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除夕,晚上七點半。
秦浩家的四合院東廂房裡,擠滿了人。
屋裡已經坐滿了街坊鄰居——長條凳、馬紮、小板凳排了四排,足足坐了二十多號人。後面站著的還有十幾個,把屋子擠得水洩不通。
爐子燒得旺旺的,鐵皮煙筒滾燙。大鋁壺坐在爐子上,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李玉香忙著給客人倒水,趙亞靜在一旁幫忙分發瓜子和糖果。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被大人呵斥後,又嬉笑著換個地方繼續鑽。
“都坐好,馬上開始了!”前院老孫頭坐在最前排,手裡端著搪瓷缸,眼睛盯著螢幕。
屋裡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等著那熟悉的開場音樂。
去年,首屆春節聯歡晚會橫空出世。在那個文化娛樂生活極度匱乏的年代,有歌有舞有小品有相聲,簡直像給吃了十幾年粗糧的老百姓突然端上了一碗細糠。那種震撼和滿足,讓九道灣衚衕的居民們整整回味了一年。
所以今年,當聽說春晚又要辦第二屆時,所有人都早早做好了準備。年夜飯可以提前吃,餃子可以提前包,但春晚絕對不能錯過。
從臘月二十八開始,就有鄰居來秦浩家“預約位置”
在這個年代,一臺電視機就是整個院子的公共財產,誰家買了電視,誰家就成了文化活動中心。
晚上八點整,春晚正式開始。
節目一個個進行。相聲、小品、歌曲、舞蹈……每一個節目都讓屋裡的人看得如痴如醉。
馬季的單口相聲《宇宙牌香菸》開始了。這位相聲大師站在臺上,摹仿著推銷員的腔調:“我們這個香菸啊……”包袱一個接一個,笑料層出不窮。屋裡爆發出一陣陣大笑,有人笑得前仰後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秦浩坐在靠牆的位置,雖然穿越過多個世界,這個節目看過很多遍,依舊看得津津有味。這種集體的歡樂,這種純粹的娛樂,是後世那些碎片化、個人化的娛樂方式無法比擬的。
“太逗了!馬季這嘴皮子真利索!”李大媽一邊笑一邊擦眼淚。
“可不是嘛,死的都能給他說活了。”前院王叔憨笑道。
當然也少不了陳佩斯和朱時茂的小品《吃麵條》
當陳佩斯飾演的龍套演員端著一碗“看不見的麵條”,在導演朱時茂的指導下,一遍遍重複“吃麵”的動作時,屋裡的笑聲達到了頂峰。孩子們笑得在地上打滾,大人們笑得直不起腰,連一向嚴肅的老孫頭都笑得嗆了茶水,連連咳嗽。
“哎喲我的媽呀,這陳佩斯太有意思了!”一個年輕媳婦捂著肚子笑。
“你看他那表情,跟真吃了十碗麵似的!”另一個附和道。
秦浩也忍不住笑出聲。這個經典小品,無論看多少遍,都能讓人開懷大笑。他側頭看了看身邊的趙亞靜,她正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察覺到秦浩的目光,她也轉過頭來,兩人相視一笑,手在毯子下悄悄握在一起。
節目繼續進行。歌曲、舞蹈、戲曲……每一個節目都精彩紛呈。當張明敏走上舞臺,唱起《我的中國心》時,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河山只在我夢縈,祖國已多年未親近……”
悠揚的旋律,深情的歌詞,配上張明敏略帶港腔卻字正腔圓的普通話,瞬間擊中了所有人的心。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屋裡靜了幾秒,然後響起熱烈的掌聲。有人開始低聲哼唱剛才的曲調:“長江,長城,黃山,黃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這歌真好聽。”李大媽抹了抹眼角:“聽得我心裡熱乎乎的。”
“張明敏是香港歌星吧?普通話說得還挺好。”王叔說道。
“人家那是愛國,特意學的。”老孫頭點評道。
晚會繼續,但《我的中國心》帶來的感動久久不散。之後的節目雖然也精彩,但大家討論最多的,還是那首歌。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當時鍾指向午夜十二點,春晚進入尾聲。
主持人帶領全場觀眾倒計時:“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屋裡所有人都跟著喊起來。
窗外,鞭炮聲驟然響起,噼裡啪啦連成一片。孩子們興奮地往外衝:“放炮去啦!”大人們也陸續起身,互相道賀。
“新年好新年好!”
