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識過現代社會的繁華熱鬧之後, 連翹以為自己並不會被古代的景象打動――再怎麼樣,也就當自己觀光‘橫店’古代街了。不然還能怎樣?指望她見識一番古代的熱鬧就跪舔嗎?
一見就跪的確沒有,但連翹確實被蘇州這座城市打動了。
這裡不像現代,也不像一座古代的城市,嚴格意義上老說, 連翹所知道的各個城市在這裡都沒有參考意義。如果說嘉定縣城基本上和一個華夏江南古城沒有甚麼區別,能讓連翹想起旅遊時見過的周莊、烏鎮,那麼蘇州則是不同的。
或許房子還是江南風格的那種, 但是裡面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城市的外城部分因為居住著大量的底層百姓和中產階級,消費反而比城中的有錢人更加旺盛, 繁華熱鬧其實是不輸給現代的街道的。
還有分佈在外城和城市邊緣的各種作坊...蒸汽機似乎還沒有出來,但是手工作坊以及各種機器上的進步已經非常充足了。許許多多的勞動力匯聚到城市這個大熔爐裡, 協同製作商品。
機器方面更加驚人,作坊裡面的連翹並沒有見到,但是碼頭這邊對於滑輪、槓桿、絞盤、齒輪等等進行各種充滿了聰明才智的應用,適應碼頭的需要, 看的連翹嘖嘖稱奇。這個時候再暢想書裡面介紹的、各種各樣的新機器, 那該是甚麼樣子?
沒有時間看那些, 但是光是眼前的東西就足夠看了。下船之後所有人上了碼頭附近車行的出租馬車,往城裡的客棧去。連翹隔著車窗看著這個時代的蘇州,街上到處都是女子,其中有很多是在工作。
嘉定也有很多女子工作,但是像蘇州城這邊當街的工作,女子可沒有這麼多!
馬車經過了一座四層的建築物, 建築物的窗戶多且大,都是同玻璃板鑲嵌。連翹看到招牌上寫的是‘德興百貨’,心裡立刻知道了,這是百貨公司。
其實嘉興也有大型的南北貨鋪子,其實就是古代的百貨公司。但是蘇州這邊的大型百貨公司是嘉興所沒有的,看起來完全就是現代化一樣的存在了。
還有一棟寫著‘券行’,類似牙行一樣的建築物,從外面看,裡面人聲鼎沸。匆匆一瞥之間,連翹還看到有一個人高高舉著一張紙,高聲叫道:“漲了漲了,剛剛福建的茶葉漲了!還有蘇州聯合船運,也是大漲!”
於是很快有人接過他手上的紙,抄寫到門口的黑板上。連翹有這個世界的記憶,立刻就知道這是甚麼了...這是這個時代的證券交易所!
其實原本世界華夏古代也有類似股票證券之類的東西,而且也同樣發源於蘇州,在蘇州成了氣候。不過相比起這種已經完全接近現代證券交易所雛形的存在,那是沒有的。
看著人群往證券交易所湧動,連翹能夠看到危險,看到這個時代資本的野蠻,但同時也確實感覺到了,這個城市的非同一般,心裡生出一種感動。
打比方來說,如今的蘇州就像是民國時代的上海。當時的中華自然不能說進入了現代社會,如果生活在農村,幾乎是感受不到世界的進步的。很多城市會出現新鮮東西,也會多少有些現代的思潮,但是總體而言很難讓一個現代人感到親切。
只有上海、廣州等幾個有限的城市才能讓人覺得自己處在現代文明中。至少自己的所作所為在別人眼中不至於成為異類...很多東西雖然依舊有不同,但也很接近了。
旁邊的一個編輯見連翹看的專心,笑著道:“這會兒能看甚麼?先到客棧休息,這幾日每日只有半日功夫去報社學習,其餘的時間都是自己安排,到時候好好逛一逛。”
連翹顯然是被當成是剛進城的鄉下人了,別人不知道她是在透過這個同時代最‘現代’的城市懷念她曾經的日子,當她是被震懾住了。連翹也不解釋,只是笑著點點頭:“當然要好好逛逛了,還答應了給人帶禮物呢!”
