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親眼見識到“漢堡王”後續持續火爆所帶來的驚人利潤後,趙亞靜的心思就徹底活絡開了。
她經營的服裝店,起早貪黑,東奔西跑地去進貨,跟各路批發商、顧客打交道,一件衣服算下來,利潤也就一兩塊錢,還得擔心款式過時、庫存積壓。辛苦一年,除去開銷,雖然也掙了些錢,但純利潤遠遠比不上漢堡王。
“漢堡王”開張第一個月,日營業額基本穩定在三千五上下,刨去所有成本,純利潤一天就有一千五六百塊!一個月下來,當初投入的兩千多塊轉讓費、裝修費、裝置錢、首批原料款,不僅全部收回,還淨賺了一大筆!這簡直像是開啟了一座金礦的大門。
於是,趙亞靜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把自己做服裝生意的大半精力都抽到了“漢堡王”這邊。
用她的話來說:“服裝批發掙的就是個辛苦錢,跟‘漢堡王’一比,那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累死累活擔風險,還做不大規模。‘漢堡王’這個買賣,現款現結來錢又快,發展前景好多了!”
秦浩自然也樂得有人全力幫襯。趙亞靜不僅出資,更是個能力很強的合夥人,熟悉本地情況,做事風風火火,執行力強。有這樣的搭檔,還不用額外開工資,無疑是理想的創業夥伴。
兩人很快形成了明確的分工。秦浩主要負責日常的經營管理和“核心技術”——包括產品標準的制定與維護、新員工培訓、服務流程最佳化、店面運營監督等。
趙亞靜則憑藉她在廣州幾年積累的人脈和本地經驗,專門負責原材料採購這一塊“硬骨頭”。
別看“漢堡王”賣的是簡單的炸雞漢堡,但在1980年,各種物資還是以“配額制”為主,即便是在改革開放前沿的廣州,管制相對北方寬鬆,要想穩定、足量地買到雞肉、麵粉、食用油、白糖乃至包裝紙等原材料,也絕非易事。
需要先透過各種灰色或半公開的渠道,購買或換取相應的票證,然後往往還要藉助一些有關係、有配額的單位的名義去採購。
這其中涉及花錢、託人、拉關係、應酬,趙亞靜性格爽利,交際手腕靈活,處理這些事情比秦浩更得心應手。
趙亞靜常常白天跑市場、找關係,晚上回來跟秦浩核對賬目、商量對策,雖然辛苦,但看到流水般的進賬,幹勁十足。
經過一個月的精心經營,“漢堡王”北京路總店的生意已經非常穩定,口碑也傳開了。日營業額基本維持在3500元左右,偶爾節假日還能衝到4000以上。
手裡有了充裕的現金流,秦浩的心思就活絡起來。他培訓的第一批三個員工已經非常熟練,甚至能帶新人了。眼見市場對“洋快餐”的需求旺盛,北京路雖然人流大,但一家店的服務能力畢竟有限,飯點高峰期排隊現象嚴重。擴張,開設分店,將成功的模式複製出去,搶佔更多市場,成了順理成章的想法。
趙亞靜對此舉雙手贊成,她比秦浩更渴望快速做大。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順利。他們很快在北京路的另一段,找到了一個位置、面積和租金都還算合適的鋪面,雖然又花了一筆轉讓費,但在可接受範圍內。裝修隊是現成的,照著總店的圖紙稍作調整即可。新招聘的員工也開始在老店接受培訓。
然而,就在他們信心滿滿地去工商部門辦理新店的營業執照時,卻卡殼了。材料交上去,左等右等沒有迴音。
趙亞靜託了好幾次關係去打聽,對方才隱晦地透了口風:上面雖然沒有明令“禁止”私人搞連鎖經營,但也沒有明確的檔案“允許”或“支援”。
對於這種新生事物,尤其是看起來規模要擴大的私營經濟,經辦人員心裡沒底,怕擔風險,索性就在審批環節上“壓一壓”。
“這可怎麼辦?”趙亞靜急得在總店後面的小辦公室裡團團轉,新租下的店面空一天就是一天的成本。
“新店面的租金一個月就好幾百,轉讓費也給了!裝修都快搞完了!這不是眼看著發財的機會就在眼前,卻夠不著嗎?不行,我再去託人,多送點禮,不信辦不下來!”
