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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9章 第1455章 萬元戶?

接下來的幾天,秦浩一行五人分頭去大隊辦理了回城手續。過程出奇地順利,賈世發親自陪著笑臉,跑前跑後,公章蓋得飛快,介紹信寫得工整,生怕有半點怠慢。

當那張蓋著鮮紅公章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回城審批表”真正拿到手裡時,五個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壓在心頭許久的一塊大石頭。

史小娜格外高興,白皙的臉蛋由於興奮透著別樣的光彩,像是冬日的暖陽終於照進了心裡。她小心翼翼地將表格摺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輕輕拍了拍,彷彿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雙能帶她飛離這裡的翅膀。

“終於……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了。”她喃喃道,眼眶有些溼潤。

五人離開時路過太山屯後山頂。這裡曾是他們掏老鼠洞、設陷阱抓兔子、分享“秘密加餐”的地方。站在山頂,整個太山屯盡收眼底——低矮的土房、縱橫的田埂、冒著炊煙的煙囪,還有遠處那片他們勞作過的土地。

“北京!我回來啦!”史小娜深吸一口氣,忽然雙手攏在嘴邊,朝著京城的方向放聲高呼。

清脆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驚起幾隻寒鴉。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雀躍和解脫。

傅荷銘也一樣顯得十分高興,她挽著史小娜的胳膊,也跟著喊了一聲,雖然聲音沒那麼大,但眼裡的光彩騙不了人。

楊樹茂和秦浩站在她們身後,臉上也帶著笑。楊樹茂更多的是為史小娜高興,同時也有對未來的憧憬。

唯有謝志強,一步三回頭,看著山下的村莊,眼神複雜,似乎有些不捨。

楊樹茂注意到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調侃道:“謝老轉,這鬼地方你還沒待夠啊?要不你再多待兩年?”

謝志強回過神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支支吾吾道:“哪……哪能呢,誰想在這破地方多待,巴不得早點走呢。”

“那你這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跟丟了魂似的。”楊樹茂不信。

秦浩看了看謝志強那心虛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調侃道:“這你就不懂了吧,大茂。人家捨不得的不是地兒,而是——人。”

“人?”楊樹茂一愣,隨即瞪大眼睛,看看謝志強,又看看秦浩:“甚麼人?誰啊?”

謝志強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急忙伸手去捂秦浩的嘴:“哥!秦哥!我親哥!求你了,別說了!這事兒可不敢亂說!”

秦浩敏捷地側頭躲開,笑罵道:“呸!謝老轉你上午解手洗手了沒?就往我嘴上捂!”

史小娜和傅荷銘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看過來。謝志強越是慌張,她們越是覺得有問題。

在楊樹茂的追問下,謝志強的秘密終究是沒保住。原來這小子膽大包天,竟然在昨晚偷偷帶著賈世發的女兒賈小櫻,鑽了草垛。

“好你個謝老轉!”楊樹茂瞪大了眼:“你連賈世發那老小子的閨女都敢招惹?不怕他知道了扒了你的皮?就算咱們要走,你也不能這麼幹啊!”

謝志強破罐子破摔,梗著脖子道:“甚麼叫招惹?我們是兩情相悅!小櫻她……她也願意的!賈世發是賈世發,小櫻是小櫻,不一樣的!”

史小娜皺起了眉頭,語氣帶著責備:“謝志強,你這是不負責任。你都要回城了,還這樣對人家姑娘,讓她以後怎麼辦?”

傅荷銘也幫腔道:“就是!我要是賈小櫻,我就去告你耍流氓,讓你一輩子待在這太山屯,哪兒也去不了!”

他有些後怕地拍拍胸口,慶幸道:“還好賈小櫻沒你們倆這腦子,也沒那麼狠心,再說了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我又沒強迫她。”

“你啊,早晚折在女人手裡。”秦浩笑罵。

翻過後山,秦浩一行運氣不錯,剛好碰到老鄉趕著驢車去縣裡買煤,搭了一段老鄉的驢車,上午十點鐘左右,終於來到了縣城的火車站。

站臺上人聲鼎沸,擠滿了等待火車的人群。有像他們一樣回城的知青,也有探親的、出差的,大包小裹,人挨著人,呵出的白氣連成一片。

剛在站臺上站穩,楊樹茂跟謝志強眼尖,看到不遠處有個縮著脖子的老鄉,挎著個籃子,正偷偷摸摸地向旅客兜售著甚麼。兩人湊過去一看,是炒瓜子!用舊報紙包成一個個小三角包。

“嘿,有瓜子!路上磕著解悶兒正好!”楊樹茂眼睛一亮,掏出幾分錢:“老闆,來兩包!”

