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廣州白雲機場時,已是下午兩點多。南國的暖風撲面而來,與北京乾燥寒冷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楊樹影跟著弟弟楊樹茂走出機艙,第一次踏上這片傳說中的改革開放前沿,好奇地四處張望,各種口音的普通話和粵語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活力。
“走吧,車在外面等著呢。”趙亞靜拎著隨身的小包,走在最前面。
一行人取了行李,走出候機樓。兩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已經等在門口——這是去年秦浩和趙亞靜為了方便業務買的。在這個腳踏車還是主流交通工具的年代,能有兩輛轎車接機的還真不多見。
趙亞靜拉開車門,對秦浩說:“老秦,謝老轉和賈小櫻交給你了。我帶三姐和傻茂去服裝店那邊,安頓好了晚上一起吃飯。”
“行。”秦浩點頭。
趙亞靜又看向楊樹影,語氣溫和:“三姐,上車吧,咱們先去住的地方把行李放下,然後我帶你去店裡看看。”
楊樹影連忙點頭,跟著趙亞靜上了第一輛車。楊樹茂對秦浩使了個眼色,也鑽進了副駕駛。
第二輛車前,只剩下秦浩、謝老轉和賈小櫻三人。
賈小櫻看著趙亞靜那輛車絕塵而去,又看看秦浩,眼珠轉了轉,湊上前露出討好的笑容:“老秦,聽謝老轉說你現在是大老闆了,生意做得可大了。那個……能不能給我也安排個活啊?”
她眼巴巴地望著秦浩,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秦浩卻看都沒看她,直接轉向謝老轉,狠狠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別,咱倆沒那交情。有事你找謝老轉,他答應你的,讓他自己解決。”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賈小櫻愣住了,臉上有些掛不住。她自認沒得罪過秦浩,怎麼這人一見面就這麼大敵意?
謝老轉連忙打圓場:“老秦,小櫻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秦浩冷笑:“謝老轉,你帶來的麻煩,你自己處理。我這兒不是收容所,甚麼人都往這兒塞。”
他頓了頓,看著賈小櫻,語氣冷淡:“雖然我跟你沒過節,但當初上山下鄉時,我沒少受你爹賈世發剝削。別跟我說甚麼一碼歸一碼,我不是傻茂,沒那麼好的脾氣。”
這話點明瞭原由。賈小櫻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她爹賈世發當年是大隊副書記,確實沒少刁難這些知青,剋扣口糧、安排重活……這些事她雖然沒參與,但也聽說過。
謝老轉還想說甚麼,秦浩一把將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語氣嚴肅:“我可警告你,謝老轉。工作上的事,你要是敢假公濟私,把她安排到店裡,或者動用公司的錢養著她,可別怪我不講情面。咱們是兄弟,但生意是生意,規矩不能壞。”
“老秦,我……”謝老轉苦著一張臉,還想辯解。
秦浩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小:“少給我整那些沒有用的。自己做的孽,自己還。你既然把人帶來了,就自己負責到底。住的地方我幫你解決,其他的,你自己想辦法。”
說完,秦浩拉開車門:“上車。”
謝老轉垂頭喪氣地上了副駕駛,賈小櫻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坐進了後排。
車子駛出機場,開往市區。一路上,秦浩一言不發,謝老轉也不敢說話,只有賈小櫻好奇地看著窗外的景色——高樓比北京多,街上的人穿著更時髦,店鋪的招牌花花綠綠,很多字她都不認識。
開了半個多小時,車子駛進北京路附近的一條小路,秦浩之前買下的一棟樓,改造成了員工宿舍。條件在當下算相當不錯了。
秦浩停下車,帶著兩人上了三樓,開啟一套兩居室的門。
“這套房子空著,你們暫時住這兒。”秦浩把鑰匙扔給謝老轉:“水電費自己交,房租從你工資里扣。吃飯有食堂,想自己開火也行,樓下有菜市場。”
說完,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充一句:“謝老轉,明天準時上班。你要是遲到了,這個月獎金全扣。”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謝老轉嘆了口氣,把行李放在地上。賈小櫻倒是沒在意秦浩的態度,她已經從剛才的尷尬中恢復過來,開始好奇地打量這個臨時的“家”。
兩室一廳,大約六十平米。客廳裡擺著沙發、茶几,臥室裡有床和衣櫃。最讓她驚訝的是,客廳的電視櫃上不僅有一臺十四寸的彩色電視機,旁邊還放著一個黑色的機器,上面有各種按鈕和指示燈。
“你們這的宿舍也太好了吧?”賈小櫻驚歎道,走到電視機前摸了摸:“還是彩電呢!這得多少錢啊!”