秦浩倒是比較冷靜,他攔住焦躁的趙亞靜:“別白費力氣了。這種事,只要上面沒有明確的指示精神,下面具體辦事的人是不敢輕易開這個口子的。他們怕負責任。除非你能找到區裡甚至市裡主管工商的領導,直接發話。不然,光靠送禮給經辦員,沒用,他們不敢收,也不敢辦。”
趙亞靜見秦浩還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又氣又急:“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幹等著?等著上面哪天想起來發個檔案說‘允許私營連鎖’?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去!黃花菜都涼了!每天租金都在燒錢啊!”
秦浩笑了笑,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既然‘連鎖經營’這個名頭暫時行不通,那咱們就‘化整為零’好了。”
“化整為零?”趙亞靜眨眨眼,一頭霧水:“甚麼意思?不開分店了?”
“不,店照開。”秦浩解釋道:“字面意思。既然工商部門覺得‘連鎖’有風險,那咱們就暫時不用連鎖的名義。新店註冊時,不用‘漢堡王’的名字,也不用同一套營業執照主體。我們可以用不同的身份證去註冊——可以用你的,也可以用你信得過的親戚朋友的。店名也可以稍微變一變,不叫‘漢堡王’,可以叫‘漢堡皇’、‘炸雞王’、‘美味漢堡屋’甚麼的。這樣一來,在工商登記上,這就是幾家完全獨立的個體戶,各自經營,互不隸屬,自然就談不上‘連鎖’,審批阻力就會小很多。”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這樣做還有個好處,可以避免被一些眼紅的人模仿,等到將來政策明朗,允許甚至鼓勵連鎖經營了,咱們再統一更換招牌就是。”
趙亞靜先是愣了幾秒鐘,腦子裡飛快地消化著秦浩這番話。
“哎呀!老秦!你……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猛地從桌子對面衝過來,結結實實地給了秦浩一個熱情的熊抱:“厲害!太厲害了!這種彎彎繞繞的辦法你都能想出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你這腦子也太好用了吧!”
溫香軟玉突然入懷,秦浩能感受到趙亞靜身上傳來的熱力和激動。嘴角微揚,坦然享受了一下這充滿喜悅和佩服的擁抱。嗯,這丫頭看著瘦,還挺有料……
可惜,趙亞靜很快也反應過來,鬆開了手。但她臉上並沒有尋常女孩的羞澀,反而挺了挺胸脯,帶著點挑釁和戲謔,看著秦浩:“怎麼樣?姐們兒這身材,還不錯吧?”
秦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本正經地點評:“還不錯。就是有點偏瘦。”
趙亞靜沒料到他會這麼“正經”地回應,愣了一下,隨即輕哼一聲,啐道:“呸!得了便宜還賣乖!走了走了,趕緊去工商局!”
她風風火火地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卻又下意識地側身,低頭快速瞄了一眼自己的胸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嘀咕了一句:“也不是很瘦吧?難道……他喜歡胖一點的?”
按照秦浩“化整為零”的策略,事情果然順利了很多。新店以趙亞靜一位遠房表姐的名義申請註冊,店名定為“漢堡皇”。
營業執照很快就批了下來。門店的裝修風格依舊延續了總店明亮、簡潔、略帶“洋氣”的感覺,只是在一些裝飾細節和配色上做了微調,不知情的人看了,還真會以為這是另一家眼紅“漢堡王”生意好而開的“山寨店”。
不過這年頭,老百姓消費更看重的是東西好不好吃、方不方便、價格是否合適,對於是不是“正版”、“連鎖”這些概念並不太關心。
“漢堡皇”開業後,憑藉著同樣的產品品質、快捷的服務和略有差異但依舊誘人的香味,生意同樣火爆起來。北京路上來往的顧客,無論是出差的、辦事的、還是本地逛街的,逐漸習慣了這種快速、方便、口味新奇的“洋快餐”。
雖然價格比普通飯菜稍貴,但省時省事,偶爾吃一次還能嚐個新鮮,總體上願意買單的人絡繹不絕。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有些年紀大些的,或者口味特別傳統的顧客,會覺得炸雞太油、漢堡不如米飯麵條實在等等。
對此,秦浩看得很開:“覺得難吃?那說明他們壓根就不是我們的目標使用者。我們的目標,是那些追求效率、願意嘗試新事物、有一定消費能力的年輕人、生意人和家庭。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抓住我們的核心客群就夠了。”
三個月後,在北京路及其相鄰的街區,已經悄然出現了三家主打漢堡炸雞的“洋快餐”店——“漢堡王”、“漢堡皇”和“炸雞王”。
除了秦浩和趙亞靜,以及少數幾個核心員工,沒人知道這三家生意紅火的店,背後的老闆其實是同樣兩個人。
不過,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北京路及附近區域的人流量和消費能力畢竟有限。當三家店都穩定運營後,秦浩發現,單店的日營業額似乎遇到了一個“天花板”,基本穩定在三千元左右,很難再向上突破。
這意味著,在這一區域的市場容量,短期內被挖掘得差不多了。
趙亞靜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問題,她拿著賬本找到秦浩:“老秦,你看,這三家店的營業額最近都漲不動了,是不是這塊地兒快飽和了?咱們是不是得想想別的辦法?”