“我也要一包!”謝志強也趕緊掏錢。

就在這時,幾個身穿半新舊綠色棉衣的知青,晃晃悠悠地擠了過來,恰好停在了史小娜和傅荷銘旁邊。為首的知青二十出頭,個子不矮,但身板有點單薄,長著一張顯眼的馬臉,流裡流氣地打量著史小娜,眼神讓人很不舒服。

史小娜察覺到那目光,皺了皺眉,拉著傅荷銘往旁邊挪了挪,背過身去。

那馬臉知青卻不罷休,嬉皮笑臉地又湊近了些:“哎喲,這不是史小娜嗎?認識一下唄,我叫劉士寬,地安門街道的。”

史小娜不理不睬,只當沒聽見。

劉士寬臉上有點掛不住,但看史小娜面板白皙,容貌清麗,即使在臃腫的棉襖下也難掩身段,更是心癢難耐。

他繼續死纏爛打:“別這麼冷淡嘛,交個朋友。我父親可是地安門街道辦的主任!回城了工作不好安排吧?跟我說啊,只要我一句話,保證給你安排個好工作,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怎麼樣?”

他邊說邊又往前湊,幾乎要貼到史小娜身上。

史小娜又氣又急,拼命躲閃:“你走開!我不認識你!也不需要你安排工作!”

傅荷銘也擋在史小娜身前,怒目而視:“你這人怎麼這樣?離我們遠點!”

周圍有人看了過來,但大多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沒人出聲。

劉士寬眼見史小娜在這麼多人面前絲毫不給面子,耐心耗盡,臉上那點虛假的笑容也收了起來,露出一絲狠戾。他伸手就要去拉史小娜的胳膊:“裝甚麼裝?給臉不要臉是吧?”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史小娜衣袖的瞬間,一隻骨節分明、卻異常有力的手從側面伸過來,精準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劉士寬一愣,扭頭看去,只見一個身材挺拔、面容沉靜的男青年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側,正冷冷地看著他。

“你TM誰啊?撒手!聽見沒有!”劉士寬掙了一下,沒掙開,頓時惱火地罵道。

秦浩手腕輕輕一擰,用的是巧勁。劉士寬頓時覺得腕骨像要被捏碎一樣,鑽心的疼傳來,忍不住“哎喲”一聲,順著那股力道就蹲了下去,齜牙咧嘴。

“寬哥!”他身後那幾個跟著的知青見狀,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劉士寬在美女面前丟了這麼大臉,又疼又怒,簡直要氣炸了。他蹲在地上,抬頭衝秦浩吼道:“你找死!”

又衝身後那群跟班喊:“還特麼愣著幹嘛?給我上啊!揍他!”

那幾個知青互相看了看,雖然有些猶豫,但仗著人多,還是叫嚷著朝秦浩撲了過來。

“老秦小心!”史小娜驚聲提醒,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話音未落,剛剛買完瓜子擠回來的楊樹茂和謝志強已經看到了這一幕。楊樹茂臉色一沉,大喝一聲:“誰特麼敢動我兄弟試試!”

吼聲如雷,帶著一股逼人的氣勢。他一個箭步就衝到了秦浩身邊,謝志強也毫不猶豫地跟了上來,擋在史小娜和傅荷銘前面。

對方有六七個人,人數是秦浩他們這邊的兩倍還多,自然不會被楊樹茂一聲吼就嚇住。劉士寬也捂著還疼的手腕站了起來,惡狠狠地道:“媽的,還有幫手?一起揍!出了事我擔著!”

