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秦浩跟楊曉芸徹底過上了沒羞沒臊的日子。
生意基本交給了霍東風打理,秦浩當起了甩手掌櫃。蛋糕店的賬目,每個月底蛋糕店的經理李秀英會送到他家裡;鼎慶樓的事,霍東風更是門清,根本用不著他操心。
秦浩就帶著楊曉芸到處玩。春天去杭州看西湖,夏天去北戴河避暑,秋天去香山看紅葉,冬天去海南島享受陽光沙灘。兩人玩得不亦樂乎,把崔國民一幫人羨慕得牙根癢癢。
“你丫能不能消停點?考慮過我們這些苦哈哈的感受嗎?”崔國民在電話裡抱怨。
秦浩笑道:“你也可以帶嫂子出來玩啊。”
“我?”崔國民苦笑:“我哪有那功夫?公司一堆事等著我處理呢。”
崔國民的維修公司,生意蒸蒸日上。
隨著大量國企倒閉,私企接手這些機器後,維修就成了大問題。那些二手裝置,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古董,故障率高,配件難找。私企老闆為了穩定生產,捨得花錢,崔國民的生意自然紅火。
他帶著一幫徒弟,每天穿梭在各個工廠之間。有時候忙起來,好幾個月都回不了一趟家。
但錢是真賺到了。第三年,他就在東林市最好的小區買了一套大房子,樂得崔夢做夢都在笑。
趙海龍的家電修理生意也越來越好。
他的手藝雖然比不上崔國民,不過好歹在大型國有工廠幹了多年技術員,底子還是有的。而且家電修理得多了,經驗也越來越豐富。電視機、冰箱、洗衣機、收音機,甚麼都能修。
口碑在發酵,慕名而來的顧客越來越多。有時候一天能接十幾單生意,從早忙到晚。雖然過不上大富大貴的日子,但養活一家人還是沒問題的。
兩年後,經人介紹,他又娶了個老婆。
女方是附近鎮上的人,叫劉桂芳,三十出頭,長得挺清秀的。前夫是個酒鬼,喝醉酒就動手打她,實在過不下去只好離婚。
起初,趙海龍還不樂意,媒人說合了好幾次他都推脫。秦浩還以為他心裡還想著張曉梅,把他一頓臭罵。
“你是不是傻?張曉梅那種女人,值得你惦記?人家早就跟那個韓國老闆跑了,你還在那兒念舊情?腦子進水了?”
趙海龍被罵得抬不起頭,小聲嘀咕:“我不是惦記她,我就是……就是……”
“就是甚麼?”
“就是覺得……我這條件,人家能看上我嗎?”趙海龍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我離過婚,帶著個兒子,也沒甚麼錢……”
秦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原來你是擔心這個。去,見見再說。”
結果,經過媒人安排見面後,趙海龍這傢伙直接就上門提親去了。
那速度,快得讓人瞠目結舌。
直到婚禮那天,秦浩見到新娘子,才明白趙海龍這傢伙壓根就不是念舊。這傢伙,單純就是個顏狗。
劉桂芳穿著一身紅色嫁衣,頭髮盤得高高的,臉上化著淡妝,眉眼含笑,站在那兒頗有些小家碧玉的氣質。雖然三十出頭了,但面板白淨,五官清秀,比張曉梅還漂亮幾分。
“海龍這傢伙甚麼命啊!”崔國民忍不住吐槽:“這第二個老婆,長得比張曉梅還好看!”
李小珍在一旁狠狠掐了他一下:“怎麼的?你也想換個更漂亮的?”
崔國民疼得齜牙咧嘴:“我哪敢啊!我就是這麼一說!”
“哦,原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啊?”李小珍掐得更狠了。
崔國民求饒:“老婆我錯了!我真的只是隨口一說!”
秦浩跟楊曉芸在一旁看著,相視一笑。
婚禮過程中,霍東風跟宏偉自然免不了被拉出來鞭屍。
特別是宏偉,三十好幾了,愣是連個女朋友都沒有。霍東風好歹還有個兒子,他呢?孤家寡人一個,每天就知道在蛋糕店裡忙活。
“宏偉,你到底喜歡甚麼樣的,跟大夥說說!”老太太笑著說:“回頭也幫你留意一下!”
“是啊,都這麼大的小夥子了,有甚麼不好意思的!”眾人起鬨。
在眾人的追問下,宏偉才紅著臉承認了。
“我……我有物件了。”
“甚麼?”眾人大驚。
“誰啊?”
宏偉的臉更紅了,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就是……就是蛋糕店的李經理……”
李秀英!
秦浩的第一個員工,那個十七歲來應聘的小姑娘,現在已經成了蛋糕店的經理,管著十幾家分店的賬目和人事。
“可以啊!”秦浩豎起大拇指:“這姑娘做事利索,人品也好。你小子不聲不響的,把她給追到手了?厲害啊!”
