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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0章 第1456章 漢堡王?

年關將至,九道灣衚衕裡漸漸熱鬧起來。空氣裡開始瀰漫一種特殊的、屬於過年的忙碌和期盼。

各家各戶的煙囪冒煙的時間似乎都比平時長了,主婦們忙著拆洗被褥、打掃房屋,男人們則想辦法張羅年貨。衚衕牆上新刷了白灰,雖然只是薄薄一層,卻也顯得亮堂了不少。

孩子們放了寒假,在衚衕裡追逐打鬧,穿著厚厚的棉襖,小臉凍得通紅,嘴裡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拉得很長。

不過年的物資依然比較匱乏。年味是有的,但真正的物質豐盈還遠遠談不上。家家戶戶的年貨清單,都得精打細算,反覆掂量。

買肉要肉票,買布要布票,買油要油票,買糖要糖票……各種花花綠綠的票據,是這個時候最重要的“硬通貨”。

老百姓家裡真正能敞開買的東西並不多,大多數人家也就是勒緊褲腰帶,擠出些錢票,買上幾斤肥瘦相間的豬肉——肥肉煉油,炒菜能香很久,瘦肉留著過年包餃子或者做頓紅燒肉。條件稍好點的,或許能給家裡孩子扯上幾尺布,做件新罩衫或者新褲子。若是家庭實在困難的,扯幾尺紅頭繩,給閨女扎個喜慶的辮子,也算是過年有了新氣象。

但這年頭,街坊鄰居的條件其實都差不太多。誰家也談不上富裕,無非是工人家庭略穩定些,雙職工手頭稍寬鬆點。

所以,誰也別笑話誰。李家買了二斤肉,張家扯了塊花布,王家只買了掛鞭炮……大家互相問問,語氣裡多是理解,少有攀比。年關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在清貧歲月裡尋找盼頭和溫暖的集體努力。

秦浩家也不例外。李玉香早早地就託關係換了些好一點的肉票,割了二斤多肉,肥多瘦少。又用攢的副食券買了點水果糖和瓜子。

秦浩幫著母親把屋裡屋外徹底打掃了一遍,窗戶擦了又擦,雖然玻璃老舊,透光不好,但總歸是亮堂了些。年夜飯很簡單,一盤餃子,一盤炒雞蛋,一碗燉白菜粉條,還有一小碟炸花生米。母子倆就著昏暗的燈光,安靜地吃完,聽著外面零星的鞭炮聲,倒也有一份相依為命的溫馨。

年過得很平靜。初一拜年,初二回孃家,到了大年初三,秦浩便開始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簡單,一個半舊的帆布旅行袋,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還有母親硬塞進去的煮雞蛋和烙餅。最重要的,是貼身口袋裡的那一百五十三塊錢。

臨行前的早晨,天還沒亮透,屋裡爐火已經生旺。李玉香一夜沒怎麼睡好,眼睛有些浮腫。她默默地看著兒子吃完早飯,又把行李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她從懷裡摸出一張折迭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塞進秦浩手裡。

“浩浩,這個你拿好。”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是我找你沈姨要的亞靜在廣州的地址。你沈姨已經給亞靜打過長途電話說好了。你到了廣州,人生地不熟,就按這個地址去找亞靜。亞靜在那邊待了幾年,算是站穩腳跟了。遇到難處,她會幫襯你的……好歹是街坊,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秦浩心裡一酸,接過那張還帶著母親體溫的紙條,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內衣口袋,又仔細按了按。

“媽,您放心。我到了廣州,第一時間就去找趙亞靜。有她照應著,您別太擔心。”

“嗯,媽知道……你長大了,有主意。”李玉香抹了抹眼角,強笑道:“到了那邊,注意安全,跟人打交道,多留個心眼,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正說著話,外面傳來鄰居的招呼聲,提醒該出發去火車站了。秦浩背起旅行袋,李玉香拎起一個小布包,裡面是給他路上吃的乾糧和水。母子倆一前一後出了院子,融入衚衕裡稀疏的晨光中。