兩邊頓時動起手來。站臺本就擁擠,這一打,周圍人群驚呼著散開一片空地。

但真交上手,劉士寬這夥人才發現踢到了鐵板。

楊樹茂不用說,那是從小在衚衕裡打架打出來的,正經拜師學過摔跤的主。面對這些沒經過系統訓練,只會王八拳的小混混,簡直如虎入羊群。他出手快、準、狠,往往對方還沒看清動作,就已經被他抓住破綻,一個絆子或者一個背摔撂倒在地,乾淨利落。撲向他的人,幾乎沒一個能在他面前走過兩招。

謝志強也是從小調皮搗蛋、沒少跟人幹架的主,實戰經驗豐富,下手也黑。他雖然不像楊樹茂那麼能打,但對付三四個同樣水平的,絲毫不落下風,拳腳並用,專挑疼的地方招呼。

秦浩也沒閒著,他主要護著史小娜和傅荷銘,偶爾出手,動作簡潔有效,往往一招就能讓撲過來的人失去戰鬥力。

反觀劉士寬一夥,平時仗著人多欺負老實人還行,真遇到楊樹茂這樣的硬茬子,又看到同伴接連被摔得七葷八素、躺在地上哎喲慘叫,士氣頓時就垮了。剩下的人畏畏縮縮,不敢再上前,甚至開始往後躲。

轉眼間,劉士寬這邊還能站著的就剩兩三個人了,而且都一臉懼色。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個,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抱著腿,哼哼唧唧,有幾個乾脆閉眼裝死,不想再起來捱揍。

劉士寬傻眼了,他沒想到對方這麼能打。看著楊樹茂那虎視眈眈的眼神和秦浩平靜卻讓人心底發寒的目光,他腿肚子有點轉筋。

“怎麼著?服不服?”秦浩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劉士寬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手腕還疼得厲害。他看了看地上“哀鴻遍野”的同伴,又看了看周圍指指點點、甚至隱隱傳來嗤笑的人群,知道今天這臉是丟大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咬牙道:“服了,服了!你……你撒手……”

秦浩喝道:“記住了,以後看到我們,離遠點兒。別給自己找不自在。”

說著隨手一甩,劉士寬頓時踉蹌著往後倒退好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又滾了半圈,才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嶄新的綠棉衣也沾滿了灰土。

“你!”劉士寬羞憤交加,指著秦浩,手指都在抖。

秦浩作勢又要上前。劉士寬嚇得連退好幾步,色厲內荏地吼道:“行!今兒我劉士寬認栽!敢不敢報個名號?山水有相逢!”

“有甚麼不敢……”楊樹茂心直口快,就要報上姓名和住址。

“還不滾蛋?”秦浩卻搶先一步,打斷楊樹茂的話,上前一步,眼神凌厲:“沒挨夠打是嗎?還想再練練?”

劉士寬被秦浩的氣勢所懾,又看到楊樹茂捏著拳頭走過來,嚇得魂飛魄散,哪還敢要甚麼名號,只能恨鐵不成鋼地衝還躺在地上裝死的“小弟”們吼道:“還不走?打算躺這兒吃晚飯是嗎?一群廢物!”

“哦……哦……”那幾個裝死的跟班連忙爬起來,攙扶著受傷的同伴,灰溜溜地跟著劉士寬擠出了人群。

面對劉士寬一行人落荒而逃的狼狽背影,站臺上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和議論。

“該!這幫街溜子,就該狠狠治一治”

“那幾個小夥子真厲害,練家子吧?”

“那個長馬臉的我知道,叫劉士寬,地安門那片兒的,仗著家裡有點關係,橫行霸道的,今天可算碰到硬茬子了!”

秦浩幾人沒理會周圍的議論。恰好這時,遠處傳來汽笛長鳴,綠色的火車頭噴著白煙,緩緩駛入站臺。

“車來了!準備上車!”人群開始騷動,拼命往前擠。

秦浩、楊樹茂、謝志強三人護著史小娜和傅荷銘,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擁擠的人潮中擠上了車廂。車廂裡更是人滿為患,過道里都站滿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滿滿當當,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

他們好不容易才在車廂連線處附近找到一小塊能落腳的地方。史小娜和傅荷銘靠窗站著,秦浩三人擋在外面。

火車緩緩開動,站臺逐漸後退,太山屯,還有那段插隊歲月,終於被甩在了身後。

顛簸搖晃中,剛剛站定的史小娜,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紅暈和打架的興奮,她忽然眼睛一亮,轉過頭對幾個同伴興沖沖地提出:“唉,你們說,現在高考恢復了,要不……咱們一塊兒考大學吧?”