宏偉樂得一陣傻笑,撓著頭說:“其實……是她追的我……”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一個月後,宏偉跟李秀英的婚禮也如期而至。
宏偉跟秦浩一樣,家裡也沒有別人了。霍東風這個大哥,就成了他的證婚人和親友代表。站在臺上,霍東風激動得語無倫次,說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把臺下的人逗得前仰後合。
李秀英穿著白色婚紗,臉上帶著羞澀的笑容。她從一個連工作都找不到的小姑娘,走到今天,有了事業,有了愛情,有了家庭。這一切,都是因為當初踏進那家蛋糕店的那一刻。
她看著臺下的秦浩,眼裡滿是感激。
……
與此同時,孩子們也在逐漸長大。
二胖還是一樣貪吃。不過自從跟著霍東風習武之後,倒是沒有以前那麼胖了。每天早起練功,扎馬步,打拳,累得滿頭大汗。霍東風對他要求很嚴,從不放鬆。但私下裡,父子倆感情很好,經常一起下棋、看電視、聊學校裡的事。
崔夢不僅有了夏利汽車,還住上了大房子。可惜崔國民一年到頭也只有清明跟春節才回來一趟,平時都在外地忙生意。都說距離產生美,父女倆的關係倒是融洽了不少。每次崔國民回來,崔夢都黏著他,問這問那,聽他說外面的見聞。
郭小雪還是一如既往的懂事。她爹郭大炮出來之後,踏踏實實幹了兩年,攢了一點錢。秦浩建議他改行賣海鮮,直接給鼎慶樓供貨。郭大炮聽了,果然賺了一些錢,日子寬裕了不少。郭小雪不用再為生活發愁,可以安心讀書。她的成績一直很好,年年都是年紀前幾名。
……
轉眼已經是十年後。
2005年,夏天。
二胖、崔夢、郭小雪都大學畢業了。
郭小雪依舊選擇成為一名律師。或許是受到當初郭大炮蒙冤入獄的影響,她對法律有著特殊的感情。大學四年,她拼命學習,以優異的成績透過了司法考試,進了省城一家知名律所。
二胖則是回家接了霍東風的班,成了鼎慶樓的經理。原本他是不願意回家的,想去大城市闖一闖。但是在外面找工作四處碰壁,沒辦法,只能接受現實,回家“繼承家業”。
霍東風倒是高興得很。他把二胖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教。怎麼管後廚,怎麼招呼客人,怎麼跟供應商打交道,怎麼處理突發情況。二胖學得很快,不到一年就上手了。
崔夢則是受母親李小珍的影響,學了會計。大學畢業後,進了北京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工資待遇都不錯。離家也不遠,每個月都能回來一趟。
……
這天,陽光正好。
秦浩跟楊曉芸帶著兒子季明,去崔老爺子家裡串門。
季明已經十二歲了,長得虎頭虎腦的,像極了秦浩小時候。他拉著姥姥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講學校裡的事,講新學的課文,講跟小朋友打架的事。
老太太笑眯眯地聽著,不時摸摸他的頭。
崔老爺子坐在院子裡,靠在躺椅上曬太陽。他今年七十六了,身子骨還算硬朗,但精神頭明顯不如以前。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深了,眼睛渾濁了許多。
起初老爺子精神頭還算不錯,拉著三人一邊曬太陽一邊閒聊。說起當年的事,說起鼎慶樓的事,說起秦浩剛來時候的事,笑得合不攏嘴。
可說著說著,就沒聲了。
秦浩轉頭一看,老爺子靠在躺椅上,閉著眼睛,睡著了。
他沒在意,繼續跟楊曉芸聊天。老太太進屋拿毯子,想給老爺子蓋上。
可就在秦浩準備把老爺子抱回床上休息時,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老爺子的手,涼了。
他摸了摸老爺子的脈搏,停了。
“老爺子?”秦浩輕聲叫了一句。
沒有回應。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
還是沒有回應。
秦浩的手,開始發抖。
他轉頭看向老太太,聲音乾澀:“老爺子他……”
老太太走過來,看了看老爺子。她伸出手,輕輕合上老爺子的眼睛,然後轉過身,抱著季明,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知了在樹上叫著。
陽光照在老爺子臉上,他閉著眼睛,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走得安詳,沒有痛苦。
……
一週後,崔老爺子的追悼會。
鼎慶樓的大廳被佈置成靈堂。正中央掛著老爺子的遺像,是那張他最喜歡的照片——穿著中山裝,站在鼎慶樓門口,笑得很開心。照片兩邊擺著花圈,輓聯上寫著“德高望重”四個大字。
來的人很多。有鼎慶樓的老員工,有街坊鄰居,有老主顧,有生意上的朋友。周姐哭得眼睛都腫了,趴在靈前不肯起來。李小珍和崔夢在旁邊勸著,自己也哭得一塌糊塗。
崔國民哭得像個孩子一樣,他跪在靈前,額頭抵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聲壓抑而淒厲。這些年在外面打拼,再苦再累他都沒哭過。可今天,他忍不住了。
這是他爹啊。
那個從小把他拉扯大的人,那個在他犯錯時罵他、在他成功時誇他的人,那個一輩子省吃儉用、把最好的都留給他的人。
現在,沒了。
崔曉紅也來了。
她穿著一身黑色套裝,戴著墨鏡,站在人群后面,眼眶泛紅。但僅僅維持了一會兒,追悼會結束後,她接了個電話,就準備離開。
“姐!”崔國民叫住她。
崔曉紅停下腳步,沒回頭。
崔國民走過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他的眼珠子紅得嚇人,聲音都在發抖:“甚麼事這麼著急?咱爸都還沒下葬呢,你又要走?”