北京火車站依舊是人山人海。春節剛過,探親的、返程的、出差的,各色人流匯聚於此,嘈雜鼎沸。空氣中混合著汗味、煙味、食物味和行李的塵土味。

找到對應的站臺和車廂,又是一番擁擠。李玉香一直緊緊跟在兒子身邊,嘴裡不住地叮囑:“浩浩,車上擠,把包看緊……睡覺警醒點……”

“媽,您放心吧,我都記下了。”秦浩一邊應著,一邊奮力往車廂門口擠。

終於擠到了車門口,秦浩轉身:“媽,我先上去了,您在家一定保重身體,別太累著,按時吃飯……”

“唉,媽身體好著呢,你別操心我。”李玉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流下來:“你自己多注意……出門在外,能忍就忍,千萬別意氣用事,平平安安比甚麼都強……”

汽笛長鳴,列車員開始催促。秦浩一咬牙,轉身擠進了車廂。透過髒汙的車窗玻璃,他看到母親用力踮起腳尖,扒在車窗下沿,手緊緊抓著冰冷的窗框,渾濁的淚眼努力追尋著車廂裡他的身影。

“媽!回去吧!外面冷!”秦浩拍著窗戶喊。

李玉香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只是固執地扒在那裡,嘴唇翕動,不知道在說著甚麼。

火車猛地一震,緩緩啟動。站臺開始向後移動。李玉香跟著小跑了幾步,終究還是被越來越快的列車甩在了後面。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在站臺盡頭的人群和建築的背景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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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南下的旅程,堪稱煎熬。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了整整一天兩夜。車廂裡擠得水洩不通,過道上、座位底下、甚至行李架上,都塞滿了人和行李。

空氣汙濁不堪,混合著體味、煙味、食物發酵的味道以及煤煙味。

上廁所要排長隊,熱水時常供應不上。夜晚,睏倦的人們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勉強入睡,鼾聲、夢囈聲、孩子的哭鬧聲不絕於耳。

秦浩大多數時間都待在車廂連線處,這裡相對通風,但也更冷。他靠著冰冷的車廂壁,閉目養神,或者觀察著形形色色的旅客。有和他一樣懷揣夢想南下的年輕人,有拖家帶口投親的,有神色疲憊的出差幹部,也有眼神精明、低聲交談著“貨”、“價”的倒爺模樣的人。

當列車終於廣播“廣州站就要到了”時,車廂裡爆發出一陣騷動和歡呼。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開始收拾行李,向車門湧去。

火車緩緩停穩,車門開啟的一剎那,積蓄已久的人潮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湧出。秦浩被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擠出車廂,踏上了廣州火車站溼漉漉的水泥站臺。

一股溫潤而帶著淡淡鹹腥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北京乾冷的空氣截然不同。站臺上更加混亂。還沒等秦浩站穩腳跟,一大群操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漢子就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像獵人挑選獵物一樣,目光掃視著剛剛下車、神情茫然的旅客。

“靚女,去哪裡啊?我幫你拿行李啦,好便宜的!”

“靚仔!去市中心?一塊錢送到門口!快點啦!”

“住旅館嗎?乾淨便宜,有熱水!”

這些人多是本地的三輪車伕或者旅館拉客的,七嘴八舌,聲音嘈雜,有的甚至直接伸手來拉行李。秦浩早有準備,緊緊抱住自己的旅行袋,眼神警惕,面無表情,對所有的搭訕一概不理不睬,撥開人群,朝著出站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火車站這些攬客的“本地佬”嘴裡沒幾句實話。說好一塊錢,等你上了他的三輪車,七拐八繞,到了地方不掏出五塊十塊別想下來。一旦不給,他們往往呼朋引伴,都是同村同族,一招呼能上來十幾個彪形大漢,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多半隻能認宰。