“祝你全家安康,萬事如意!”
“同喜同喜!”
等春晚結束,街坊鄰居們都走得差不多了,李玉香從兜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紅包塞給趙亞靜。
“還有我的呢?”秦浩也被塞了一個。
李玉香滿臉笑意:“只要是你還沒結婚,就還是孩子。”
“那要按您這麼說,我可得晚點結。”
“呸~~~這孩子大過年的胡說八道些甚麼!”李玉香狠狠瞪了秦浩一眼。
趙亞靜也斜了秦浩一眼。
……
大年初一,天剛矇矇亮,鞭炮聲就又開始響起來。
按照老北京的規矩,初一不出門,在家等著客人來拜年。李玉香一大早就起來了,把屋裡屋外打掃得乾乾淨淨,在桌上擺好了瓜子、花生、水果糖和茶水,然後坐在前廳,等著客人們上門。
她是早些年從外地逃荒到的北京,後來嫁給秦浩的父親就在北京落了戶。孃家的親人散的散,死的死,已經沒法聯絡了。婆家這邊,秦浩的父親是獨子,父母早逝,也沒甚麼親戚。所以每年春節,來拜年的都是街坊鄰居和秦浩的朋友。
八點多,第一個客人就上門了。
“嬸子,我給您拜年了!”謝老轉拎著兩盒點心、一瓶酒,笑嘻嘻地走進來:“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李玉香笑呵呵地接過禮物:“好,好,嬸子也祝你萬事如意發大財。快坐,喝茶。”
謝老轉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抓了把瓜子嗑起來。他能有今天的風光多虧了秦浩——從一個衚衕裡無所事事的待業青年,變成深圳“漢堡王”的經理,一個月工資加獎金能拿三四百,在這個年代絕對是高收入。所以他對秦浩一家格外敬重,禮數周到。
秦浩從裡屋出來,看到謝老轉,笑道:“來得夠早啊。”
“那必須的,給嬸子拜年得趕早。”謝老轉說著,忽然眼珠一轉,湊到秦浩跟前:“聽到了嗎,嬸子說了讓我新年發大財。你看是不是……給我漲漲工資?”
秦浩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沒好氣道:“給你再多工資,你也攢不下錢來,全都進了女人兜裡。”
謝老轉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壓低聲音:“這事你可千萬別跟我家裡說,要不然我工資卡都保不住。”
“起開,瞧你那點出息。”秦浩白了他一眼。
兩人正說著,院門又被推開了。楊樹茂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個子不高,但很精神,穿著一件紅色的確良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也拎著禮物。
“嬸子,給您拜年了!”楊樹茂大聲道:“祝您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他身後的女子也上前一步,有些拘謹地說:“嬸子好,我是樹茂的三姐,楊樹影。祝您新年好。”
李玉香連忙招呼:“好,好,快進來坐。”
楊樹影臉一紅,把禮物放在桌上。謝老轉一看那禮物——兩瓶茅臺酒、兩盒點心,眼睛都直了。
“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謝老轉調侃道:“楊樹茂,你爸媽這是下血本啊!這得花多少錢?”
