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簡陋、潮溼、陰暗的出租屋裡,空氣裡瀰漫著久未通風的黴味,牆壁斑駁泛黃,牆角還隱隱透著水漬。狹窄的空間裡只擺得下一張硬板床、一個掉漆的衣櫃和一張破舊的書桌,地上散落著幾件皺巴巴的襯衫,處處透著底層打工人的窘迫。
早上八點半,城中村的握手樓群裡透不進幾縷陽光。
秦浩被手機鈴聲吵醒。那聲音尖銳刺耳,在逼仄潮溼的出租屋裡來回撞擊,像一把鈍鋸子鋸著他的神經。他翻了個身,伸手在床頭摸索了半天,才從一堆雜物裡撈出手機。
“喂,誰啊?”他接起電話,嗓子乾澀得像砂紙。
“老秦,你該不會還沒起床吧?”電話那頭的聲音急得快要燒起來:“今天君馨的方案說明會,呂總監跟君馨的團隊就快到了,這可怎麼辦……”
話音未落,一陣眩暈感襲來。無數陌生的記憶像開閘的洪水,瘋狂湧入他的腦海。
2015年。廣州。星辰諮詢公司。分析師。
電話那頭是他的大學同學姚曉輝,兩人都是985名校畢業,兩年前一起進了這家諮詢公司。今天上午九點,要給一個大客戶做方案說明會。
客戶是君馨婚紗,全國三百多家門店,行業龍頭。原主做的方案……秦浩閉眼檢索了一下記憶,眉頭皺了起來。
“你先幫我拖一下,我現在趕過來。”他一邊說一邊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姚曉輝在電話裡苦笑:“我儘量,你趕緊吧。今天要是掉了鏈子,咱倆都要捲鋪蓋走人。”
結束通話電話,秦浩沒有急著衝出門。而是找到膝上型電腦,調出原主做的最佳化方案,快速瀏覽了一遍。
結束通話電話後,秦浩並沒有急著出門,而是拿上膝上型電腦,看了一下原主之前所做的企業最佳化方案。
在“我的前半生”世界,秦浩對諮詢行業也算是輕車熟路了,諮詢公司說白了就是幫企業解決問題的,大部分公司在沒有遇到困難時,是不會想起花錢找諮詢公司的,君馨顯然也是如此。
君馨是一家大型婚紗連鎖公司,在內地擁有三百多家門店,在行業內算是頂尖的存在了,不過目前也遭遇到了發展瓶頸,銷售額止步不前,行業競爭壓力劇增,於是找到原主所在的公司,給出最佳化方案。
此前原主給君馨設計的最佳化方案是降本增效,不過重點在降本,一方面是裁員,一方面是縮減開支,在增效方面的措施只能說乏善可陳,實在沒甚麼亮點。
這樣一份最佳化方案,估計很難得到君馨那邊的認可,按照原主的記憶,上司呂總監已經下了死命令,要是秦浩能夠拿下這個客戶,立馬升任部門主管,但如果拿不下來,就直接捲鋪蓋走人,連帶著姚曉輝這個副組長也得打包一起滾蛋,也難怪姚曉輝這麼著急了。
秦浩看了眼時間,八點三十五。說明會九點開始,從這兒到公司,半個小時差不多能趕上。
整理了一下西裝,將膝上型電腦塞進揹包,關上出租屋的門,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是老式的那種,咯吱咯吱響,牆上貼滿了小廣告。秦浩走出樓門,深吸了一口城中村混雜著各種氣味的空氣,快步走向地鐵站。
路過一家早餐店時,他停下腳步。
“老闆,來兩個包子。”他掏出零錢。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輕快的聲音:“老闆,來兩份腸粉,兩杯豆漿,不用打包就在這吃。”
秦浩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兩個年輕女孩站在他身後,穿著相同的制服——黑色短裙,白色襯衫,領口繫著絲巾。胸口的LOGO印著“GST”三個字母。看起來應該是酒類促銷員,跟啤酒妹差不多一個性質。
不過“古斯特”似乎是比較高階的洋酒公司。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其中一個燙著捲髮的女孩狠狠瞪了他一眼:“看甚麼看,沒見過美女啊?”
秦浩愣了一下,隨即攤了攤手:“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捲髮女孩眉毛一豎,正要發作,被她身旁的短髮女孩拉住了:“行啦,人家好奇看一眼怎麼了,又不少塊肉。咱們這個行業,你還怕人看啊?”
秦浩接過老闆遞來的包子,想了想,還是解釋了一句:“其實我之所以好奇,是因為古斯特似乎是我們公司的客戶。”
捲髮女孩狐疑地打量他:“你們公司也賣酒?”
“不賣酒。”秦浩笑了笑:“我在一家諮詢公司上班。”
“諮詢公司?那是做甚麼的?”