擠出混亂的火車站廣場,秦浩找到了公交車站。擠上一輛通往市區的公交車。

透過車窗,廣州的街道比北京狹窄,但顯得更有生活氣息。路兩旁是濃密的榕樹,氣根垂落。建築樣式多樣,有破舊的騎樓,也有新建的方盒子樓房。人們的衣著色彩似乎更豐富一些,雖然依然以藍、灰、綠為主,但偶爾能看到鮮豔的襯衫或裙子。

腳踏車流如織,鈴聲不斷。空氣中飄蕩著聽不懂的粵語對話、食物的香氣,還有一種躁動而蓬勃的氣息。

公交車晃晃悠悠,穿過老城區,最終在北京路附近停下。秦浩下了車,按照地址和記憶中的方向尋找。

1979年的廣州北京路,已經顯露出不同於內地的繁華氣象。雖然算下來,國家真正開始允許私人經商、辦理個體營業執照,也就是從今年才逐漸鋪開,之前大多是小打小鬧,或者需要找街道、單位掛靠。但正是這一點點政策的“口子”,彷彿給這片土地注入了巨大的活力。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雖然門面大多不大,裝潢也簡單,但種類繁多:百貨店、服裝店、鞋帽店、鐘錶眼鏡行、食品店、茶樓……櫥窗裡陳列著各色商品,許多是北方少見的新鮮玩意兒。

行人摩肩接踵,討價還價聲、店家的吆喝聲、腳踏車鈴聲交織成一片熱鬧的市井交響曲。許多店鋪門口還掛著“歡迎選購”、“貨真價實”的紅紙招牌,有的甚至用錄音機播放著鄧麗君的“靡靡之音”,吸引顧客駐足。

秦浩邊走邊看,心中暗暗評估。這裡的商業氛圍確實比北京活躍得多,競爭也已初現端倪。

他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名為“雅靜服飾”的小店。店面不大,約莫十幾個平方,臨街的玻璃櫥窗裡掛著幾件時下流行的的確良襯衫和喇叭褲,店內靠牆立著幾個簡易的衣架,掛滿了各色服裝。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在接待顧客。

秦浩剛走進店內,一個短髮女子就從裡間掀簾子走了出來。她約莫十七八歲左右,個子高挑,穿著件米黃色的翻領襯衫,紮在深藍色的直筒褲裡,腳上是一雙黑色皮鞋,顯得乾淨利落。眉眼清秀,眼神明亮,透著一股精明和幹練。

她嘴裡說著半生不熟的粵語招呼:“靚仔,幫女朋友買衫定系給家裡長輩買啊?隨便睇下,款式好新噶。”

秦浩聽著這口音,再仔細端詳她的面容,依稀找到了幾分童年那個拖著鼻涕、跟在男孩們後面瘋跑的“小丫頭”的影子,但變化實在太大了。他忍不住笑了,用標準的京腔說道:“趙亞靜,還真是女大十八變啊,我都差點沒敢認。”

一聽這熟悉的北京口音,趙亞靜明顯愣了一下,隨後眼睛猛地睜大,上下打量秦浩幾眼,忽然一拍巴掌,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瞬間切換回流利的京片子:“嗨!秦浩!是你啊!我媽前兩天剛給我打過長途電話,說你這兩天就到,沒想到這麼快!行啊你,動作夠麻利的!”

她幾步走過來,很自然地拍了拍秦浩的肩膀,動作爽朗:“變樣了啊老秦,比小時候精神多了!就是這身行頭……還帶著北方的土氣呢,回頭帶你置辦兩身行頭!”

秦浩也笑了:“在家待著也是待著,想著早點過來看看。聽說你現在可是大老闆了,我這不就投奔你來了嘛,可得照顧照顧老同學啊。”

“嗨!甚麼大老闆!”趙亞靜擺擺手,把他讓到店裡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又轉身從暖水瓶裡倒了杯水遞給他:“淨聽我媽在那瞎扯,替我吹牛呢!我這就是剛起步,小本經營。你瞧瞧這條街,哪家店的老闆不比我資歷老、本錢厚?不過——”她話鋒一轉,拍著胸脯:“就憑咱倆從小一塊兒在九道灣衚衕撒尿和泥玩出來的交情,你放心,到了我這兒,肯定不能虧待你!走,你趕了一路,肯定也餓了,咱們下館子去,給你接風洗塵!”