她又指著那個黑色機器:“這個是甚麼?”
謝老轉瞥了一眼,有氣無力地說:“那是錄影機,香港帶回來的,能放錄影帶。你消停會兒吧,轉得我頭疼。”
他現在確實頭疼。秦浩的態度很明確,不會給賈小櫻安排工作,也不會特殊照顧。這意味著他得自己想辦法安置這個“麻煩”看這情形,她肯定不會走。
賈小櫻輕哼一聲,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哼,你活該。當初你在村裡是怎麼答應我的?說回了城就想辦法把我接到城裡,給我安排工作,讓我過上好日子。結果呢?兩年了一點動靜都沒有,連封信都不寫。要不是老天開眼,讓我在什剎海碰到你,還不知道要被你騙到甚麼時候呢。”
謝老轉張了張嘴,想辯解,卻又無從辯起。當初在村裡,他確實跟賈小櫻好過一陣子,熱戀時節嘛,山盟海誓甜言蜜語那不是張口就來?
但回城後,生活壓力大,找工作難,他自己都顧不過來,哪還有心思管遠在千里之外的賈小櫻?後來在深圳掙了錢,見識多了,就更把這段往事拋到腦後了。
“我那是……忙。”謝老轉底氣不足地說。
“忙?忙著跟別的女人好是吧?”賈小櫻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頭盯著他:“那個叫花美的是你在廣州的相好吧?以前的事呢,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必須馬上跟她分手,斷乾淨。從今往後,你只能對我一個人好。”
謝老轉滿臉無奈。誰讓他當初沒控制住呢?現在好了,兩個女人撞上了,一個比一個厲害。
“花美那邊……我會去說清楚的……”謝老轉嘆了口氣。
“那你去啊,現在就去。”賈小櫻推了他一把:“我在這兒等你。”
謝老轉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轉身出門。
“唉,你去哪兒?”賈小櫻追到門口。
謝老轉頭也不回:“不是你讓我跟花美分手的嗎?我去找她說清楚。”
“那你……早點回來。”賈小櫻的語氣軟了下來。
……
一個小時後,門開了。謝老轉走了進來,臉上赫然印著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半邊臉都有些腫了。
賈小櫻一看,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哎呀,這是花美留下的紀念品?下手可真狠。”
謝老轉瞪了她一眼,沒說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
“怎麼樣,說清楚了嗎?”賈小櫻湊過去,挽住他的胳膊。
“清楚了,徹底清楚了。”謝老轉沒好氣地說:“花美說,從今往後我跟她橋歸橋路歸路,再去找她,見一次打一次。”
“那就好。”賈小櫻喜滋滋地靠在他肩上,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你可算回來了,我都餓了。咱們吃飯去吧?”
謝老轉嘴角抽了抽——臉上捱了一巴掌,這一抽更疼了。他嘆了口氣:“走吧,帶你吃飯去。”
“唉,要不去你們店裡吃吧?”賈小櫻提議,眼睛發亮:“我還沒吃過炸雞、漢堡呢。”
謝老轉翻了個白眼:“瞧你那點出息。快餐有甚麼好吃的,我帶你去吃粵菜,正宗的白切雞、燒鵝,那才叫美味。”
“不嘛,我就想吃炸雞漢堡。”賈小櫻搖晃著他的胳膊,撒嬌道。
面對賈小櫻的撒嬌,謝老轉毫無抵抗力——他從來都是吃軟不吃硬。無奈,他只能點頭:“行行行,帶你去,不過說好了,就這一次,以後還是得吃正經飯菜。”
“知道啦!”賈小櫻高興地跳起來,拉著他就往外走。
兩人下了樓,步行前往北京路。這裡是廣州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店鋪林立,人流如織。賈小櫻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看甚麼都新鮮,左顧右盼,時不時發出驚歎。
“哇,這樓真高!”