這個話題讓疲憊的幾人精神一振,但反應各不相同。

謝志強第一個搖頭,苦笑道:“小娜,我們家的情況你們也知道,兄弟姐妹多,家裡就我爸一個人撐著。我回城之後,肯定優先安排我進廠上班,掙錢補貼家用。再說……”他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像老秦跟大茂那麼聰明,讀書那會兒成績就一般,就我這底子,現在去考大學?夠嗆能考上。還是算了吧,早點工作實在。”

史小娜最關心的還是楊樹茂的態度,她看向楊樹茂,眼中帶著期待:“楊樹茂,那你呢?”

楊樹茂撓了撓頭,看看史小娜期待的眼神,又想了想,憨憨地說:“小娜,你考……我就考。你去哪兒上學,我就爭取考到哪兒去。”

史小娜臉上頓時露出笑容,心裡甜甜的。

秦浩在一旁暗自搖頭。就楊樹茂那個家庭,早就等著他回城之後上班掙工資了,估計那份工資都被規劃得明明白白,脫產複習考大學?難如登天。

“老秦,那你呢?”史小娜的目光轉向了秦浩。以前她並不怎麼關注這個沉默寡言的同學。但最近秦浩展現出不同於以往的沉穩、果斷和智謀後,她已經下意識地會將秦浩的意見放在一個重要位置。

秦浩迎著她的目光,平靜地說:“我?我不打算考大學。我準備去南方,做生意。”

此言一出,不僅史小娜,連楊樹茂、謝志強和傅荷銘都驚訝地望著他,彷彿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做生意?”史小娜眉頭微蹙:“可是……投機倒把不是犯法的嗎?被抓到要坐牢的!”

這個觀念在1979年初,依然根深蒂固。

秦浩笑了笑,語氣篤定:“犯甚麼法?這叫改革開放。政策已經變了,南方那邊,已經開始在給私人經營鬆綁了。只要去工商部門註冊,拿到營業執照,合法經營,照章納稅,那就是受保護的正經買賣,不是投機倒把。”

“有這回事嗎?”楊樹茂將信將疑:“老秦,你怎麼知道的?咱們在這山溝裡,訊息閉塞得很。”

秦浩早就準備好了說辭:“還記得我們小學同學,趙亞靜嗎?”

“趙亞靜?”楊樹茂想了想:“那個……總拖著兩條鼻涕,跟在咱們屁股後面跑的那個黃毛丫頭?”

秦浩樂了:“人家現在可不是鼻涕妞了,在廣州自己開店當老闆了,聽說已經是萬元戶了。”

“萬元戶?!”謝志強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趙亞靜?就她?現在這麼有錢了?”

在他的認知裡,萬元戶那可是傳說中的人物。

楊樹茂也是一臉不可思議:“我記得那會兒……她爸成分好像不太好,後來怕連累她媽,就離婚了,一個人帶著趙亞靜去了南方投奔親戚。那會兒她們家可是咱們衚衕出了名的貧困戶啊……這還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史小娜卻不太贊同。她從小家境優渥,父母都是高階知識分子,家裡書香門第的氛圍讓她耳濡目染,覺得讀書考大學才是正道。

“可是,老秦。”她試圖勸說道:“掙錢甚麼時候都可以啊。考大學還是要趁年輕才好。而且……這政策,指不定甚麼時候還會變呢?萬一又變回去了。”

秦浩輕輕搖頭:“政策只會越變越好,越來越開放。這是大勢所趨。不過現在的確也是考大學最好的時候,以後想考,競爭只會越來越激烈,越來越難。”

……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在鐵軌上,速度不快,但太山屯畢竟屬於京郊,距離北京城不算太遠。兩個小時後,熟悉的北京站站臺終於出現在車窗外。

又是一番艱難的擁擠和搏鬥,五人好不容易擠出火車站,呼吸到北京冬天清冷而熟悉的空氣。看著眼前寬闊的站前廣場、熟悉的樓房、穿梭的公交車和腳踏車流,一種“真的回來了”的實感才湧上心頭。

但回家的路還沒完。他們又擠上了爆滿的公交車,搖搖晃晃,穿過半個北京城。等終於回到熟悉的九道灣衚衕時,已經是中午了。冬日的陽光斜照在灰色的衚衕牆壁和斑駁的門樓上,透著一種靜謐而親切的氣息。

“呼!總算是到家了!”謝志強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鬆和喜悅:“哥們兒就先撤了!回頭安頓好了,再找你們聚!回見啊!”