“人生病了需要醫生,公司也是一樣。”秦浩儘量用通俗的說法解釋:“當公司發展遇到問題,或者對前途產生迷茫的時候,就需要諮詢公司來幫助企業理清發展方向,制定發展策略。”
捲髮女孩撇了撇嘴:“不懂。說話文縐縐的,顯得有學問是吧。”
短髮女孩悄悄拉了她一下,對秦浩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她這人就這性格。帥哥你好,我叫趙玫,她叫梁丹寧,我們是古斯特的促銷員。”
秦浩點點頭:“秦浩,星辰諮詢的分析師。”
說話間,老闆已經把包子裝好遞給他。秦浩接過包子,衝兩人點點頭:“趕著上班,有緣再見。”
“怎麼?看上人家了?”梁丹寧用手肘推了趙玫一下。
趙玫被推了個踉蹌,轉身就要報仇。梁丹寧趕緊求饒:“錯了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兩人在早餐攤旁打鬧了一會兒,才坐下來吃腸粉。
梁丹寧一邊吃一邊說:“不過說真的,他長得還真挺帥的。你要看上了就去追啊。”
趙玫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是個帥哥就去追啊,我追得過來嗎?”她用筷子戳了戳腸粉:“再說你這腦袋瓜子裡能不能有點別的?”
“那不然還有甚麼?”梁丹寧嘴裡塞滿了腸粉,含糊不清地問。
趙玫放下筷子,認真分析道:“你看啊,他在諮詢公司上班,而且還跟咱們公司有業務往來,說明是個大公司吧?看他說話文縐縐的,學歷應該也不低吧?跟這樣的潛力股打好關係,沒準將來用得上呢。”
梁丹寧一臉“你沒救了”的表情,搖頭晃腦地說:“我說趙玫啊趙玫,你可真夠可以的。像咱倆這樣的底層促銷員,能幹到哪天都不一定呢,你琢磨得也太遠了吧。”
“底層促銷員也不妨礙我結交優質人脈資源啊。”趙玫不以為然地繼續吃腸粉:“你也別一天到晚就覺得別人看你一眼就是冒犯。咱們穿這樣的衣服,又長得這麼漂亮,吸引異性目光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對——您說的都對,您志向遠大行了吧?”梁丹寧翻了個白眼。
兩人說說笑笑,很快吃完了早餐,踩著高跟鞋往城中村的出租屋走去。
與此同時,秦浩已經坐上了計程車後座,開啟膝上型電腦,開始修改原主之前的最佳化方案。
等他下車的時候,最佳化方案已經修得差不多了。
剛到公司所在的樓層,電梯門剛一開,姚曉輝就立馬衝了上來把秦浩拽到一邊。
“我的祖宗,你可算是來了!”姚曉輝滿頭大汗,臉色發白:“呂總監跟君馨的人都到會議室了,呂總監讓我在這等你,趕緊的吧!”
秦浩被他拽著往前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飯不怕急,等著升職吧。”
“還升職?”姚曉輝苦笑:“不被炒掉我就很滿意了。老秦,你可千萬別掉鏈子啊!咱倆的飯碗可都在你手裡攥著呢。”
秦浩沒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玻璃門關著,能隱約看到裡面坐著幾個人。呂總監站在門口,一看見秦浩,臉上立刻擠出笑容,迎了上來。
“小秦啊,你可算來了。”他伸手拍了拍秦浩的肩膀,湊近了低聲道,聲音壓得極低:“你今天要是把這個客戶給丟了,就準備好捲鋪蓋走人吧。”
秦浩不著痕跡地晃了一下肩膀,甩開他的手,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他走到會議桌前,衝在座的人點了點頭:“昨晚我對君馨的方案又有了新的想法,一直修改到凌晨,所以來晚了一些。”
君馨團隊一共四個人,坐在主位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氣質儒雅,應該就是梁總。他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助理,正在翻看甚麼資料。
梁總抬起頭,打量了秦浩一眼,微笑道:“沒關係,好飯不怕晚,不過要是你的方案不能讓我們滿意,那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秦浩從容的笑了笑,走到幕布前,把膝上型電腦連線到投影儀上。
姚曉輝站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原版的方案,隨時準備遞上去。呂總監在秦浩身後坐下,目光緊緊盯著幕布,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
下一秒,姚曉輝冷汗都下來了,這個方案跟之前的方案完全不一樣,壓根就沒有降本的內容,通篇都放在如何增效上了。
君馨的團隊也是滿臉驚訝:“呂總監這個方案可跟你們之前給我們的方案完全不一樣。”
呂總監也慌了,走到秦浩跟前咬牙切齒:“你搞甚麼鬼?之前的方案呢?”
秦浩壓根就沒有理會這貨,而是繼續對君馨的團隊講解:“裁員的確是最快速降低成本把公司財報做得漂亮的方法,不過恕我直言,這是公司在走投無路之下的選擇。”
呂總監氣得臉都綠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甚麼!”