“你看那招牌,寫的甚麼字呀?我都不認識。”
“這衣服真好看,是香港貨吧?”
謝老轉跟在她身後,看著她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不過轉念一想,自己第一次來廣州時,不也是這副德行嗎?
走到北京路中段,賈小櫻忽然指著前面一家店:“那是你們‘漢堡王’吧?我認得那個招牌!”
果然,前面不遠處,一個紅黃配色的招牌十分醒目,上面寫著“漢堡王”三個大字。店面不大,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裡面坐滿了人。
“這一家店……一天得賺多少錢啊?”賈小櫻喃喃道。
“你別光看這一家。”謝老轉指了指前面:“從這兒往前走,不到五百米,還有兩家‘漢堡王’。這條街上總共三家。”
賈小櫻瞪大了眼睛:“三家?那……這幾家店都是老秦的?他豈不是發大財了?”
謝老轉“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這才哪到哪。我跟你說,你可別往外面瞎咧咧——光是廣州這樣的門店,就有十八家。深圳還有十家。香港……那就更多了。”
其實謝老轉也不清楚“漢堡王”在香港到底有多少家門店,畢竟秦浩和趙亞靜都沒跟他說起過具體數字。但他知道,秦浩今年計劃把“漢堡王”做到上市,規模肯定比廣州這邊的門店要多得多。不過即便如此,也足夠讓賈小櫻震驚了。
“十八家……十家……”賈小櫻掰著手指頭算,眼睛越瞪越大:“那他的錢豈不是花都花不完?”
“口水收一收。”謝老轉拍了拍她的腦袋:“那是老秦的錢,跟你有啥關係。”
賈小櫻皺了皺鼻子:“跟我沒關係,跟你有關係啊。你們是兄弟嘛,他發財了不得照顧照顧你?你看,你現在不也是經理了嗎,管著這麼多店。”
“老秦已經很照顧哥們兒了。”謝老轉挎著包,滿臉得意:“知道老秦年底給哥們兒發了多少年終獎嗎?”
賈小櫻搖搖頭,好奇地看著他。
謝老轉豎起一根食指:“你猜,往大了猜。”
“一……一千?”賈小櫻壯著膽子猜測。在她看來,一千塊已經是天文數字了。
謝老轉搖搖頭:“往大了猜。”
賈小櫻瞪大眼睛,聲音都有些發顫:“總不能是……一萬吧?”
“唉,對嘍!”謝老轉一拍大腿,眉飛色舞:“一萬塊!整整一萬!用紅紙包著,這麼厚一摞!”他用手比劃了一個厚度。
賈小櫻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沒合上。一萬塊?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結結巴巴地說:“這……這麼說,你現在就是萬元戶了?”
“過年前的確是。”謝老轉點頭。
“那現在呢?”賈小櫻追問。
謝老轉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現在……還剩一兩千吧。”
“甚麼?!”賈小櫻尖叫一聲,引來路人側目。她趕緊壓低聲音,但語氣依然激動:“過個年你花這麼多?八千多塊錢,你怎麼花的?”
“還能怎麼花,就這麼花唄。”謝老轉滿不在乎地說:“給家裡置辦了點物件,買了臺電視,給我爸媽買了新衣服,給我弟妹一人買了輛腳踏車……錢嘛,花完了再掙。”
賈小櫻頓感心疼,就像花的是自己的錢一樣:“你也太能造了!八千多塊,夠在村裡蓋三間大瓦房了!你就這麼……這麼糟蹋了?”