她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說著就對店裡那個女孩吩咐:“小玲,我有點事先出去,待會兒王老闆過來拿貨,你直接給他就行,定金我已經收過了啊。”

“知道了,亞靜姐。”女孩乖巧地點頭。

趙亞靜一把拽起秦浩的胳膊,不由分說就把他拉出了服裝店。

……

兩人來到北京路附近的一家小餐館。店面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正是飯點,坐了不少食客。趙亞靜顯然是熟客,老闆娘熱情地打招呼,用粵語說了幾句,趙亞靜也用磕磕絆絆的粵語回應。

她麻利地點了四菜一湯:白切雞、清蒸鱸魚、蠔油菜心、紅燒豆腐,外加一個老火例湯。菜上得很快,分量實在,香味撲鼻。

“老秦,喝點甚麼酒?啤的白的?”趙亞靜拿起選單問道。

秦浩擺擺手:“今天就算了,剛下火車,人還有點乏。而且回頭我還得在附近轉轉,熟悉熟悉環境,做做市場調研,喝酒誤事。”

“市場調研?”趙亞靜拿著選單的手頓住了,有些驚訝地重新打量秦浩:“老秦,你……你真打算自己單幹,做生意?”

秦浩夾了一筷子鮮嫩的白切雞,蘸了蘸旁邊的姜蔥醬料,味道鮮美。

“不然我大老遠從北京跑兩千多公里過來幹嘛?”

趙亞靜放下選單,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和好奇:“沒看出來啊老秦……你以前在衚衕裡,可是出了名的老實孩子,話不多,就知道埋頭讀書。這才幾年沒見,你還真有點……幹事的樣子了。之前我媽給我打電話,我還擔心呢,要是你還跟小時候那樣木訥,我怎麼安排你合適呢。”

秦浩笑了笑:“人總是會變的。不過我再怎麼變,也沒你變得多啊。誰能想到,當年跟在我和楊樹茂屁股後頭掛著兩條鼻涕的小丫頭,現在出落得這麼漂亮,還成了獨當一面的趙老闆了。”

“喲,嘴巴還挺甜,會說話!”趙亞靜被逗樂了,眼睛彎成了月牙:“行,衝你這份心思和這股勁頭,我看是塊做生意的料。要不這樣——”她正了正神色:“待會兒吃完飯,我跟你一塊兒去做你說的那個‘市場調研’。你要是看準了甚麼買賣,覺得靠譜,姐給你投資!賺了錢,咱們平分,怎麼樣?”

秦浩也沒有矯情:“好啊!我還正愁啟動資金不夠呢。不過,親兄弟明算賬,投資合夥可以,但賬目得清楚。虧了不能算你的,算我借你的。賺了,咱們按出資和出力,算股份分紅。”

趙亞靜見他這麼認真,反而更高看他一眼:“行!敞亮!就按你說的辦!先吃飯,吃飽了有力氣逛!”

吃飽喝足,趙亞靜帶著秦浩在北京路及周邊的街巷裡轉悠起來。有了她這個“地頭蛇”的講解,秦浩對廣州,特別是這片商業區的情況,有了更直觀和深入的瞭解。

趙亞靜不僅熟悉各家店鋪的經營情況、老闆的背景,甚至對某些商品的進貨渠道、大概利潤都心裡有數。

她指著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說道:“看到沒,現在政策鬆動了,來廣州找機會的人越來越多。有北邊來的,也有附近鄉鎮的。做生意的也多起來了,不過大多還是小打小鬧,賣服裝、賣小商品、開小吃攤的居多。”