君馨的梁總卻對秦浩的方案有了興趣:“不過,你應該知道,按照目前君馨的市場定位已經很難再擴張了,你倒是說說,怎麼在不裁員的情況下讓公司的財報更漂亮。”
秦浩不緊不慢的按下幻燈片下一頁:“君馨走的一直是高階婚紗定位,隨便一套婚紗就得上萬塊,的確不適合進入下沉市場,不僅會降低品牌調性,也很難實現盈利,所以就需要在現有的高階市場裡做文章。”
“相信大家應該都聽說過一句廣告語: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
梁總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秦浩繼續幻燈片播放:“把鑽石跟愛情繫結,絕對是廣告界最絕妙的創意,沒有之一。”
“不過,鑽戒只要有錢,你想要買多少顆就買多少顆,特別是在現在快節奏的生活裡,二婚三婚比比皆是,甚至有些人一輩子結婚的次數一雙手都數不過來。”
“那麼,這個時候鑽戒還能代表愛情嗎?”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梁總跟身邊的助理對視一眼,開口道:“可是你說的這些,跟我們君馨的婚紗有甚麼關係?”
“既然鑽石不能代表愛情,那麼甚麼可以代表愛情呢?”秦浩反問。
梁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會議桌,沉吟道:“你該不會是想用婚紗來代表愛情吧?”
秦浩按下遙控器,切換到下一張幻燈片。
幕布上出現了幾行字:
“普通的婚紗,的確無法代表愛情。”
“但是——”
“如果,一個人一輩子只能買一件的婚紗呢?”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梁總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幕布。
“一個人……一生只能買一件的婚紗?”他緩緩重複道。
“沒錯。”秦浩的聲音平穩而有力:“以後在君馨購買婚紗,必須實名登記,並且記錄會永遠儲存,無法刪除。”
話音落地,會議室裡像炸開了鍋。
君馨團隊的人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質疑:“可是這樣一來,豈不是把我們那些復購的客戶都擋在門外了嗎?”
呂總監嘴角抽了抽,一臉“這傢伙瘋了”的表情。姚曉輝更是臉色煞白,在他看來這個方案簡直就是找死——把客戶往外推,這不是自斷財路嗎?
秦浩不慌不忙地調出一張資料圖表。
“經過我們公司的資料統計,君馨婚紗的復購率不到千分之二。”他指著圖表上的曲線:“這千分之二的客戶裡,很多還是衝著攝影、婚慶這些衍生服務去的。真正復購婚紗的,連千分之一都不到。”
他放下遙控器,看著在座的人,一字一句道:“所以,君馨的目標客戶,從來都不是那些復購群體。而是那些初次走入婚姻、嚮往完美愛情的年輕客戶。”
他按下遙控器,切換到最後一頁。
“為此,我專門為君馨設計了一句廣告語:一生只愛一人,一生只為一人!”
梁總眼珠一亮,卻再度提出質疑:“可鑽戒是男人對愛情的承諾,婚紗變成了女人對愛情的承諾,這樣顧客能接受嗎?”
秦浩從容的笑了:“梁總似乎忘了,婚紗基本都是男人在買單。”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
梁總盯著那行字,眼睛越來越亮。另外兩個君馨的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足足十秒鐘,沒有人說話。
然後,梁總猛地站起身,用力鼓掌。
“好!”他的聲音有些激動:“這是我見過最出色的廣告詞!小秦,你這方案真是驚豔到我了!”
他繞過會議桌,走到秦浩面前,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秦浩微笑著點了點頭:“梁總過獎了。”
呂總監愣了一秒,立刻反應過來,堆起笑臉迎上去:“梁總滿意就好,滿意就好啊!我們星辰諮詢一向是以客戶需求為導向的,小秦這個方案,我們也是反覆打磨了很久……”
秦浩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梁總當場拍板,簽下了為期兩年、總金額五百萬的諮詢合同。呂總監笑得嘴都合不攏,親自把梁總一行人送到電梯口,一路上不停地恭維奉承。
送走客戶,他回到會議室,一改此前的嘴臉,對著秦浩一頓猛誇。
“小秦啊,我就知道你行的!”他用力拍著秦浩的肩膀:“從今天起,你就是部門主管了!工資待遇按公司規定上調,下午就發正式任命檔案!”
秦浩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多謝呂總監。”
“謝甚麼,這是你應得的!”呂總監笑容滿面:“晚上我請客,咱們部門好好慶祝一下!小姚你也來啊,這次你也功不可沒!”
姚曉輝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容:“謝謝呂總監。”
呂總監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會議室裡只剩下秦浩和姚曉輝兩個人。
姚曉輝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的高樓大廈,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正在收拾電腦的秦浩,表情複雜。
“老秦。”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咱們是一起進的公司的吧?”
秦浩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他。
“兩年了。”姚曉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澀:“大學同學四年,一起來廣州,一起進星辰。你一直壓我一頭,以前我不服氣,總覺得是你運氣好。今天我才知道……你以前是故意隱藏實力,為了不讓我太難堪對吧?”
秦浩哭笑不得,這個姚曉輝也太能聯想了吧?把電腦裝進揹包,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想太多。晚上一起吃飯。”
姚曉輝看著他,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秦浩走出會議室,穿過辦公區,一路上遇到幾個同事,都主動跟他打招呼,眼神裡帶著幾分羨慕幾分討好。他一一回應,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
回到辦公室後,秦浩往座椅上一趟,心裡盤算著再在這家公司混一段時間,積累到攫取第一桶金的原始資金再離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