“回見!”大家互相道別。

謝志強扛起行李,腳步輕快地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衚衕。

剩下的四人繼續往前走。又穿過一道彎,史小娜還在不厭其煩地叮囑楊樹茂:“楊樹茂,你回去之後,記得把我給你劃的重點好好看看,有甚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或者咱們一起復習……”

楊樹茂憨笑著點頭:“嗯,知道了,小娜,你放心吧。”

正說話間,一個身影從對面走了過來。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身段高挑,穿著件白色呢子大衣,圍著一條鮮豔的紅圍巾,襯得面板格外白皙。她五官明麗,眉眼間帶著一種這個年代少見的嫵媚和成熟的風情。

“菲姐。”楊樹茂看到來人,立刻主動上前打招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熟稔。

葉菲目光掃過秦浩和史小娜、傅荷銘,在史小娜臉上微微停頓了半秒,然後便像沒看見他們一樣,視線落回楊樹茂身上,語氣自然而隨意,甚至帶著點親暱的吩咐口吻:“回來啦?正好,你一會兒上我家來一趟。回頭我有事找你。”

說完,也不等楊樹茂回答,便衝他淡淡點了下頭,徑直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留下一陣淡淡的雪花膏香氣。

“哦……好。”楊樹茂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應了一聲,憨憨地點了點頭,完全沒有察覺到身邊史小娜瞬間變化的臉色和眼中驟然升起的醋意與不滿。

直到葉菲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楊樹茂才收回目光,轉頭還想繼續跟史小娜說複習的事,卻見史小娜一把從他手裡搶過自己的小行李包,臉已經沉了下來,氣沖沖地丟下一句:“快去你菲姐家吧,我不用你送。”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急。

“嗨,這吃甚麼醋嘛,菲姐是我姐啊。”楊樹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連忙追上去想要解釋。

史小娜正在氣頭上,壓根不理他,只顧埋頭往前走。

眼看已經到楊樹茂自己家了。就在這時,旁邊一扇院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圍著圍裙、面相有些嚴厲的中年婦女探出頭來,正是楊樹茂的母親。她一眼就看到兒子,嗓門頓時拔高:“傻茂你總算回來了!杵在那兒幹嘛呢?還不趕緊給我回家!家裡一堆事兒等著你呢!”

楊母的出現打斷了楊樹茂的追趕。他看看母親不容置疑的臉色,又看看史小娜頭也不回、已經快走到自家門口的倔強背影,只能悻悻地停下腳步,無奈地對旁邊的秦浩道:“老秦,幫我……照顧一下小娜。我……我先回去了。”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用不著你囉嗦,趕緊回去吧。不然一會兒你媽又得動家法了。”

楊樹茂苦笑一下,轉身跟著母親進了院子,院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

秦浩搖搖頭,加快幾步,跟上了史小娜和傅荷銘。很快,又繞過一道彎,到了史小娜家氣派的小洋樓前。

“小娜,荷銘,到了。我就送到這兒了。”秦浩停下腳步。

史小娜此時氣稍微消了點,但臉色還是不太好看,聞言點點頭,低聲道:“謝謝你啊,老秦。今天……多虧了你和楊樹茂他們。”

“客氣甚麼,都是同學。快進去吧,叔叔阿姨肯定等急了。”秦浩笑了笑。

史小娜和傅荷銘推開院門進去了。

史小娜家院內,傅荷銘幫著史小娜把行李拿進堂屋,兩人暫時在廊下休息。傅荷銘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紅唇微動,若有所思地說:“小娜,你有沒有感覺……老秦這次回來,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史小娜正對著院裡一棵光禿禿的石榴樹生悶氣,聞言瞥了一眼秦浩離開的方向,撇撇嘴:“是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樣了。話好像多了點,主意也正了,膽子也大了……不過也不稀奇,男人嘛,成長往往只在一念之間。經歷點事兒,可能一下子就開竅了。”

傅荷銘掩嘴輕笑:“說得好像你多懂男人似的。”

“甚麼嘛!”史小娜臉一紅:“這是我爸說的!”