李小珍想要勸丈夫冷靜,但看著他那副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崔國民指著崔曉紅吼道:“你心怎麼這麼狠?那是咱爸啊!”
老太太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有開口。
之前她可以當做女兒有苦衷,以為她在日本過得不容易。可時間久了,她連自己都騙不過去了。十幾年了,一個電話都沒有。逢年過節,別人家熱熱鬧鬧,她只能看著掛在牆上的全家福嘆氣。
崔曉紅被當著這麼多人質問,臉上掛不住。她摘下墨鏡,瞪著崔國民:“你跟我吼甚麼?你以為我願意?”
她的聲音尖銳起來:“我在日本那邊結婚了,夫家那邊不樂意我再跟國內聯絡,我能怎麼辦?你以為我好過嗎?”
崔國民冷笑幾聲:“崔曉紅,你少在這找藉口!你是嫁給人家,不是賣給人家!腿長在你自己身上,他們還能把你綁起來不成?”
“這些年你不回來,沒關係!我們幫你把二胖養大,也沒關係!可咱爸待你不薄吧?這些年你問都不問一句!”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整個靈堂的人都看了過來。
“好,以前來回的機票貴,回來不方便,這些我都認了!你打個電話總可以吧?打個電話能花你多少錢?能費你多少時間?”
“這些年,你有主動給咱爸媽打過一個電話嗎?有嗎?”
崔曉紅徹底沒了聲音。
她張了張嘴,想要替自己辯解,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下意識地看向人群,看向二胖。
人群中,二胖站在霍東風身後。他看著她,眼神複雜,卻沒有絲毫溫度。
崔曉紅想走過去,想跟他說句話。可二胖卻往後退了一步,退到了霍東風身後。
那一步,像一道鴻溝,隔開了母子倆。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響起。
“崔老爺子那麼好的人,怎麼生出這麼個閨女。”
“年輕那會兒不懂事,長大了也是個白眼狼。”
“聽說當初丟下孩子自己跑了,十幾年不回來,心真狠。”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崔曉紅心上。
她的臉色越來越白,終於受不了了。她轉過身,衝出了靈堂,消失在人群中。
秦浩看著失魂落魄的崔曉紅,心裡沒有半點同情,這個崔曉紅簡直就是“黑心棉”,年輕那會兒戀愛腦,不顧崔老爺子的反對,死活要跟霍東風搞物件。
搞物件就搞物件吧,還沒結婚呢就把肚子給搞大了。
肚子搞大也就罷了,要麼趕緊結婚,要麼把孩子打掉,結果她硬是要生。
然後孩子生下來沒多久霍東風就被抓了,判了十幾年。
後來崔曉紅受不了街坊鄰居的閒言碎語,直接就跑了,跑去了日本,把孩子丟給了崔老爺子夫妻跟崔國民這個老舅。
要說剛去日本的那段時間,日子過得艱難不能回來,可以理解,可看她身上的衣著打扮,還有隨手掏出來的大把鈔票,日子過得肯定是不錯的,這些年卻連個電話都不打回來。
說白了,就是自私,只想著自己在日本過好日子,壓根就沒想過自己年邁的父母和剛大學畢業的弟弟,要怎麼養活她留下來的孩子。
……
送葬的隊伍很長。
崔國民抱著老爺子的遺像,走在最前面。秦浩跟楊曉芸牽著季明的手,跟在身後,李小珍、崔夢,霍東風、二胖、宏偉、李秀英,趙海龍、劉野、郭大炮眼中含淚默默送行,後面還有鼎慶樓的老員工們,和一些自發前來送行的街坊鄰居們。
天空飄著細雨,打溼了人們的頭髮和衣服。沒有人打傘,就這樣默默地走著。
墓地選在東山,是老爺子生前自己看好的地方。他說那兒安靜,能看見整個東林市,能看見鼎慶樓的方向。
棺木緩緩放入墓穴。
一鏟一鏟的土,蓋上去。
崔國民跪在墓前,頭抵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李小珍蹲在他旁邊,扶著他,自己也哭成了淚人。
崔夢抱著母親,眼淚無聲地流著。
霍東風站在人群后面,眼眶紅紅的。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老爺子時的情景,想起老爺子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年他對自己的照顧。雖然他從未叫過一聲“爸”,但在心裡,那就是他敬重的長輩。
二胖站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用力地握著。
雨漸漸停了。
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墓地上。
秦浩深深鞠了一躬。
“老爺子,一路走好。”
身後,所有人一起鞠躬。
風輕輕吹過,帶來遠方的花香。
老爺子,安息吧。
……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老舅”世界主線劇情,是否載入下一世界。】
“下個是甚麼世界?”
【下個世界:夜色正濃,是否載入。】
“載入。”
【載入中……】
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
陽光,墓地,人群,都化作了點點光芒,消散在虛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