秦浩點了點頭,放下手中正在研究的產品成本明細表,正色道:“你說得對。單店營業額遇到瓶頸,是區域市場容量和競爭共同作用的結果。是時候,向其他區域擴張了。”
“向其他區域擴張?”趙亞靜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猶豫:“那……咱們往哪兒擴比較好?還找這種商業街嗎?廣州其他地方的商業街,可能沒北京路這麼旺。”
秦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亞靜,你說,廣州哪裡的年輕人最集中?哪裡的家庭消費潛力最大,而且更容易接受新鮮事物?”
趙亞靜想了想:“年輕人集中……學校啊!大學生、中學生……家庭消費……有孩子上學的家庭,一般都比較捨得花錢。廣州學校最多的地方……當然是越秀區了!那邊好幾所大學和重點中學呢!”
“沒錯,越秀區。”秦浩肯定了她的想法:“我們就去學校附近開店,特別是大學和重點中學周邊。”
趙亞靜還是有些遲疑:“可是……咱們的漢堡炸雞,定價不算低。一個漢堡三塊,夠學生在食堂吃兩三天了。那些學生,消費得起嗎?尤其是中學生,零花錢可不多。”
秦浩搖搖頭,耐心解釋道:“學生能不能消費得起,不能只看他們自己手裡的零花錢,更要看他們背後的家庭。廣州的有錢人可不少,幹部家庭、華僑家庭、生意人家庭……這些家庭給孩子的生活費不會太少。而且,學生群體有特殊性。”
他頓了頓,繼續深入分析:“第一,學生,尤其是大學生和家境較好的中學生,是接受新事物最快、最願意嘗試的群體。‘洋快餐’對他們有天然的吸引力。第二,學生之間的口碑傳播效應非常強。一個宿舍、一個班級有一個人覺得好吃,很快就能帶動一群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秦浩的目光變得有些深遠:“我們現在去學校周邊開店,不僅僅是為了眼前的利潤,更是在為未來‘培養’消費者。即便現在很多孩子家庭普通,暫時吃不起,但他們每天路過,看到明亮的店鋪、聞到誘人的香味、聽到同學討論,心裡就會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漢堡炸雞’是好東西,是時髦的、好吃的玩意兒。這個印象會埋在他們心裡。等將來他們長大了,參加工作了,自己賺到錢了,那份童年或少年時期種下的‘心心念念’,很可能就會促使他們成為我們的忠實顧客。這叫‘品牌心智的提前佔位’。”
趙亞靜聽得目瞪口呆,她看著秦浩,彷彿第一次認識他一樣。“老秦……你……你這生意做的,真是絕了!你連十幾年後的事兒都考慮到了?這……這眼光也太長遠了吧!”
秦浩笑了笑:“這個思路倒不完全是我發明的。肯德基、麥當勞這些國際快餐巨頭,在他們早期發展過程中,就很注重在學校周邊佈局,培養青少年消費者。”
趙亞靜佩服得五體投地,連連點頭:“原來如此!看樣子,我也得多讀點書,多看看外面的世界,長長見識才行!不能光埋頭幹活。”
她隨即又想到一點:“不過,你剛才說的也對,現在肯定還有很多學生錢不夠。咱們是不是可以在學校附近的門店,推出一些更划算的套餐?或者小份的、便宜點的單品?”