傅荷銘笑了笑,沒接話,目光又下意識地飄向衚衕口。

史小娜敏銳地捕捉到了好友這個小動作,忽然想到甚麼,湊近了些,促狹地低聲問:“咦?荷銘,你最近……好像很關注老秦啊?問了好幾次他的事了。該不會……是對他有意思了吧?”她故意拉長了聲音。

傅荷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臉瞬間漲紅,下意識地推眼鏡掩飾慌亂:“瞎……瞎說甚麼呢!我哪有!就是……就是單純好奇而已!覺得他變化挺大的。”

“真的只是單純好奇?”史小娜歪著頭,笑眯眯地看著她。

“嗯!”傅荷銘用力點頭,眼神卻有些飄忽。

史小娜拍了拍胸口,做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那就好,那就好。我還擔心你移情別戀了呢,那我二哥可怎麼辦呀?你可是我爸媽內定的二兒媳呢。”

傅荷銘這才意識到史小娜是在故意調侃自己,頓時惱羞成怒,伸手去撓史小娜的癢癢:“好你個史小娜!故意耍我是吧!看我怎麼收拾你!”

“啊——我錯了!二嫂饒命!哈哈哈……”史小娜邊躲邊笑,清脆的笑聲在安靜的院子裡迴盪。

……

另外一邊,秦浩拎著行李,穿過幾條熟悉的衚衕,終於來到一座看起來頗為擁擠的四合院門前。原主的家,就住在這座大雜院的西廂房。

推開虛掩的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這個時間,上班的還沒回來,上學的也還在學校。院子裡拉著晾衣繩,掛著些洗好的床單、衣服,已經凍得硬邦邦的。牆角堆著蜂窩煤和零星雜物。幾間屋子門窗緊閉。

秦浩走到西廂房門口。這年代,四合院裡進出的都是多年的老街坊鄰居,家裡一般也沒多少值錢東西,加上民風相對淳樸,白天出門上班,房門往往只是帶上,並不上鎖。秦浩輕輕一推,吱呀一聲,房門就開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舊傢俱、煤煙和淡淡食物氣味的味道撲面而來。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外間算是客廳兼餐廳,靠牆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一個碗櫃。裡間是臥室,用布簾隔著。傢俱都很舊了,但收拾得還算整潔。牆上貼著幾張已經發黃的年畫和獎狀。

秦浩把行李放下。爐子已經滅了,屋裡冷得像冰窖。他熟練地找出火柴和廢紙,引燃幾塊小木柴,再架上煤球,把爐子重新生起來。隨著爐火漸漸旺起來,屋裡有了一絲暖意。

他翻了翻碗櫃,找到兩個剩下窩頭,放在爐子邊烤熱,就著暖壺裡還有點溫乎的開水,簡單填飽了肚子。一路顛簸擁擠,精神又一直緊繃著,此刻放鬆下來,強烈的疲憊感湧了上來。他脫了外衣,和衣倒在裡間那張硬板床上,幾乎瞬間就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窗外天色變得朦朧昏暗,屋裡徹底黑下來,秦浩才被院子裡傳來的嘈雜聲驚醒——下班、放學的人們陸續回來了。

他剛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就聽到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房門被猛地推開。

“浩浩?是浩浩回來了嗎?”一個帶著急切和欣喜的女聲傳來。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和爐火的光亮,秦浩看到一箇中年婦女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她約莫四十多歲,個子不高,身形瘦削,穿著紡織廠常見的藍色工裝,圍著圍巾,臉上帶著長期勞作的疲憊,但此刻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寫滿了擔憂和期盼。

“媽,我回來了。”秦浩站起身。

李玉香幾步衝到兒子面前,藉著爐火的光仔細端詳著他的臉,手有些顫抖地摸了摸他的胳膊、肩膀:“瘦了……黑了……但也結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眼裡閃著淚花:“這一年在鄉下,吃了不少苦吧?”

“還好,媽,都過去了。”

李玉香這才想起甚麼,連忙轉身:“餓了吧?媽這就給你做飯!爐子生起來了?好,好……我買了點肉,晚上給你包餃子!咱們好好過個年!”