楊樹茂和楊樹影對視一眼,苦笑。
“哪兒啊,這是我三姐特意買的。”楊樹茂解釋道:“我爸媽……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讓我姐帶兩包糖來就不錯了。”
“嚇我一跳。”秦浩打趣道:“你爸媽要是真下這麼大血本,我還真不敢收。”
李玉香輕輕拍了秦浩一下:“瞎說甚麼呢,大過年的。人家來拜年,沒個正行。”
說著招呼楊樹影姐弟落座,給他們抓了瓜子和糖果,又倒上熱茶。
楊樹影還是有些侷促,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正說話間,院門又響了。趙亞靜帶著趙亞平走了進來。
“嬸子,新年好!”趙亞靜今天穿了件新買的呢子大衣,圍著紅圍巾,顯得格外精神。趙亞平跟在她身後,也不情不願地說了聲“嬸子、新年好”。
“亞靜來啦,快坐。”李玉香笑著拉過女兒。
趙亞靜看到屋裡的楊樹影,眼睛一亮:“喲,三姐也在呢。正好我還打算過兩天忙完這陣子去找你呢。”
楊樹影有些緊張,想要站起來,卻被趙亞靜拉到身邊坐下。
“三姐,我跟傻茂是小學同學。”趙亞靜親切地說:“小時候要不是他護著我,我還指不定受多少欺負呢。咱們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了。”
她頓了頓,進入正題:“服裝店的事,老秦已經跟我說過了。我這邊已經在物色店面了,就在前門大街,位置很好。你過完年要是有時間,就跟我們一塊兒去一趟廣州,到時候我讓人把開店的一些要點都跟你說清楚——怎麼進貨、怎麼定價、怎麼跟顧客打交道,這些都有講究。”
楊樹影聽得認真,連連點頭:“有時間,那臨時工我早就想辭了。你放心,我一定用心學,爭取不給你們丟面兒。”
話雖這麼說,但她還是有些侷促。畢竟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個體戶”生意,心裡沒底。
趙亞靜看出了她的不安,拍了拍她的手:“三姐,你不用緊張。剛開始誰都不會,慢慢學就是了。我當初在廣州,也是從擺地攤開始的,吃了不少苦。你現在有我們帶著,少走很多彎路。”
楊樹影看著趙亞靜真誠的眼神,心裡漸漸踏實下來。她重重點頭:“嗯,我一定好好幹。”
幾人又聊了一會兒,楊樹茂和楊樹影起身告辭。他們還要去其他親戚家拜年。
“等等。”秦浩叫住了他們。
楊樹茂回頭:“怎麼了老秦?”
“大茂,你認不認識做仿古建築的?”秦浩問。
楊樹茂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仿古建築?你是打算把這四合院按照明清那會兒改造?”
秦浩點了點頭,心裡暗贊:這楊樹茂的確夠聰明的,一點就透。
“這個……”楊樹茂皺眉想了想,忽然眼珠一亮:“對了!我聽菲姐說過,她們學校的建築系好像就有做仿古建築的團隊,專門研究古建築修復。正好我這就打算過去給葉媽拜年呢,要不我幫你問問?”
秦浩想了想:“我直接跟你一塊兒去吧。大年初五咱們就得去廣州,走之前得把這事給落實了。”
說著,他從家裡拎了幾盒糕點——北京特產的茯苓餅、蜜餞和果脯,用紅紙包好,準備當拜年禮物。
“我也去。”趙亞靜站起身:“葉媽我也好久沒見了,該去拜個年。”
“那我也……”趙亞平剛想說話,被趙亞靜瞪了一眼:“你在家陪姥姥,我們一會兒就回來。”
趙亞平撇撇嘴,但不敢反駁。
三人出了門,往葉菲家走去。
要說起來,葉菲家現在住的樓房還是秦浩換給她們的。去年秦浩用那套樓房換了葉菲家的小院,雙方都比較滿意。
走在去葉菲家的路上,秦浩注意到,去年還顯得有些冷清的新建住宅小區,這會兒已經熱鬧起來。陽臺上曬著被褥,視窗貼著窗花,孩子們在樓下放鞭炮。粗略看了一下,小區的入住率已經超過七成。
“變化真快。”趙亞靜感慨道:“去年這時候,這樓裡還沒幾戶人家呢。”
“可不嘛。”楊樹茂接話:“現在北京到處都在蓋樓,都快趕上深圳了。”
“那是因為返城知青太多了,沒地方住。”秦浩說:“住房問題,是現在北京最頭疼的事之一。”
說著話,三人來到了葉菲家樓下。葉菲家住在三樓,雖然沒有電梯,不過這年頭也沒人講究這個——能有樓房住,不用一家七八口擠在十幾平米的平房裡,就已經很滿足了。