“沒錯!”秦浩讚許地看了她一眼:“我們可以設計‘學生套餐’,比如一個小漢堡加一小包薯條,或者兩個雞翅加一杯小可樂,組合起來賣,價格比單點便宜一些。還可以推出‘分享裝’,適合幾個同學湊錢一起買。這樣既能降低單次消費門檻,又能增加銷量和人氣。”
“太好了!就這麼辦!”趙亞靜興奮地一拍手,現在她已經完全不想自己動腦子了,因為她發現,無論自己提出甚麼問題,秦浩似乎都已經考慮到了前面,而且想得比她更深、更全面、更長遠。
她只需要執行就好了。這種被“帶飛”的感覺,雖然偶爾讓她覺得自己有點“笨”,但更多的是安心和佩服。
……
忙碌而充實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在秦浩的統籌規劃和趙亞靜的全力執行下,“化整為零”的策略被運用得爐火純青。他們用不同的名義、稍作變化的店名,在廣州幾個主要的商業區、大學城、重點中學周邊,陸續開出了新的門店。
每一家新店開業前,秦浩都親自參與選址評估,並嚴格培訓新員工,確保服務標準和產品品質不走樣。趙亞靜則建立起更穩定、高效的原材料採購和配送體系,以支撐多店運營。
轉眼間,又到了年底。北國已是冰天雪地,而廣州的街頭,樹木依然蒼翠,只是早晚多了些寒意。
盤完一年的總賬,連見慣了流水進賬的趙亞靜,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過去這一年裡,他們以“漢堡王”為起點,以“化整為零”的方式,在廣州成功開設並運營了8家分店。雖然單店日營業額受區域和市場容量影響,沒有總店巔峰時期那麼高,但8家店加起來,平均每日的總營業額依然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年終結算,在扣除了所有的原料成本、房租、人工、稅費以及其他各項雜費之後,賬面上赫然趴著48萬元的純利潤!整整四十八萬現金!
按照當初約定的六四分成,趙亞靜可以分得而秦浩分到
要知道,僅僅一年前,秦浩從北京南下廣州時,懷裡只有母親給的153塊8毛6分。
短短一年時間,從一百多塊到32萬,這在1980年,絕對是一個令人瞠目結舌、堪稱恐怖的數字。萬元戶已經是鳳毛麟角,而秦浩,已經是接近三十個“萬元戶”了!
分紅款分別存入兩人的存摺後,趙亞靜一身簇新的時髦冬裝,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黑色直筒褲,配上小牛皮靴,脖子上圍著一條色彩鮮豔的絲巾,鼻樑上架著一副當下最流行的茶色蛤蟆鏡,襯得她利落的短髮和精緻的臉龐更加醒目,論氣質和派頭,絲毫不輸那些從香港畫報上走下來的明星。
她晃著車鑰匙,走進“漢堡王”總店後面的辦公室。秦浩剛給各店的員工發完年終獎和過節福利,正坐下喝水。
“老秦,一起回北京過年嗎?”趙亞靜摘下墨鏡,倚在門框上問道。
秦浩喝了口水,點點頭:“好啊,是該回去看看了。不過這時候,火車票怕是不好買吧?”
“嗨!坐甚麼火車!”趙亞靜一揚手裡的車鑰匙,帶著點小得意:“我前陣子託人買了輛小轎車,咱倆一塊兒開車回去唄!自在!”
秦浩一聽,直接搖頭:“從廣州開回北京?兩千多公里!沒有高速公路,全是國道、省道,路況複雜,天氣又冷,路上說不定還有積雪。等咱們開到,年估計都過完了,剩下就是看元宵節燈會了。”
“啊?要那麼久啊?”趙亞靜顯然低估了長途自駕的難度,她買車更多是覺得在廣州做生意有輛車方便,也氣派,沒真想開回北京。
“那怎麼辦?”
秦浩想了想:“要不,找找關係,看看能不能買到飛機票?飛回去快,雖然貴點,但咱們現在也不是坐不起。反正火車我是真坐夠了,不想再受那個罪。”
趙亞靜眼珠一轉:“飛機票?對啊!我聽說現在有北京到廣州的航班了!行,我去打電話問問,看有沒有門路搞到票!”
她是個行動派,說完就風風火火地出去找電話了。
過了一會兒,趙亞靜興沖沖地跑回來,臉上帶著笑:“搞定了!託了一個做貿易的朋友,他認識民航的人,給留了兩張後天飛北京的機票!不過價錢可不便宜,一張票頂普通人兩三個月工資呢!”