秦浩邊聽邊觀察,目光敏銳地掃過每一家店鋪,留意進出的顧客、他們的消費習慣、停留時間、購買的物品。他特別注意了幾家生意不錯的餐館,發現即便是在飯點,很多顧客也是行色匆匆,不少人在等位或者等上菜時顯得有些不耐煩。

一直轉到天色擦黑,華燈初上。北京路的夜晚比白天更添了幾分喧囂,霓虹燈和店鋪的燈光將街道照得通明。趙亞靜帶著秦浩在附近一條小巷裡,找到了一處出租的民房。

房子很破舊,是老式的磚木結構,面積只有十來個平方,一扇小窗,屋裡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和一個凳子,別無他物。但勝在位置好,離北京路市場近,步行不到十分鐘,一個月十塊錢,水電費全包。

秦浩沒有挑剔,當即和房東簽了簡單的協議,付了一個月的租金。趙亞靜幫著秦浩簡單收拾了一下屋子,從自己店裡拿來一塊舊床單當窗簾,又找了箇舊臉盆和熱水壺。

忙活完,兩人坐在硬板床上休息。趙亞靜擦了擦額頭的細汗,好奇地問:“老秦,轉了這一下午,心裡有點譜沒?想到幹甚麼買賣了嗎?我跟你說,這條街上甚麼都有,競爭可激烈了。”

秦浩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民以食為天。”

“你要開餐館?”趙亞靜有些驚訝,隨即皺眉:“這附近的餐館可不少啊!你看咱們今天吃飯那條街,川菜、湘菜、粵菜……大大小小十幾家呢!而且開餐館本錢不小,租店面、請廚子、買傢伙什……你怎麼跟人家競爭?”

秦浩搖搖頭,語氣平靜:“我壓根就沒打算跟他們競爭。”

“等等。”趙亞靜被他繞糊塗了,睜大眼睛:“不是你說要幹餐飲的嗎?不跟他們競爭,那你賣甚麼?”

秦浩笑了笑,眼神裡閃過一絲自信的光芒:“是要幹餐飲,但我跟他們乾的,不是一種東西。我要乾的,是‘洋快餐’。”

“洋快餐?甚麼意思?”趙亞靜一臉茫然,這個詞對她來說完全陌生。

“肯德基,聽說過嗎?”秦浩問。

趙亞靜茫然地搖頭:“甚麼雞?”

秦浩並不意外,在這個資訊閉塞的年代,肯德基對於絕大多數中國人來說,還是個聞所未聞的名詞,直到1987年第一家肯德基在北京開業引起轟動,才算是走進了國人的視野。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將記憶中關於肯德基的起源、發展模式、經營特點——比如由哈蘭·山德士上校創立、主打炸雞、標準化快速供餐、標誌性的紅白條紋形象等等——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娓娓道來。

趙亞靜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睜越大,彷彿在聽天方夜譚。“老秦……這些……這些你都是從哪兒知道的?”

秦浩早就準備好了說辭,面不改色地說:“咱們衚衕的史小娜,你還記得嗎?”

“記得啊,資本家大小姐嘛。”趙亞靜點頭。

“史小娜有個大伯在香港,據說生意做得挺大。她大伯經常給她寄一些香港的雜誌、畫報甚麼的,我也跟著看過一些。上面就有介紹國外這種快餐店的。”

秦浩說得合情合理,這個年代,香港確實是內地瞭解外部世界的一個重要視窗。

趙亞靜恍然大悟:“哦,怪不得……”不過她很快又提出質疑:“可是老秦,你就只是從書報上看過這個甚麼‘肯德基’,自己又沒真的見過、吃過,就這麼照葫蘆畫瓢開店,是不是太冒險了?而且,咱們這兒的人,吃飯講究個熱炒熱賣,有菜有湯,你那洋快餐,就是炸雞、麵包甚麼的,顧客能接受嗎?能賣得出去?”

秦浩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反問道:“亞靜,今天下午咱們在市場轉的時候,你難道沒發現一個現象嗎?”

