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樣子你心緒好得很?”朱敏在報館各處串聯, 就看到宋文靜捧著一疊稿紙,笑的合不攏嘴,上前調侃了幾句。
“你是撿到金子了?”
“比金子貴重!”宋文靜還頗有興頭地回了他一句,然後將文稿給他:“看看,這是我向喬璉先生約的短篇, 這就送來了。真是好文章...要緊的是,這還是我第一回趕在文字發表之前見到喬璉先生的文章呢!”
宋文靜作為多位作者的編輯,有一個便利的地方, 就是能趕在大家都沒有看到新之前。可別小看這一點,這就好比很多影片網站的更新, 遲一週就可以不花錢看了,但是就是有人為了提前一週看到新內容買會員!
朱敏卻撇了撇嘴:“得了!你難道是為了這個欣喜?和喬璉先生透過你在三吳報館的報紙上連載相比, 這根本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大概是因為做的就是媒體行業,所以報業內部幾乎是沒有秘密的。這個訊息一旦傳出去,有一半想要爭取喬璉的競爭對手都要偃旗息鼓。至於剩下的一半,純屬賊心不死, 哪怕確定在誰名下了, 依舊會想要挖牆腳。
宋文靜但笑不語, 朱敏捧著文稿露出你知我知的笑容,然後就低頭讀起來。說起來這次他也算是沾了宋文靜的光,不然不能這麼早看到。
這次的短篇是《藥廬瑣記》的第四篇,篇名就叫做《狹路相逢》。
妖王玉樓春和仙門女弟子甘寧之間的愛情,非要說的話,這個故事是在說‘一見鍾情’之後用全部的人生支付代價。
在主人公夢到的故事裡, 那時候甘寧才剛剛下山,因為師出名門,本身能力也不差,又生的貌美,所以人都稱她做‘甘仙子’。那時候的她還沒有做玉夫人時候的沉默,最愛的就是說話,可氣又可愛。
至於玉樓春,他是妖族的天之驕子,輕狂又熱烈。他們相遇的時候他遮掩了妖族的身份遊戲人間,而她則是斬妖除魔正本清源。
這個世界上有的時候真的是不講道理的,玉樓穿當時站在酒樓二樓看熱鬧,底下是一行仙門子弟走過。甘仙子像是若有所覺抬頭看了一眼——只是因為在人群中看了一眼。
古典的世界,將一見鍾情描述的最好的是《紅樓夢》,不過就是賈寶玉那一句‘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簡簡單單卻又觸目驚心。這一句話其實就是一切悲劇的開始,也是命運早已書寫好的明證。
讀者都知道,這是因為上輩子他們之間就有過自己的緣分,所以今生早已註定。
然而拋開這個故事裡由前世今生神話傳說衍生出的東西,這句‘這個妹妹我曾見過’其實也很有殺傷力——每個人看人就是這樣的,看有的人第一面就覺得面善就覺得親切,一見鍾情就是這麼來的。
而連翹還要寫的深一些,所謂悲劇就是將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你看。所以這個初遇相逢一見鍾情有多美好,也就決定了後面的故事有多大的力度。
只是因為那一眼,便再也沒能忘記。時間似乎在這一刻相悖,他們明明只不過是眼神交匯一剎那,但好像過去了有一輩子那麼久。
玉樓春那個時候還沒有受過命運的許多嘲弄與蹉磨,還不明白他們可以刻薄到甚麼地步。他桀驁不馴的可怕,沒有想過對方是仙門子弟有甚麼問題,唯一想到的就是他想要這個女孩子,想要的要命!
明明就是一瞬間而已,但是他彷彿永遠記得那一天她穿的衣服上繡著怎樣細緻的花朵,寶劍的劍穗子又是用甚麼珠子串的...一切的一切,歷歷在目。
至於甘寧呢,也是一樣,那一雙神采飛揚的眼睛,只要見一次便心跳的厲害。少年彷彿是太陽落下的碎片,足夠灼燒殆盡一切。後來證明她是有眼光的,某種意義上玉樓春並不是太陽的碎片,他就是太陽。
他是一隻金烏。
一見鍾情,然後是冤家路窄吵吵鬧鬧。最後她還沒有說甚麼,他就立刻說要娶她!那個時候他根本不知道要為此付出甚麼代價,直接向仙門提親!
這個時候才明瞭,他是一隻金烏,是妖怪,是敵人!