楊樹茂上前敲門:“菲姐~~~”
剛敲了兩下,房門就被拉開了。葉菲出現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高領毛衣,下身是藍色燈芯絨褲子,頭髮紮成馬尾,顯得乾淨利落。毛衣很貼身,凸顯出她勻稱的身材。
“茂弟弟……”葉菲笑著打招呼,忽然看到後面的秦浩和趙亞靜,有些驚訝:“咦,小浩、亞靜,你們怎麼也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屋裡很暖和,暖氣燒得足。葉媽正在廚房忙活,聽到聲音走出來,看到秦浩他們,也很高興:“小浩來啦!亞靜也來啦!快坐快坐,阿姨給你們倒茶。”
“葉媽,給您拜年了。”秦浩和趙亞靜齊聲道,把禮物放在桌上。
“來就來嘛,還帶甚麼東西。”葉媽嘴上客氣,臉上卻笑開了花。她對這個換房給自家解決大問題的年輕人很有好感。
幾人落座,葉菲端上茶水和糖果。寒暄幾句後,秦浩切入正題。
“菲姐,今天來,除了給您和葉媽拜年,還有點事情想請你幫幫忙。”
葉菲一愣:“沒開玩笑吧?你這麼大個老闆,我能幫你甚麼啊。”
她這話半是調侃,半是真心。她知道秦浩和趙亞靜在廣州深圳的生意做得很大,聽說一個月掙的錢比她父母一年工資還多。
“這個忙菲姐你指定能幫。”秦浩認真地說:“我認識的這些人裡,也只有你能幫了。”
“哦?我這麼重要呢?”葉菲來了興趣:“你說說看,能幫的我肯定沒二話。”
秦浩就把情況說了一下:自己有兩套四合院,想改造成明清風格,但找不到專業的團隊。聽說葉菲學校的建築系有研究古建築的,想請她幫忙聯絡。
葉菲聽完,鬆了口氣:“嗨,我還當甚麼事呢,嚇我一跳。放心吧,我有個同學就在建築系,他們導師就是專門研究明清建築的,回頭我一準找他們打聽清楚。”
“那就麻煩菲姐了。”秦浩笑道:“費用方面不用擔心,該多少就多少。”
“行,我明天就去找他們。”葉菲爽快答應。
正事說完,幾人又聊了會兒天。楊樹茂給葉媽拜完年,正要跟著秦浩他們一起告辭,卻被葉菲叫住了。
“茂弟弟,你留一下,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那……行,你們先回,我一會兒自己回去。”楊樹茂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秦浩和趙亞靜相視一笑,起身告辭。
……
大年初二一早,葉菲就來了。
“小浩,我問清楚了。”葉菲一進門就說:“我同學他們導師姓周,是建築系的教授,專門研究明清古建築。手底下有幾個研究生,去年剛參與了故宮一個偏殿的修復工作,經驗很豐富。他們聽說你要改造四合院,很感興趣,說可以接這個活。”
秦浩很高興:“太好了!怎麼聯絡他們?”
“周教授說,如果你方便,今天下午可以去學校找他面談。他在學校有間辦公室,過年這幾天都在。”葉菲說著,掏出一張紙條:“這是地址和電話。”
秦浩接過紙條看了看:“行,我下午就去。”
下午兩點,秦浩按照地址來到燕京大學。校園裡很安靜,大部分學生都回家過年了,只有少數留校的師生在走動。建築系在一棟三層的老樓裡,秦浩找到周教授的辦公室,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秦浩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堆滿了書和圖紙。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的男子坐在桌前,正在看一份圖紙。他旁邊還站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看起來像是學生。
“周教授您好,我是秦浩,葉菲介紹來的。”秦浩自我介紹道。
周教授抬起頭,打量了秦浩幾眼,站起身和他握手:“小秦你好,葉菲跟我說了你的情況。坐吧。”
兩人在沙發坐下,那兩個學生也在一旁坐下。周教授介紹了他們:“這是我的兩個研究生,王建國和李秀梅。如果你決定把工程交給我們,具體工作主要由他們負責。”