“甚麼叫糟蹋?我孝敬父母,照顧弟妹,這叫糟蹋?”謝老轉不高興了:“再說了,錢是我掙的,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賈小櫻還想說甚麼,但兩人已經到了“漢堡王”門店門口。
一進門,炸雞的香氣撲面而來。賈小櫻深深吸了一口,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暫時忘了繼續糾結謝老轉怎麼花錢的事了。
店裡很熱鬧,幾乎坐滿了人。簡潔乾淨的裝修,明亮的燈光,穿著統一制服的服務員,還有那獨特的香味,構成了一種賈小櫻從未體驗過的氛圍。
“謝經理,新年好啊!”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迎上來,滿臉笑容。
“新年好,老譚。”謝老轉點點頭:“生意不錯啊,這才初五,就這麼多人。”
“託老闆的福,生意一直好。”譚店長笑道,看了看謝老轉身邊的賈小櫻:“這位是……”
“我朋友,從北京來的。”謝老轉簡單介紹:“給她來個炸雞套餐,就那個‘一桶金山’。”
“好嘞!”譚店長應道,親自去櫃檯下單。
謝老轉輕車熟路地帶著賈小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賈小櫻卻注意到,謝老轉剛才從錢包裡掏錢給了譚店長。
“怎麼你還要給錢啊?”她壓低聲音問。
“別說是我,就算是老秦來了也得付錢。”謝老轉說:“這是規矩。”
賈小櫻明顯不相信。這時譚店長端著兩杯可樂過來,聽到他們的對話,笑著解釋:“靚妹,謝經理說的是真的。這是我們老闆定下的規矩,不管是誰來了,吃東西都得給現錢。遇到特殊情況可以申請報銷,但賬目一定要清楚。”
“這樣太麻煩了吧?”賈小櫻還是不理解:“自己家的店,吃點東西還要給錢……”
譚店長呵呵一笑:“我們老闆說了,賬目上不怕麻煩,生意才能做大。小賬不清,大賬必亂。開始我們也不理解,但時間長了發現,這麼做的確好——大家都按規矩來,誰也別想佔便宜,管理起來反而簡單。”
賈小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時,一個年輕的女店員端著托盤過來了,上面放著一個紅色的桶,桶裡裝滿了炸雞腿、炸雞翅、雞塊,還有兩個漢堡、兩包薯條。
“靚女請慢用。”女店員把托盤放下,禮貌地說。
賈小櫻看著桶裡炸得金黃酥脆的炸雞,悄悄嚥了下口水。這顏色,這香味,實在太誘人了。
“吃吧,都是你的。”謝老轉用紙巾包起一個雞腿,遞到賈小櫻面前:“這玩意我早就吃膩了,天天聞這味,現在看到都沒食慾。”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賈小櫻接過雞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嚓”一聲,酥脆的外皮被咬開,裡面是鮮嫩多汁的雞肉。一股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香料的味道,瞬間充滿了口腔。
“嗯!”賈小櫻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說:“這炸雞腿也太好吃了吧?比家裡燉的雞要好吃一百倍!”
謝老轉撇撇嘴:“多次幾次你就不覺得好吃了。要說到吃,老外給咱們提鞋都不配。甚麼炸雞漢堡,也就是圖個新鮮。真要說美味,還得是咱們中國的炒菜、燉湯、白切雞……”
賈小櫻一邊啃著雞腿一邊搖頭:“我覺得這炸雞腿就挺好吃的。唉,老轉,以後你每個禮拜都帶我來吃一頓這個怎麼樣?”
“行,你要天天吃這個都沒問題。”謝老轉說:“還給我省錢了呢——這玩意便宜,比去酒樓吃飯省多了。”
賈小櫻這才想起來:“這樣一個套餐,你們賣多少錢來著?”