“錢不是問題,能回去就行。”秦浩也很高興。
“那正好,走!陪我去買年貨!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得多帶點廣州的好東西給街坊鄰居,還有我媽!”趙亞靜不由分說,拽起秦浩的胳膊就往外走。
“別買太多,飛機有行李重量限制,超重了麻煩。”秦浩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趙亞靜滿口答應。
但到了百貨公司和友誼商店,趙亞靜買東西的架勢可一點沒“知道”。廣式臘腸、雞仔餅、老婆餅、各種涼茶藥材、時新的的確良布料、顏色鮮豔的羊毛圍巾、電子錶、計算器……足足塞滿了兩個嶄新的大皮箱。
秦浩也買了一些給母親和朋友的禮物。果然,到了機場辦託運時,兩個箱子都超重了。最後還是趙亞靜又動用了關係,多付了些錢,才順利辦好登機手續。
巨大的蘇制伊爾-62客機呼嘯著衝上藍天,將溫暖溼潤的嶺南大地拋在下方。舷窗外是連綿的雲海。趙亞靜顯得有些興奮,這還是她第一次坐飛機。
秦浩則要平靜得多,閉目養神。
……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走出艙門,凜冽的北風夾著細碎的雪沫撲面而來,與廣州的和煦截然不同。兩人裹緊大衣,叫了輛計程車,直奔城裡。
當計程車停在九道灣衚衕口時,天色已近黃昏。衚衕裡積雪未掃,一片銀裝素裹,炊煙裊裊,透出年關的寧靜與熟悉的氣息。
秦浩和趙亞靜提著大包小包,踩著積雪往裡走。沒走幾步,就看見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穿著臃腫的藍色棉襖,戴著棉帽子,正低頭從衚衕另一頭的醬菜廠方向走過來,看樣子是剛下班。
楊樹茂也看到了對面走來的一男一女。男的身材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圍著羊毛圍巾,手裡提著時髦的行李箱。女的一身米白大衣,圍著鮮亮絲巾,戴著蛤蟆鏡,短髮利落,打扮得像電影明星。這身打扮在灰撲撲的衚衕裡顯得格外扎眼。楊樹茂覺得那男的側影有點眼熟,但一時不敢認,忍不住盯著多看了幾眼。
直到對方停下腳步,摘掉墨鏡,笑著喊了一聲:“大茂。”
楊樹茂這才渾身一震,驚疑不定地、試探著回了一句:“老……老秦?”
秦浩笑罵道:“我這才走了不到一年,你小子連我都認不出來啦?”
“你還好意思說呢!”楊樹茂這才確信,激動地幾步跨過來,積雪被他踩得咯吱響:“穿成這樣,還戴個這玩意兒,誰敢認啊!不信你回家給你媽看看,我估計她要愣半天才敢認你!”
說著,他飛撲過來,給了秦浩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用力拍著他的後背。
秦浩也笑著拍了拍楊樹茂肩上落的雪:“行了行了,快鬆開,勒死我了。怎麼樣,這一年?複習得如何?考上大學沒?”
楊樹茂松開手,臉上露出熟悉的憨笑,但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和無奈:“嗨,別提了。我爸媽他們……死活不同意我考大學。說我回城了,就該趕緊進廠掙錢養家。我這不……只能騙他們說在廠裡上夜校學技術,偷偷摸摸複習。結果今年高考,時間沒安排好,錯過了報名……只能看來年了。”
他嘆了口氣,隨即目光轉向秦浩身邊一直笑盈盈看著他們的趙亞靜,疑惑地問:“對了老秦,這位是……?”
秦浩和趙亞靜對視一眼,都露出戲謔的笑容:“你猜。”
趙亞靜也故意挺直腰板,揚起下巴,哼了一聲。
楊樹茂盯著趙亞靜看了又看,眉頭緊鎖,一臉茫然。眼前這個幹練、時髦、漂亮的大美妞。
“我……我真猜不出來。”
“好你個傻茂!”趙亞靜佯怒道:“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害我這麼大老遠還給你帶了禮物!”
一聽對方叫自己外號,語氣熟稔,楊樹茂更懵了,肯定是認識的,可到底是誰呢?
秦浩笑著幫他解圍:“行了亞靜,別難為他了。你再讓他猜下去,咱們仨得在這冰天雪地裡站到過年了。直接告訴他吧。”
趙亞靜這才摘掉墨鏡,白了楊樹茂一眼:“趙亞靜!咱仨小學同班同學!坐你後邊那個,你忘了?”
“趙……趙亞靜?!”楊樹茂徹底傻眼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上下打量著趙亞靜,怎麼也無法將記憶中那個黃毛丫頭、鼻涕妞的形象,跟眼前這個明媚爽朗、氣質出眾的時髦大美妞聯絡在一起。
“亞靜……你……你這變化也太大了吧?!”楊樹茂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是真沒敢認!別說我,你要是不主動說,我敢打包票,咱這九道灣衚衕裡,除了你媽,沒一個人能一眼認出你來!”