秦浩和王建國、李秀梅握了握手。王建國是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書卷氣;李秀梅個子不高,但很精神,眼睛很有神。
“周教授,我的想法是這樣的。”秦浩開始闡述自己的要求:“我有兩套四合院,一套大一些,四百多平米;一套小一些,兩百多平米。我想把它們改造成明清時期的風格,但不是完全復古——要保留傳統建築的美感和韻味,同時融入現代生活的便利性。比如,要有獨立的衛生間、廚房,要通電通自來水,取暖也要解決好。”
周教授邊聽邊點頭:“這個思路是對的。完全復古不現實,畢竟人是要住的,要舒適。我們的原則是‘修舊如舊,新舊結合’,在保持傳統風貌的前提下,改善居住條件。”
他讓王建國拿出一迭圖紙和照片,給秦浩看他們之前做過的專案:有老宅修復,有仿古建築新建,每一個都很有特色。
秦浩仔細看了,很滿意:“周教授,你們的水平我很放心。這個活就交給你們了。”
周教授很高興:“那好,我們會盡快去現場勘察,然後出設計方案。對了秦浩同志,改造這兩套院子,你的預算是多少?我們需要根據預算來確定材料和工藝。”
秦浩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王建國試探著問:“這也有點太少了吧?光是木材和磚瓦,怕都不夠啊。”
秦浩樂了:“我的意思是五十萬以內,你們看著弄,只要符合我提出的幾點要求就行。”
“五十萬?”王建國和李秀梅直接懵了,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他們老師一年的研究經費也才幾萬塊,這五十萬簡直是天文數字。
周教授也愣住了,推了推眼鏡:“秦浩同志,這……這太多了。按照我們的估算,兩套院子全部改造,用最好的材料,請最好的工匠,五萬塊應該就足夠了。五十萬……那得修成王府級別了。”
秦浩笑道:“周教授,我的想法是,既然要修,就一次性修好,用最好的材料,請最好的工匠。我不光要它好看,還要它耐用,一百年後還能住人。五十萬是上限,不是一定要花完。你們做預算,該花多少花多少,但質量必須保證。”
周教授沉吟片刻,重重點頭:“好,既然你這麼信任我們,我們一定把活幹漂亮。建國,秀梅,你們聽到了?這是人家對我們的信任,也是考驗。一定要用心,不能有半點馬虎。”
“是,老師!”兩個學生齊聲應道。
接下來,雙方又討論了一些細節。秦浩把兩套房子的鑰匙給了周教授一套,約好初六他們就去現場勘察。然後又簽了一份簡單的委託協議,秦浩預付了五千塊錢作為定金。
離開燕京大學時,天色已晚。秦浩騎著腳踏車回家,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四合院改造的事落實了,接下來可以安心去廣州了。
初四晚上,兩人最後檢查了一遍行李。兩個大旅行包,塞得滿滿的。
“機票都買好了吧?”李玉香不放心地問。
“買好了,明天上午十點的飛機。”秦浩笑了笑:“媽,您就別操心了,我們又不是第一次出門。”
李玉香說著,又開始叮囑:“路上小心,到了就打電話回來。”
“知道知道,您都說八遍了。”秦浩笑道。
初五早上,天還沒亮,幾人就起床了。秦浩、趙亞靜、楊樹茂,還有楊樹影,一行四人帶著行李,在院門口集合。約好了謝老轉在衚衕口等,然後一起打車去機場。
七點半,謝老轉還沒到。
“這貨不會睡過頭了吧?”楊樹茂看了看手錶,“說好七點在這等的,這都過半小時了。”
“再等等。”秦浩說。
又等了十分鐘,還是沒見人影。趙亞靜有些著急了:“要不我們去他家找找?別誤了飛機。”
話音未落,衚衕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眾人望去,只見謝老轉氣喘吁吁地跑來,手裡拎著行李,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姑娘。
等他們跑近,楊樹茂瞪大了眼睛:“賈小櫻?你怎麼在這兒?”
那姑娘二十出頭,個子不高,但長得挺清秀,穿著一件紅色棉襖,圍著白色圍巾。她看到楊樹茂,得意地揚起下巴:“怎麼?這事你家修的路,只許你來,我就不能來?”
秦浩皺眉看向謝老轉:“這怎麼回事?”