“8塊8毛。”謝老轉說:“粵省這邊喜歡吉利,8就是‘發’。我們這個套餐名字就叫‘一桶金山’,是我們這賣得最好的套餐。”
“一桶金山?”賈小櫻看著手裡的紅桶:“這名字還挺有創意。”
“有創意吧?”謝老轉得意地說:“這是我們老闆親自取的名字。很多顧客來吃炸雞,不光是為了填飽肚子,更是為了圖個吉利,討個好彩頭。‘一桶金山’,多好的寓意。”
賈小櫻點點頭,繼續埋頭苦吃。一個雞腿很快啃完了,她又拿起一個雞翅,接著是雞塊。吃了一會兒,感覺有些噎著了,謝老轉就把可樂遞給她。
“這是甚麼?黑乎乎的,不會是中藥吧?”賈小櫻警惕地看著杯子裡深褐色的液體,上面還冒著氣泡。
謝老轉樂了:“這叫可樂,美國來的飲料。聽說老外打仗的時候都帶著這玩意,提神。味道確實跟中藥有點像,但沒那麼苦,是甜的。”
賈小櫻將信將疑地喝了一口。冰涼甜爽的液體入口,氣泡在舌尖炸開,帶來一種奇特的口感。她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這次細細品味。
“怎麼樣?”謝老轉問。
“嗯……還挺好喝的。”賈小櫻眼珠一亮:“甜滋滋的,就是味道有些奇怪,有點像……有點像咳嗽糖漿,但沒那麼難喝。”
“喝習慣了就好了。”謝老轉說:“我第一次喝也覺得怪,現在一天不喝還想得慌。”
賈小櫻一邊吃炸雞一邊喝可樂,很快就將“一桶金山”消滅了大半。她滿足地打了個飽嗝,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店裡來來往往的顧客。
“生意真好。”她喃喃道:“我要是有一天能開上這麼一家店就好了。每天坐著收錢,多美。”
“得了吧。”謝老轉毫不客氣地打擊她:“就你這樣的,回頭賣的還沒吃的多呢。開店哪有那麼容易?選址、裝修、招人、培訓、進貨、管理……麻煩事多著呢。你以為老秦的錢是大風颳來的?那都是一點點幹出來的。”
賈小櫻撇撇嘴,但沒反駁。她知道謝老轉說的是實話。
“走吧。”謝老轉站起來:“你都吃飽了,我還沒吃呢。帶你去吃碗雲吞麵,廣州特色,比這炸雞好吃多了。”
賈小櫻摸摸圓滾滾的肚子:“我吃不下了……”
“那你看著我吃。”
賈小櫻回頭看了一眼那紅黃相間的招牌,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不管怎麼樣,她要在廣州留下來。這裡有機會,有希望,有她想要的生活。
……
與此同時,趙亞靜已經帶著楊樹影姐弟來到了位於荔灣區的服裝批發店。
這家店規模不小,上下兩層,一樓零售,二樓批發兼倉庫。店裡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從牛仔褲、連衣裙到襯衫、外套,琳琅滿目。幾個店員正在忙著整理貨物,見到趙亞靜進來,紛紛打招呼:“趙總新年好!”
“大家新年好。”趙亞靜笑著回應:“辛苦了,初五就上班。晚上請大家吃飯,發開工紅包。”
店員們一陣歡呼。
趙亞靜帶著楊樹影上了二樓。這裡一半是倉庫,堆滿了一箱箱的貨物;另一半是辦公室和樣品間。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正在樣品間裡整理衣服,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
“花美。”趙亞靜叫道。
那姑娘轉過身,正是花美。她個子不高,但身材勻稱,長得挺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很有神采。她今天穿了件紅色的毛衣,黑色褲子,頭髮紮成馬尾,顯得乾淨利落。
“趙總,您回來啦。”花美笑著走過來,看到楊樹影和楊樹茂,愣了一下。
“這是楊樹影,我跟你提過的,北京店的未來店長。”趙亞靜介紹道:“這是她弟弟楊樹茂,你也認識。樹影姐,這是花美,我的助理,也是這家店的店長,業務能力很強,以後你就跟著她學。”
楊樹影連忙上前,有些拘謹地說:“花店長你好,以後麻煩你了。”
“楊姐別客氣,叫我花美就行。”花美大方地伸出手,和楊樹影握了握:“趙總交代了,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走,我先帶您看看咱們店的貨。”
花美領著楊樹影在店裡轉起來,一邊走一邊介紹:“咱們店主要做女裝,春夏秋冬四季的都有。貨源大部分來自香港,也有一些是廣州本地廠家生產的。價格分三檔:低檔的走量,中檔的利潤高,高檔的撐門面……”
她說得頭頭是道,楊樹影聽得認真,不時點頭,看著花美神采飛揚的樣子,心裡暗暗佩服——這姑娘確實能幹,難怪秦浩和趙亞靜都看重她。
轉了一圈,三人在辦公室坐下。花美給每人倒了杯茶,繼續講解:“開店最重要的是選品和定價。甚麼好賣,甚麼利潤高,甚麼時候該上新,甚麼時候該清倉,這些都有講究。楊姐,您以前做過銷售嗎?”