於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開始了,為了得到甘寧,玉樓春殺了許多人,包括甘寧的同門。而玉樓春自己呢,也丟掉了半條命。最終杜鵑啼血,身上的傷痕可以看到猙獰的白骨,口中吐出的血液夾雜內臟的碎片。
他倒在她的懷裡,當初她可以下手殺了他的,因為他的虛弱,更因為他對她不設防。但是她沒有——
“啊——”撕心裂肺的哭聲裡,甘寧失去了少女時代的活潑。她沉默地照顧玉樓春,玉樓春還以為兩個人可以像以前一樣美好...妖族的觀念和人不一樣,他以為殺掉那些阻礙他們在一起的人,他們理所當然地就可以在一起。
但是他終於知道,她已經不願和他說話了。
是的,殺了自己同門的妖,而且自己明明有機會親手手刃對方,最後卻甚麼都沒有做,甚至照顧對方。甘寧在自己的心裡,殺死了自己,然後得到了後來沒有靈魂的軀殼——從此之後日日夜夜,她都在一種巨大的煎熬當中。
這其實就是玉樓春和甘寧的故事,而甘寧,她是修仙之人,又有玉樓春為她尋找各種靈藥寶物續命。按照道理來說,長長久久的活下去並不難,而身體如此頹敗,也只不過在於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哀莫大於心死而已。
這個故事相比《多情種》倒是少了那麼強烈的情緒轉折,直到主人公辭行,離開水月客棧其實玉樓春和甘寧都沒有甚麼變化。一個在為年少輕狂付出代價,另一個在遭受良心的折磨,自我贖罪。
非要說有一個結尾,只在主人公問了甘寧一個問題。
“若是時光可以倒流最初,夫人還會再抬頭看那一眼嗎?”似乎一切緣起在那一眼,若是沒有那一眼目光交匯,或許就不會有後來的許多故事了。
沉默了良久,主人公甚至覺得自己可能得不到答案了。然後是甘寧緩慢而堅定的聲音:“不,我會抬頭的。”
或許她有很多非常後悔的事情,應該攔住玉樓春不讓他做蠢事的,又或者那一眼之後就當別離,不要與他糾纏。但是唯獨,唯獨那一眼她並不後悔。
“若說我與他一生糾纏不休藕斷絲連全是錯誤,那麼唯一不是錯誤的便是那一眼了。那時候他鐘情我,我亦鍾情他,這有甚麼錯?”
聽到這個話的時候主人公抬頭,門口站著的是玉樓春。那個曾經的輕狂驕子早就沉默了很多,但是他眼睛裡忽然煥發出一種神采,就是當年甘寧曾經見過的那種。
那一刻主人公明白了,如今已經貴為三界六道大人物的玉樓春也不後悔在人群中看過那樣一眼。
離開之後他在自己的手冊本子上感嘆一般記載。
曾經有一隻蝴蝶精與我說過,喜歡一個人是最沒有法子的事情——不可以被強加,也不可以被蠻橫抹除。和對方好不好也沒有甚麼太大幹系...就好像生來世上就有一個人是為了你受苦的,同時你也天生要為另一個人受苦。
只不過世界這麼大,有的時候一輩子遇不上而已。
當時主人公並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直到有了玉樓春和甘寧的故事。
手冊上留下淡淡的墨痕,是他當時離開房間的時候聽到玉樓春與甘寧所說: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
相比起上一個故事《多情種》之悲怮,《狹路相逢》其實更多是一種悵惋與背後的鮮血淋漓。
其實玉樓春與甘寧,只要見一次面就是一次傷害。甘寧見到玉樓春就會想起自己沒有為同門報仇,甚至和仇人在一起了,這種自我折磨不能停止,於是靈魂也受到損傷。而玉樓春則是因為一顆心都在甘寧身上,甘寧傷所以他也傷。
但是他們依舊要見面——在彼此靠近的時候血肉模糊,彷彿是小美人魚赤腳踩在刀尖上去見王子。
痛苦嗎?當然是痛苦的。但是想要見到你的渴盼壓倒了切割血肉帶來的痛入骨髓,不管怎麼樣,互相虧欠互相折磨互相藕斷絲連,這總好過一無所有。
朱敏放下了文稿,宋文靜端著茶杯問他:“怎麼樣?”
朱敏攤攤手:“我能說甚麼呢...羨慕死你了。”
這樣的才氣對於讀的人來說其實已經是一種折磨了。太過光輝燦爛的東西總是容易讓人有這種感覺,簡直是喘不過氣來的壓力。
名下有這種作者,對於編輯來說簡直就是人生巔峰了。
而就在朱敏和宋文靜討論討論遠在嘉定的‘喬璉先生’的時候,真正的喬璉先生已經來到了蘇州城。
蘇州城,同時代全世界最偉大的城市之一。不僅僅是華夏王朝內,還有每一個踏上華夏國土的外國人,他們也驚歎於這個城市的偉大。關於她的人口、她的建築、她的經濟、她的文化...她的一切都讓人那樣著迷。
連翹上輩子去過北上廣深,中國最大的幾座城市,也曾經旅遊去過蘇州。但是當時的蘇州已經在時光中漸漸落後於其他城市了,如果不是一些歷史底蘊,蘇州和中華大地上其他許多城市沒有任何區別。
但是這個時代的蘇州是不一樣的,當船隻靠近蘇州城外的碼頭。連翹最先看到的並不是蘇州的外城牆,要知道蘇州因為人口太多。內城早就容納不下了,所以自發的在靠近城門的地方形成了外城。
這裡熱鬧地令人咋舌,舉目望去密密匝匝全都是做生意的,有岸上的商鋪,也有河道上的小船。來來往往的人——肯定比不上連翹在現代見到的‘大場面’,但是,處在這個時代,足夠讓人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