“甚麼現象?”趙亞靜疑惑。

“來這條街的顧客,特別是那些出差、辦事、做生意的人,一個個都是行色匆匆,走路跟打仗一樣快。”秦浩認真地分析:“我們觀察的那幾家生意好的餐館,飯點的時候人滿為患,很多人在外面等位子,就算進去了,點完菜到菜上齊,怎麼也得等上二三十分鐘。很多顧客等不及,或者趕時間,菜沒上齊就匆匆扒拉幾口結賬走人了,有的甚至抱怨上菜太慢。”

趙亞靜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如此。“嗯,是有點……特別是中午那會兒。”

“所以。”秦浩雙手一攤:“我做這個‘洋快餐’,針對的就是這些‘時間緊’的顧客。他們在傳統餐館吃頓飯,算上等位、等菜、吃飯,至少半個小時。而在我這裡,從點單到拿到食物,最多五分鐘!而且我的食物——比如漢堡、炸雞、薯條——是用紙包著的,他們可以直接拿走,邊走邊吃,或者帶回辦公室、旅館吃,完全不耽誤事!”

聽著秦浩條理清晰、直指核心的分析,趙亞靜愣住了。她仔細琢磨著秦浩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她自己在市場上進貨、看店,也常常忙得沒時間好好吃飯,有時候就隨便買個包子饅頭對付一下。如果真有這麼一種又快、又方便、吃起來還不錯的吃食……

她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臉上浮現出興奮的神色。“老秦!你可以啊!”她猛地一拍秦浩的肩膀,力道不小:“這些門道,這些想法,你都從哪兒學來的?就光看書看報?”

秦浩被她拍得齜牙咧嘴,笑道:“書中自有黃金屋嘛,多讀點書,多觀察,多思考,總沒壞處。關鍵是要看到別人沒看到的機會。”

趙亞靜猛地從床上站起來,在狹小的屋子裡踱了兩步,然後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秦浩,斬釘截鐵地說:“老秦!這買賣,咱倆合夥幹了!我來投資!虧了算我的……”

秦浩正色道:“那可不行,虧了算我借你的,賺了錢咱們按股份來算,我六你四。”

趙亞靜十分爽快,用力握住秦浩的手,搖了搖:“敞亮!親兄弟明算賬,就按你說的辦!六四開,你六我四!”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像上了發條一樣忙碌起來。在趙亞靜這個地頭蛇的帶領下,秦浩迅速搞定了關鍵的原材料進貨渠道。雞肉、麵粉、食用油、調料……

接下來最大的難題是找門面。北京路的好位置早已是“一鋪難求”,稍微像樣點的店面要麼自己經營得紅火,要麼租金高得嚇人。兩人連著跑了幾天,看了不下十幾個鋪位,都沒有特別合適的。不是位置太偏,就是面積太小,或者房東條件苛刻。

最後,還是趙亞靜狠了狠心,透過中間人介紹,花了整整兩千塊錢的“轉讓費”,從一個原本賣小飾品的老闆手裡,盤下了一個位於北京路中段、相對靠近岔路口的小鋪位。鋪位面積約二十平米,門臉不寬,但進深還行,關鍵是位置人流不錯。

鋪位搞定,接下來就是裝修。秦浩親自繪製了裝修設計圖。圖紙上明確了功能分割槽:點餐收銀臺、半開放式的食品製作區、有限的堂食座位、明亮的燈光色調、簡潔的招牌位置……

當趙亞靜看到秦浩用尺規畫出的、像模像樣的設計圖時,驚訝得合不攏嘴:“老秦!你……你還會畫這個?”

秦浩玩笑道:“瞧你這話說的,你應該問:老秦,還有甚麼是你不會的?”

“說你胖你還喘上了!”趙亞靜笑著白了他一眼,但眼裡滿是佩服:“不過要說不說,你這圖畫得是真漂亮,清清楚楚。要是真能照這樣裝修出來,咱這店……看著就挺‘高階’,跟別的店不一樣,肯定能吸引人!”