她說著就去翻帶來的布兜,裡面有些蔬菜和一小條肥多瘦少的豬肉。

“媽,不急,先坐下歇會兒。”秦浩拉住母親,讓她在椅子上坐下。

母子倆圍著爐子,說了好一會兒話。秦浩挑著在太山屯不太辛苦、有點趣味的事說了說,隱去了那些驚險和與賈世發的鬥爭。李玉香則說著家裡和廠裡這一年發生的大小事情,絮絮叨叨,卻充滿了母親的愛和牽掛。

爐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屋裡充滿了久違的溫情。

等餃子包好、煮熟,兩人就著爐火和一盞15瓦的昏暗燈泡吃了頓溫馨的晚飯。吃完飯,收拾妥當,李玉香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她擦了擦手,在秦浩對面坐下。

“浩浩,你回來就好了。媽在廠裡幹了快二十年了,腰腿都不行了,也快到年紀了。我跟廠裡勞資科打聽過了,可以辦‘頂替’。你回城了,正好,把手續辦了,進紡織廠上班。雖然車間辛苦點,但畢竟是國營廠,鐵飯碗,穩定。媽也能早點退休,享享清福。”

她說出了早就計劃好的安排,眼裡充滿了期盼。這是這個時代絕大多數家庭的常規選擇,也是她能為兒子規劃的最穩妥的道路。

秦浩沉默了片刻。爐火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他平靜而堅定的神情。

“媽。”他抬起頭,看著母親的眼睛:“我不打算進廠。”

李玉香一愣:“不進廠?那你想幹啥?街道分配工作,估計也是進廠,或者去商店站櫃檯……”

“媽,我想去南方,去廣州,做生意。”秦浩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做生意?!”李玉香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解,隨即是濃濃的擔憂:“浩浩,你糊塗了?那‘投機倒把’是犯法的!你好不容易回城,安安穩穩進廠上班不好嗎?幹嘛要去冒那個險?”

秦浩早料到母親會是這個反應。1979年初,“個體戶”還是個帶著貶義和風險的詞彙,與“盲流”的印象緊密相連。進國營工廠端“鐵飯碗”,仍然是社會主流意識和絕大多數家庭的首選。

他耐心地解釋:“媽,時代不一樣了。政策真的變了。現在國家允許私人做生意了,只要去登記,合法經營就行。這叫‘改革開放’,是中央定的政策。南方好多人都下海經商了,掙了大錢。”

李玉香將信將疑:“真的?你可別聽人瞎說。政策……誰知道會不會又變回去?”

她的擔憂和史小娜如出一轍,代表了相當一部分普通老百姓的心態。

“媽,隔壁趙亞靜她媽不都說了嘛,南方早就沒人進廠了,都在下海當老闆,要不這樣,咱們約法三章,要是我明年過年前還掙不到錢,我就回來接您的班,這總行了吧?”

良久,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你呀……從小就主意正。行,媽……媽就信你這一回。按你說的。明年過年,要是你沒混出個名堂,就趕緊回來,省得媽在家擔心。”

“好。”秦浩心中一鬆,臉上露出笑容。

李玉香站起身,走到裡間,開啟那個老舊的紅漆木箱子,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陣,然後拿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走回來。

她關好房門,回到爐邊,就著火光,一層層開啟紅布。裡面是一小沓折迭整齊的紙鈔,有十元的“大團結”,也有五元、兩元、一元甚至毛票,迭得整整齊齊。

“家裡……就剩下這些了。”李玉香的聲音有些發澀,她仔細數了數:“一共是一百五十三塊八毛六分。你爸走得早,媽也沒多大本事……你做生意,總得有點本錢。這些,你先拿著。”

一百五十三塊錢,在這個工人月平均工資三十多元的年代,確實是一筆不小的鉅款,幾乎是這個家庭省吃儉用好幾年的全部積蓄。

秦浩看著李玉香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皸裂的手,和那迭承載著這個家庭全部希望和積蓄的紙幣,心裡湧起一陣酸楚和感動。

“媽,這錢……”

“拿著!”李玉香不容分說,把錢塞進秦浩手裡:“窮家富路。到了南方,人生地不熟,處處要花錢。你先安頓下來,看看能幹點啥。等年後……媽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再給你湊點。”

她頓了頓,眼圈又紅了,別過臉去:“出門在外,一定要小心,別逞強,安全第一。要是……要是實在不行,就趕緊回來,媽……媽還養得起你。”

“媽,我一定讓您過上好日子。”秦浩鄭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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