謝老轉苦著臉,把秦浩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別提了,昨天我去什剎海滑冰,不知怎麼就這麼寸,碰上了她。她非纏著我問東問西,聽說我今天要去廣州,死活要跟來……甩都甩不掉。”
“謝老轉你不是打算把她帶去廣州吧?”趙亞靜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神色不善地瞪著謝老轉。
謝老轉有些心虛,悄悄拽了拽秦浩的衣袖,示意他幫忙說說話。
秦浩沒好氣地甩開謝老轉的手:“你啊,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你自己去跟花美解釋吧。”
“花美是誰?”賈小櫻耳朵尖,聽到了這話,一把拽住謝老轉的衣領:“謝老轉你說,花美到底是誰?你在廣州是不是還有相好的?”
謝老轉頓時頭大如鬥,支支吾吾:“我……我哪知道咱倆還會再見面……那不是以前的事嘛……”
“以前的事?”賈小櫻不依不饒:“你上次跟我怎麼說的?你說心裡只有我一個!好啊謝老轉,你居然騙我!”
兩人在衚衕口拉扯起來,引得路人側目。秦浩、趙亞靜、楊樹茂、楊樹影四人站在一旁,看著這場鬧劇,表情複雜。
終於,楊樹茂看不下去了,上前分開兩人:“行了行了,大街上鬧甚麼鬧。謝老轉,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處理,別耽誤我們趕飛機。”
秦浩看了看手錶,已經八點了。從這兒到機場還得一個多小時,再不走真來不及了。
“這樣吧。”秦浩做了決定:“謝老轉,你要麼把賈小櫻勸回去,要麼帶她一起去廣州——但後果自負。給你五分鐘,決定好了我們馬上走。”
謝老轉看著賈小櫻倔強的臉,又看看秦浩嚴肅的表情,一咬牙:“帶她去!到了廣州我再想辦法……”
“你!”趙亞靜氣得想罵人,被秦浩拉住了。
“這是他的選擇,後果他自己承擔。”秦浩冷靜地說:“我們沒時間了,走吧。”
一行六人——原本計劃的四人,加上謝老轉和賈小櫻——擠上兩輛計程車,往機場趕去。
楊樹影跟賈小櫻都是第一次去機場,雙雙好奇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到了機場,辦完登機手續,離起飛還有四十分鐘。幾人在候機室等待。
楊樹影東看看西看看,用一種不可置信的語氣說道:“我這輩子居然能坐上飛機……以前想都不敢想。”
趙亞靜笑了:“三姐,只要你好好幹,機票只是小意思啦。幹得好,買房都不是問題。”
“那感情好。”楊樹影半開玩笑地說:“我這也算是鹹魚翻身了。在街道工廠幹了六年,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還有機會出來闖闖。”
秦浩說:“三姐你可以的,將來服裝店做好了,說不定能自己當老闆,開分店,把生意做大。”
楊樹影聽得心潮澎湃,重重點頭:“我一定努力!”
廣播裡傳來登機通知。幾人拿起行李,排隊登機。
穿過廊橋,走進機艙。賈小櫻好奇地打量著機艙內部——寬敞的座位,漂亮的空姐,整潔的環境。她按照登機牌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後,小心翼翼地繫上安全帶。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起飛。
當飛機離開地面,衝向天空時,楊樹影緊緊抓住扶手,既緊張又興奮。她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建築,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在幾天前,她還是個街道工廠的臨時工,一個月掙二十八塊五;而現在,她坐在飛往廣州的飛機上,即將開始全新的生活。
趙亞靜坐在她旁邊,拍了拍她的手:“放鬆點,一會兒就好了。”
楊樹影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慢慢鬆開了扶手。
飛機平穩飛行後,空姐開始發放飲料。楊樹影要了一杯可樂,喝了一口就嫌棄的送到楊樹茂面前。
“這甚麼玩意,這麼難喝?”
“你沒喝慣罷了,這可是好東西,在北京你想喝都買不到呢。”楊樹茂耐著性子解釋。
一旁的賈小櫻偷偷瞄了一眼秦浩跟趙亞靜,悄聲對謝老轉道:“他們現在真發財了?你真在給他們打工?”
謝老轉看著滿臉好奇的賈小櫻就是一陣頭疼,到了廣州還不知道該怎麼跟花美交代呢。
對於謝老轉的“遭遇”,趙亞靜就一個字: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