報館這些人來的雖然是客棧扎堆的區域,但是並沒有住進客棧,而是來到了嘉定會館。
會館這種東西也有歷史了,一般是指在外地混的同鄉出錢修建,方便其他同鄉居住、聚會、抱團等等的地方。看起來像是個住宿的地兒,這其中有很大的華夏鄉土情結。會館最多的當然是京城,兩京一十三省,個個都有會館,另外一些實力比較強的州府,譬如蘇州、泉州這樣的,他們單獨也有。
蘇州是大城市,在這裡混的外地各省人不少,久而久之也有了會館。嘉定作為蘇州本地的,地利之便,來蘇州混的人很多,所以雖然是一個縣城,但也是有會館的。
嘉定會館並不很大,前後只有三進,門臉也不大。不過房間並不少,因為都是修的樓層。
連翹和劉盈盈結伴住了一間,劉盈盈給她解釋:“別的地方修房子的地並不值錢,但是這是蘇州內城,寸土寸金,料子和工價超過了地價,所以一個會館才會修上三層。”
古代房子的價格主要就在材料費上,人工其次,至於地價倒不值甚麼。這並不是說古代的地不要錢,只不過算賬就知道了,修房子能用多少地,對比地價,確實襯的土地價值不算甚麼了。
蘇州內城這種地方難得買到地,所以只能修築‘高層’建築了,古今也是一個思路咩~
大概收拾了一番東西,劉盈盈問連翹的安排,連翹想了想:“當然是跟著大家一起去報館看看,也不知道和嘉定到底有甚麼不同。不過明日我肯定是玩兒不成的,明日我得去拜訪家裡在蘇州這邊的故舊長輩。”
連翹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提議道:“還不是很遲,咱們去周遭看看,順便吃晚飯。”
會館提供食宿,針對同鄉的價錢非常實惠,比外面經濟的多。不過這就像是學校食堂的飯菜,不管好壞,學生總是想去外面吃的。
連翹和劉盈盈都是精力充沛的時候,而且天色確實很早。於是兩個人收拾了一下,將一路坐船有些皺巴巴的衣服換下來,重新梳了頭髮,用了胭脂水粉,便手挽著手出門去了。
只不過才出門就被不知道哪裡躥出來的一夥給閃了回去,劉盈盈反應不及,還差點跌倒。連翹定睛一看,驚的不行...她看到了腳踏車――或者說應該是很像腳踏車的東西。
見連翹目不轉睛地盯著遠去的一夥人,劉盈盈拍了拍自己的裙子,笑著道:“沒有見過那個?也對,咱們嘉定流行人力車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更不要說這兩輪車了!”
說著給連翹解釋了一下這個兩輪車的事情,原來兩輪車很早就有了,是二三十年前一個蘇州木匠做出來的。當時基本上是木製,也沒有可以改變方向的車把。雖然確實有用,能夠讓單人出行變得方便,但是騎行體驗並不怎麼舒服,以及很難學會――難度和馬戲團騎獨輪車差不多。
總之當時是一個新鮮玩意兒,大家雖然看熱鬧,但是沒有甚麼人真的覺得這個東西有前途。
有錢人有現在已經改進的十分舒適的四輪馬車來坐,中等人家可以坐人力車。至於沒有錢的人,這樣的人也不會有錢買一個這樣的兩輪車。
不過這二三十年間兩輪車的變化挺大的,有了可以改變方向的車把,一部分結構也變成了金屬,更加耐用。另外還有很多結構發生了微調,雖然和現代腳踏車有很多不同之處,但至少連翹能一眼認出來那就是腳踏車。
“如今這兩輪車倒是挺流行的,大都是蘇州城中等人家的年輕子弟在用,但在外地還是很少見的。”
對於劉盈盈的話連翹想一想就很明白了,看來不管是哪一個時代的年輕人,都是走在時尚前沿的啊!
不過也有人因此輕蔑道:“呵!不就是用不上馬想出來的窮辦法?整日街上亂竄,傷到人了可怎麼好?”
兩輪車現在在蘇州已經有了自己的作坊,相比起原始版,這當然是已經具備商業價值的。而兩輪車在蘇州的宣傳方向就是替代馬匹的存在,要知道一匹馬的價格可是很高昂的。就算這個時代大力引進了外國的馬種,馬場也算是給力,但是好馬輕輕鬆鬆就能幾百兩,至於名馬...根本說不上價格。
至於一般的馬,十幾兩幾十兩總是要的。用來騎的馬至少算幾十兩,再加上配到的馬鞍,養馬的馬伕,每日的細料餵養。即便是蘇州這種城市,中等人家也很難支撐的住。
打著馬匹替代物的旗號,兩輪車銷售的確實很順利。
說這話的是一個年輕人,看穿著打扮很是不錯,旁邊正有一個替他牽著馬的小廝。看到連翹多看了一眼,立刻上前拱手道:“兩位小姐是今日來蘇州的?說起來咱們蘇州風物不同,外頭人有許多都不知道的,不如小生帶兩位小姐走走。”
連翹當然不想和一個如此有優越感的陌生人一起遊蘇州,然而還不等她搖頭,劉盈盈先道:“不用勞煩公子了,我們小姐妹是拜訪親朋故舊的,並不忙著閒逛。”
說這拉著連翹就走,連翹疑惑道:“不喜那人,不想與人同遊就算了,怎麼這般匆忙?”
劉盈盈恨鐵不成鋼一樣瞪了她一眼:“來蘇州之前不瞭解瞭解的?這可不是咱們嘉定那種,男女之間多少扯得上關係,大家不過請著吃頓飯,看場戲!我聽說蘇州這邊有一些算不得富豪公子的,最愛裝的有錢,瞅到有剛來蘇州的女子就會刻意接近。好人家的女孩子哪裡知道其中的奧妙,被人騙了都不知道――人家就是玩玩兒而已。”
連翹當然懂得劉盈盈的未盡之意,同時也被這個事情震驚到了。
劉盈盈又發愁地看了她一眼:“你日後要來蘇州的,還這樣沒戒心,那可怎麼辦啊!你又生的招人――剛才那人一直在看你,顯然是因為你才搭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