“對了。”她指著圖紙上空白的招牌位置:“咱們這店,叫啥名啊?得起個響亮點的。”

秦浩早有準備,拿起筆在圖紙上寫下三個字:“就叫——‘漢堡王’!”

“漢堡王?”趙亞靜唸了一遍:“會不會……太直白了點?”

秦浩笑了:“要的就是直白!這年頭,名字越直白,越容易讓人記住。”

趙亞靜琢磨了一下,點點頭:“倒也是……行!聽你的!‘漢堡王’就‘漢堡王’!開幹!”

裝修找的是趙亞靜相熟的本地施工隊。秦浩全程跟進,嚴格按圖紙施工,對細節要求很高。牆面刷成明亮的淺黃色,地面鋪了相對乾淨易擦洗的淺色地磚,操作區貼了白色的瓷磚。定製的招牌也做好了,紅底白字,“漢堡王”三個大字十分醒目,旁邊還畫了一個抽象的王冠圖案。

在裝修的這十來天裡,秦浩也沒閒著。他在趙亞靜的幫助下,招聘了三個手腳麻利、看起來乾淨清爽的本地小姑娘。然後在暫時租用的一個小倉庫裡,開始了緊張的培訓。

培訓內容完全是秦浩一手製定。他詳細講解了“漢堡王”將要出售的主要產品:漢堡(麵包胚、煎肉餅、生菜、醬料)、炸雞(醃製、裹粉、油炸溫度時間控制)、薯條(切條、預處理、油炸)、以及他打算作為特色飲品“奶茶”(紅茶、奶、糖的比例)。

一道道工序,他掰開揉碎了教。怎麼和麵、發酵、烘烤麵包胚;怎麼醃製雞肉才能入味且嫩;炸雞的油溫控制、時間把握,如何炸出外酥裡嫩的效果;薯條如何預處理去除澱粉,炸出金黃酥脆;奶茶的茶奶比例如何調整口感……

他讓三個女孩反覆實操,做出來的產品大家一起試吃,指出問題,不斷調整。秦浩深知標準化和口味穩定對快餐的重要性。同時,他也培訓她們的服務流程:快速點單、唱收唱付、禮貌用語、保持操作區和自身衛生。

培訓期間做出來的“試驗品”,秦浩沒有浪費。他讓女孩們每天在正在裝修的“漢堡王”店鋪門口,擺個小桌子,將炸雞塊、小份薯條、試喝的奶茶,切成小塊,免費提供給路過的人試吃。

起初趙亞靜看到這樣“浪費”,很是心疼,覺得不如便宜點賣掉。但秦浩堅持:“這不是浪費,是投資。我們要讓潛在顧客先知道‘漢堡王’是甚麼味道,開業的時候,他們才會願意進門消費。”

果然,免費的試吃吸引了大量好奇的行人。金黃酥脆的炸雞塊、香氣撲鼻的薯條、甜甜的奶茶,對於這個物質還不算豐富的年代的人們來說,是頗具誘惑力的新鮮事物。

很多人試吃後讚不絕口,紛紛詢問甚麼時候正式開業,價格如何。店鋪還沒開張,“漢堡王”的名聲和期待感,已經在附近悄悄傳開了。

趙亞靜看到門口試吃時圍攏的人群和人們臉上新奇滿意的表情,對秦浩的先見之明佩服得五體投地,再也不提“浪費”二字。

終於,裝修完畢,裝置到位,人員培訓成熟。開業前一天,秦浩和趙亞靜帶著員工做了最後一次全面清潔和物料準備,一直忙到深夜。

開業當天,天氣晴好。一大早,“漢堡王”的紅底招牌上蓋著的紅布被趙亞靜和秦浩一起揭開,鞭炮噼裡啪啦地炸響。早已好奇等候的一些路人,以及前幾天被試吃吸引的顧客,立刻湧了上來。

