹是現代來的姑娘。在那個資訊高度發達的時代, 沒吃過豬肉也該見過豬跑的。她就算是沒有看過小黃片,也在海量的網文裡見識過了各種‘大尺度’。
那一句話實在是脫口而出, 直到說完了這才覺得在這個時代與一個男子說這樣的話是很不妥的。
連翹不好意思, 沈鈺也不見得輕鬆。
兩個人面面相覷,忽然一起笑了起來,也就是這一笑, 原先的尷尬這才消散了許多。
旁邊的管事的不解這兩位有甚麼好笑的,滿臉都是問號。沈鈺笑了好一會兒,這才忍笑道:“沒錯,就是一個女子兩個水手――去打發人給那女子錢,先把人送走再說,怎麼著人家也不容易!”
最後一句話說的意味深長,說完之後又笑了起來。
在連翹的印象裡,沈鈺並不是一個常常玩笑的人,比較‘正經’。這樣促狹還是第一次...笑是會感染的,她也不知不覺地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管事的去處理事情了,又只剩下了沈鈺與連翹兩個人。沈鈺便與連翹說起了臨清的一些掌故,這裡畢竟是天底下有數的鈔關之一,沈鈺做生意南來北往不是第一次經過了,口袋裡藏著許多這裡的故事。
連翹對臨清也有些瞭解,說來有意思,她對這裡的瞭解主要是因為《金瓶梅》這部古代奇書。書中西門大官人一家故事發生地點正是臨清。因為這個,很多研究《金瓶梅》的書籍都會著重探討一下那個時代的臨清。
這個世界與連翹原本世界的古代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這裡的臨清和《金瓶梅》中的臨清自然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可相似,甚至相同之處也不少呢!
連翹興致勃勃說起臨清這邊的特產,也說起這邊鈔關是怎樣收稅的――甚至絲毫不避諱地說起這裡的鈔關要如何逃稅。其實也沒甚麼好避諱的,反正她又沒有做過那樣的事,沒人能把她抓起來。
沈鈺聽的目瞪口呆,他是個本分生意人,或者說他非常有自尊。他一直認為有本事的人自然能靠正當手段賺到大錢,只有沒本事的才只能靠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撈錢。說實在的,以沈家的地位,若真是想要錢,只消放出風聲去,多的是人送錢上門,可是那樣的錢能收嗎?
正是因為不能收那種不能收的錢,所以才選擇了做生意,維持家中的富貴。結果做生意卻開始賺起不正當的錢了...何必呢?
沈鈺是這樣的,所以這上頭的關竅雖有掌櫃的之類的人給他說過,卻也只是知道一個大概而已。真的具體事實如何,手段的細節處,他肯定是不明所以的。這時候連翹說這些,倒像是自己親身經歷過一樣。
連翹說的入神,沒有注意到沈鈺看自己的神色變得古怪起來。等到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說完了,連忙住口道:“這些我也不甚瞭解,只不過是一些閒書裡頭提到過而已。”
“呵呵。”我信了你的邪!沈鈺內心腹誹。若是世上真的有這樣的書,恐怕就是行內的秘籍了,怎麼可能隨便傳播出去!
沈鈺的內心活動連翹不知道,若是她知道,她也只能叫一句冤屈了!明明是說真話,怎麼就沒人信啊!
略聊了一會兒,連翹以‘不打擾了’為名,轉到另一頭的甲板去看風景了。
沈鈺一面回憶連翹說的那些事兒,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這時候送賬冊的管事拿來賬冊,見到自家六少爺笑成這樣,就差懷疑這是被人假冒的...怕不是個假的六少爺哦!
“六爺甚麼事兒這麼高興?”管事的送上賬冊i:“六爺,咱們在臨清走的貨說定了數目,只是有幾樣和原本計劃的不一樣。”
沈鈺‘嗯’了一聲,開啟賬冊的時候依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緩緩地將連翹說的那些臨清鈔關的事情說了,至於連翹後頭那些‘裝傻充愣’的話,他當然沒提。
管事的一開始沒在意,聽到後頭忍不住讚歎:“六少爺這回請來的那位小姐實在是不一般,這些行裡的事情,若不是家中浸淫於此的,實在很難有人知道。而這位小姐不止是知道,還能說的這樣清楚,就連背後的道理也一清二楚。”
“實在是、實在是,見識不凡吶!”