趙亞靜得意地撇撇嘴:“那是你!人家老秦怎麼在廣州一眼就認出我了?”
秦浩笑道:“其實我也是到了她店裡,聽她說話,仔細看才認出來的。在大街上碰見,我也不敢認。”
楊樹茂這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忽然想起甚麼,一拍腦門:“對了老秦!聽你媽說,你去廣州做生意了?那邊怎麼樣?你這身行頭……看來是發了啊!”他打量著秦浩質地精良的大衣和皮鞋。
秦浩還沒回答,趙亞靜就跺著腳,搓著手抱怨:“我說兩位爺,咱能不能找個暖和點的地方再敘舊?這天寒地凍的,我腳都快凍僵了!”
秦浩調侃道:“這才哪兒到哪兒?零下七八度而已。虧你還是打小在北京城長大的呢,這就受不了了?”
“我不是很小就跟我爸去廣州了嘛!”趙亞靜輕哼一聲,斜睨了秦浩一眼:“那邊冬天最冷也就十來度,哪像這兒,風跟刀子似的。”
楊樹茂也趕緊說:“對對對,別在這站著了。前頭路口新開了家小飯館,有爐子,暖和,咱們去那兒坐坐,我請客!正好聽聽你們在南邊的故事!”
一行三人說笑著,轉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一個鬼鬼祟祟、裹著軍大衣的胖子,從旁邊一個院門後蹭了出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眼睛卻賊溜溜地在趙亞靜身上打轉。
“喲!傻茂!這是……上哪兒去啊?”胖子湊上來,正是牛挺貴。
楊樹茂一見是他,眉頭就皺了起來,語氣冷淡:“牛挺貴,你跟著我們幹嘛?”
牛挺貴卻像是沒聽見楊樹茂語氣裡的不耐,色眯眯的目光黏在趙亞靜臉上身上:“這位女同志……看著有點面熟啊?哎喲!這不是……趙亞靜嗎?!趙亞靜!不認識我了?牛挺貴!咱倆小學同學啊!你從廣州回來啦?哎呀呀,這可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我都差點沒敢認!”
趙亞靜對牛挺貴可沒甚麼好印象,小時候沒少受他欺負。她沒好氣地說:“哦,牛挺貴啊。想起來了,小時候總揪我辮子、往我書包裡塞毛毛蟲那個。你在這幹嘛呢?”
“我?我在這廠上班啊!跟傻茂一個廠,醬菜廠!”牛挺貴挺了挺胸脯,似乎覺得在國營廠上班是件挺光榮的事,尤其是在這麼“光鮮”的老同學面前。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帶上我唄,老同學這麼多年沒見,好好聊聊!”
秦浩早就懶得跟這種背後插刀子、見風使舵的小人廢話,心裡一陣厭煩。他上前一步,伸手不輕不重地扒拉開牛挺貴,冷聲道:“好狗不擋道。邊兒去,沒空搭理你。”
牛挺貴被扒拉得一個趔趄,臉上有些掛不住,但看著秦浩氣勢不凡的衣著和冰冷的目光,又有些發怵。他勉強擠出笑容:“哎,老秦,你看你……怎麼還生氣呢?不就是上山下鄉那會兒……那點小誤會嘛!都過去這麼久了。實在不行……我給你磕一個?賠個不是?”
秦浩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好啊。你磕一個,我考慮考慮原諒你。”
“你……”牛挺貴的笑容僵住了,當著趙亞靜的面,被這麼擠兌,他面子上實在過不去:“老秦,你還來勁了是吧?不就掙了倆臭錢嘛,穿得人五入六的,嘚瑟甚麼啊!”
秦浩臉色一沉,上前半步,逼近牛挺貴,眼神銳利如刀,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來勁?告訴你,牛挺貴,要不是馬上過年,爺嫌揍你晦氣,早他媽你了!少跟這兒礙眼!再敢跟著,腿給你敲折了!不信,你試試!”
牛挺貴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嘴唇哆嗦了一下,想放句狠話,卻終究沒敢說出口。只能悻悻地啐了一口,低聲罵了一句:“有甚麼了不起!”
轉身灰溜溜地鑽回了旁邊的院子。
秦浩這才收回目光,對楊樹茂和趙亞靜說:“走吧,甭理這號人。”
趙亞靜看著牛挺貴狼狽的背影,嗤笑一聲:“還是這德性,欺軟怕硬。”
三人轉身,踏著積雪,朝著衚衕口燈光溫暖的小飯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