明亮的店內環境、穿著統一圍裙的清爽服務員、玻璃櫃臺後陳列的金黃炸雞和漢堡樣品、空氣中瀰漫的油炸食物特有的誘人香氣……一切都顯得那麼“新潮”和與眾不同。

“歡迎光臨漢堡王!請問要點甚麼?”訓練有素的服務員用帶著粵語口音的普通話熱情招呼。

選單用大紅紙寫好,貼在牆上最顯眼的位置,價格也標得清清楚楚:漢堡三塊一個,炸雞翅兩塊,炸雞腿三塊,薯條一塊一包,奶茶一塊一杯。價格不算便宜,但考慮到這是“新鮮玩意”、“洋快餐”,又在繁華的北京路,大多數人覺得可以接受。

“給我來個漢堡,一個雞腿!”

“我要兩個雞翅,一包薯條!”

“奶茶是甚麼?甜的?那來一杯嚐嚐!”

點單聲此起彼伏。操作檯後的女孩們按照培訓的流程,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夾取預製的麵包胚和肉餅簡單加熱組裝、從保溫櫃取出炸好的雞翅雞腿、快速裝袋薯條、衝調奶茶……整個過程果然很快,幾乎沒有讓顧客等待超過五分鐘。

拿到食物的顧客,有的當場就站在店門口的小桌旁,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漢堡鬆軟的麵包、多汁的肉餅、清新的生菜和特調醬料混合的味道;炸雞外皮酥脆、內裡鮮嫩多汁;薯條熱氣騰騰、鹹香酥脆;奶茶絲滑甜香……這些味道組合,對於吃慣了傳統中餐的舌頭來說,是一種新奇而滿足的體驗。

“嗯!好吃!”

“這個漢堡不錯!頂飽!”

“雞腿炸得真香!”

好評聲不斷。更多的人被吸引過來,排起了小隊。開業優惠更是刺激了消費。

趙亞靜負責收銀,手指翻飛地找零,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秦浩則在一旁觀察著運營情況,隨時協調解決一些小問題,比如炸雞供應速度、奶茶甜度反饋等。

從上午十一點左右開業,一直到晚上八點多打烊,店裡的人流就沒斷過。準備的原料幾乎銷售一空。

關上店門,拉下卷閘。趙亞靜和秦浩,加上三個累壞了的女孩,開始清點。當趙亞靜數完抽屜裡堆成小山的鈔票和硬幣時,手都有些發抖。

“老秦……老秦!”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你猜猜,今天……今天賣了多少錢?”

秦浩心裡有預估,但還是問:“多少?”

“三千一百八十七塊!”趙亞靜報出一個驚人的數字,眼睛瞪得溜圓,放著光:“我的天吶!一天!就一天!三千多塊啊!”

秦浩還算鎮定,心裡快速盤算著。營業額三千多,扣除原料成本、房租水電分攤、人工、稅金雜費等,一天的純利潤,估計在一千五百塊左右!

一天,一千五百塊純利!這在1979年,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要知道,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可能也就四五百塊。

“哈哈!老秦!咱們要發達啦!真的發達啦!”趙亞靜再也抑制不住興奮,跳起來狠狠拍了秦浩後背一下:“這可比我在服裝店累死累活掙錢多了啊!而且這才第一天!第一天!”

她看著秦浩,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佩服和慶幸:“老秦,你真是神了!你怎麼想到的?我趙亞靜服了!以後,你說怎麼幹,咱就怎麼幹!”

“別高興得太早。”秦浩雖然笑著,但語氣冷靜:“第一天生意好,做活動有新鮮感很正常。要想維持下去,就要保持品質,做好服務,才能長久。另外,原料供應也要想辦法穩定下來。還有,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有跟風模仿的店出現,咱們也得加快開分店的步伐,形成規模效應擠佔市場的同時也能壓縮成本。”

趙亞靜聞言,也冷靜了些,但信心更足了:“對!你說得對!老秦,接下來怎麼辦,我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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