沈鈺嘴角微微翹起:“她的見識自然是不俗的。”
說著目光越過甲板,看到了另一頭船欄杆旁邊站著的連翹。連翹此時正對著港口那許多做小吃的毯子心癢癢,雖然想吃那些東西只要讓小虎下去走一趟就行了,但是小吃真正的趣味就在於自己去看去逛去買。直接等人送上來,再好吃的小吃也沒多少滋味了。
回頭與吳美娘軟磨硬泡,吳美娘總算是允許了她下去逛逛,但還是有限制的。要帶上春兒和張嫂子兩個人,而且只能在港口最熱鬧繁華的一條街上看看,至於兩邊的許多小街小巷,那是決不許進去的。
就這樣,連翹總算是沒有白來臨清,多少下去逛了逛,等到第二日離開臨清的時候也不至於太過失望。
臨清是山東境內的重要城市,而到了山東,離直隸便不遠了!路上經過好些城市,偶爾也有稍作停留的。或者為了生意,或者為了過關交稅。在這一段旅程中,連翹對江南到帝國北部有了一定的瞭解。
雖然這種瞭解依舊是很片面的,但相比起之前全然是紙上談兵,現在多少對這個時代的國家有了切實的體會。
這確實是一個處在蓬勃發展期的國家,有強大的政府和軍隊,有基本上路線正確的領導班子,有逐漸開放的民風,有越來越繁榮的經濟。科技在不斷進步,人們的思想在進一步解放...雖然沒有現代社會的很多東西,但這確實是一個好時代。
社會在這個時段步入了高速發展時期,各種新的發明、新的學說出現,文學藝術等方面也來到了自己興盛的春天。來自後世的連翹甚至可以想象,等到一百年兩百年之後,世界進入現代社會,回顧歷史,或許會將這個時代稱之為‘黃金時代’!
就像在她的世界,有‘文藝復興’,有‘工業革命’,那是一樣一樣的!
當然了,正如狄更斯在《雙城記》中做出的最精湛的總結,‘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這個時代也有自己的陰暗與不能言說。
一方面社會發展給社會成員帶來福利,越來越多的人口不用擔心饑饉,要知道這在古代是很難的!而現在的中產階級能夠享受到的東西,那是以前特別有錢的人家才能享受到的――生產力進步,物質極大豐富帶來的結果。
另一方面,土地兼併日益嚴重,大量的農民只能淪為赤貧的無產者。過去他們只能在土地上被地主盤剝到死,現在倒是多了一條路,進城做工!
工業的發展,越來越多的手工工場出現,在紡織業甚至出現了類似工廠的存在。這些地方都需要人,需要大量的人,只依靠城市本身是不夠的,湧入城市的農民是新的勞動力來源。
得益於儒家影響,僱主不可能將工人奴役到近代西方國家那種程度――極個別的或許有,但是整體情況是不可能那樣的,因為這違背了這個社會的公認道德,一旦激發出事情來了,朝廷是能下狠手的!
畢竟這不是資本家就是老大的國家,這個國家過去幾千年的傳統都是重農抑商。政府要是為了底層小民要收拾商人,幾乎沒有甚麼阻力,成本低的可憐!而關於這件事,那些商人內心也是很清楚的,所以除開某些腦子不好的,也會注意一些分寸。
然而這就是幸福了嗎?並不是!
這其實就是從餓死一個人,變成了慢慢餓死一個人!生活在其中的人辛苦勞作,收穫的是和自己勞動遠不能相等的收益。然後在年紀漸漸大起來的時候一身是病,再也幹不下去了。
這些深刻而宏大的命題,這是她曾經沒有想過的。主要是沒有出門走一走,見到的都是自己眼前一畝三分地的東西,也想不起來這些。現在有了切身體會,自然是立刻不一樣了。
想這些東西的時候時間總是過的很快的,她甚至想過要不要在將來寫一部反應這個時代的,就可以取名《黃金時代》之類的。但是仔細想想,這樣的需要的筆力並不是現在的她能夠有的!再者說了,寫的深了說不定會犯忌諱。
雖然這個時代沒有文字獄,因言獲罪好像是前朝才有的事情了。但是在一個人治而不是法治的古代社會,誰知道將來會有甚麼變故。
這個題材輕易碰不得,就算要碰,也得仔細計劃著來。
也是因為這個,連翹在船上的日子寫日記就更加勤快了。她必須要將自己一路的所見所聞寫下來,還有自己當時最本能的反應、感觸也得記下來。若是將來真的要寫這部《黃金時代》,這些都是最重要的素材!
就在連翹這樣的忙碌當中,船隊漸漸地越來越接近帝國的北方,最終在天津登岸。這之後人去京城就沒有船可坐了,得乘車經過京城與天津之間的馳道――貨物比人更加麻煩,還得入關收稅,得聯絡買賣的事項等等。
沈鈺這個時候是最忙的,但依舊安排了人手,一共四輛大車,將連翹一行人送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