楊樹影搖搖頭:“我在街道工廠做了六年臨時工,主要是縫紉,沒賣過東西。”
“那沒關係,慢慢學。”花美說:“銷售說白了就是和人打交道。顧客想要甚麼,擔心甚麼,咱們怎麼推薦,怎麼打消他們的顧慮……這些技巧我一點點教你。”
“謝謝你,花美妹子。”楊樹影感激地說。
“客氣啥。”花美擺擺手。
中途謝老轉來了一趟,花美興沖沖的下了樓,結果沒一會兒就氣鼓鼓的上來了,趙亞靜見狀欲言又止。
花美卻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灑脫:“沒事,我剛才已經跟他說清楚了。從今往後,我跟他橋歸橋路歸路。他愛跟誰好跟誰好,跟我沒關係。”
“你……不難過?”楊樹影小心翼翼地問。
“有甚麼可難過的?”花美喝了口茶:“不就是男人嘛。再說了,就老謝那不求上進的樣兒,我也跟他處膩了。給了他那一巴掌,氣也出了,沒必要再給自己找不痛快。”
她說得雲淡風輕,但楊樹影能看出來,這姑娘眼裡還是有一絲落寞的。不過她能這麼快調整過來,這份灑脫和堅強,讓楊樹影大為讚歎。
“妹子,你這話真是說到姐心坎上了。”楊樹影握住花美的手:“姐以後得跟你學習,不僅學做生意,還得學做人。女人啊,就得靠自己,不能把希望都寄託在男人身上。”
花美重重點頭:“楊姐說得對!咱們女人自己能掙錢,能養活自己,幹嘛要看男人臉色?!”
楊樹茂在一旁聽得嘴角直抽。他對花美還是有一定了解的,這姑娘別的都還好,就是性格太要強,眼光也高。他就怕到時候三姐也跟花美一樣,一般男人瞧不上,能力強的男人又靠不住……那豈不是要單身一輩子?
趙亞靜看了看手錶,對楊樹影說:“三姐,那你就跟著花美學。有甚麼不懂的隨時問,別不好意思。北京那邊已經在裝修了,估計月底就差不多能開業。你抓緊時間學,我跟老秦還有傻茂一會兒還得去深圳。”
楊樹影連連點頭:“行,你們放心吧,我會用心學的。絕不給你們丟臉。”
“那就好。”趙亞靜站起身:“花美,三姐就交給你了。生活上你也多照顧點,幫她找個住的地方,離店近點的。”
“放心吧趙總,包在我身上。”花美拍胸脯保證。
告別楊樹影后,趙亞靜和楊樹茂回到車上,前往秦浩的住處。秦浩已經收拾好東西等著了。三人匯合後,直接開車前往深圳。
從廣州到深圳,路程不遠,但路況一般。等他們到達深圳時,天已經黑了。
當晚,三人簡單吃了晚飯,就開始準備第二天需要的材料。秦浩從檔案櫃裡拿出厚厚一迭資料:專案計劃書、公司資質證明、資金證明、設計草圖……這些都是他年前提前準備好的,現在檢查一下,確保萬無一失。
“都齊了嗎?”趙亞靜問。
“齊了。”秦浩翻看著材料:“明天一早就去規劃局,在廣州我跟劉局透過電話了。”
……
第二天一早,秦浩跟趙亞靜準時來到深圳市規劃局。雖然是大年初六,但已經有不少人來辦事了。
秦浩輕車熟路地來到三樓,敲響了副局長辦公室的門。
“請進。”裡面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
秦浩推門進去,趙亞靜和楊樹茂跟在後面。辦公室不大,但整潔乾淨。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灰色的中山裝,戴著眼鏡,正在看檔案。這就是劉副局長。
“劉局,新年好。”秦浩笑著上前。
劉局抬起頭,看到秦浩,也笑了:“秦總、趙總,來得很早嘛。坐,坐。”
三人坐下,秘書端來茶水。劉局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你們專案材料都帶齊了?”
“都齊了。”秦浩把準備好的資料遞過去。
劉局接過來,仔細翻看。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趙亞靜和楊樹茂有些緊張,秦浩卻氣定神閒。
看了大概二十分鐘,劉局抬起頭,滿意地點點頭:“資料很全,準備得很充分。你們的專案計劃書我看過初稿,現在這份更完善了。‘錦繡花園社群’……這個名字取得好,錦繡前程,花園社群,寓意不錯。”
說完劉局拿起座機,撥了一個內部號碼,“小陳,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沒多久,一個三十多歲、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敲門走了進來。
“劉局。”
“陳科長,這些資料你快速稽核一下。”劉局把秦浩的材料遞過去:“如果沒問題的話,就準備合同吧。”
“好的劉局。”陳科長接過材料,對秦浩點點頭:“秦總,請跟我來。”
秦浩三人跟著陳科長來到另一間辦公室。陳科長仔細稽核了材料,又問了幾個問題,秦浩一一回答。整個過程很順利,不到一個小時,稽核就透過了。
“沒問題了。”陳科長說:“我現在讓人準備合同。你們稍等。”
一個多小時後,合同準備好了。厚厚的一迭,足足二十多頁。秦浩仔細看了一遍,條款清晰,權利義務明確,土地使用年限五十年,用途是住宅及配套商業,面積130畝。
他拿起筆,在乙方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趙亞靜作為公司股東,也簽了字。然後蓋章,繳費。
手續全部辦完,已經下午三點多了。趙亞靜拿著那份還帶著油墨香的《土地使用合同》,心裡百感交集。有了這份合同,他們的“錦繡花園”專案,就正式落地了。
回到劉局辦公室,秦浩再次感謝:“劉局,麻煩您了。”
劉局跟秦浩握了握手,半開玩笑地說:“小秦,你可是在我這裡立過軍令狀的。年底要是你的社群開不了工,我可要找你的麻煩。”
“劉局您放心。”秦浩正色道:“年底之前一定動工,到時候奠基儀式還要請劉局賞光呢。”
“哈哈,好!”劉局大笑:“初生牛犢不怕虎,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年輕人。有衝勁,有魄力,敢想敢幹。到時候我一定到場,給你們剪綵!”
三人開車來到羅湖的那片地。這裡現在還很荒涼,是一片坡地,長滿了雜草和灌木,遠處能看到一些零散的農田和農舍。但位置很好,離未來的市中心不遠,交通也方便。
秦浩站在高處,眺望著這片土地,腦海裡已經浮現出未來的景象:一排排整齊的樓房,寬敞的道路,綠樹成蔭的小區花園,配套的商店、學校、醫院……這將是一個全新的、現代化的住宅社群。
“就從這裡開始。”他輕聲說。
趙亞靜站在他身邊,也看著這片土地,眼裡充滿了期待。
接下來的兩天,廣州設計院的團隊到了。秦浩帶著他們在現場勘查,討論設計方案。
設計團隊的負責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王,很有經驗。他聽了秦浩的要求,連連點頭:“秦總的想法很超前。現在很多地方蓋房子,只考慮怎麼多蓋幾棟,不考慮居住體驗。您這樣為住戶著想的開發商,不多見。”
“居住體驗才是最重要的。”秦浩正色道:“房子是給人住的,不是給人看的。我們要做的,是讓住在這裡的人覺得舒服、方便、安心。”
初步設計方案敲定後,秦浩和趙亞靜沒有停留,立即動身前往香港,史小娜剛剛給他打了個電話,語氣還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