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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2章 第1458章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2026-01-03 作者:水晶咕咾肉

小飯館的包間裡生了煤爐子,暖烘烘的,驅散了從門外縫隙鑽進來的寒氣。橘黃色的燈光下,三張小方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經擺了兩個冷盤:拍黃瓜和油炸花生米。

楊樹茂的目光幾乎沒離開過秦浩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料子厚實挺括,領口和袖口的設計都透著一股子“洋氣”,跟北京百貨大樓裡那些式樣呆板的大衣截然不同。還有秦浩腳上那雙皮鞋,黑亮黑亮的,一看就是好皮子。

“老秦。”楊樹茂忍不住咂咂嘴,羨慕地說:“你這身行頭……得不少錢吧?這大衣,這皮鞋……我在百貨大樓好像都沒見過這樣的款。”

秦浩笑了笑,彎腰開啟腳邊一個帶滑輪的新式皮箱,在裡面翻找了一下,直接拎出一件嶄新的、顏色稍淺的棕色呢子大衣,又翻出一條深藍色的、褲腿微喇的修身長褲,還有一副和趙亞靜同款的蛤蟆鏡,一起遞給楊樹茂。

“多少錢就別問了,總之,哥們兒發財了,沒忘了你就行。”秦浩語氣隨意:“試試看,合不合身。”

楊樹茂看著遞到眼前的時髦衣服和墨鏡,一下子愣住了。他搓了搓粗糙的、帶著醬菜廠特有鹹漬的手,驚喜之餘,更多的是一種不知所措和不好意思:“這……這真給我啊?這不合適吧老秦?看著就挺貴重的……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就拿著!”秦浩故意板起臉,把衣服往他懷裡一塞:“磨磨唧唧的,還是不是從小一塊兒光屁股長大的哥們兒了?跟我還客氣?”

一旁的趙亞靜也放下茶杯,幫腔道:“就是,傻茂!你跟我們客氣甚麼?上小學那會兒,衚衕裡那幫壞小子欺負我跟老秦,哪次不是你衝在前面護著我們?要不是你,我跟老秦還不被那幫孫子給欺負死?一身衣服而已,怎麼還矯情上了?趕緊拿著!”

趙亞靜的話勾起了童年回憶,楊樹茂憨厚地撓了撓頭,臉上有些發熱。那些事他早忘了,沒想到他們還記著。看著秦浩不容拒絕的眼神和趙亞靜理所當然的表情,他心裡暖暖的,也不再推辭,接過衣服,感激地說:“那……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啊,老秦,亞靜。”

“這就對了!”秦浩笑道:“快,穿上試試,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也沒事,找個裁縫店改改。”

楊樹茂連忙脫掉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破的藍色舊棉襖,小心翼翼地穿上棕色的呢子大衣。大衣尺寸剛剛好,肩膀、胸圍、衣長都合適,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他又換上了那條深藍色的喇叭褲,褲子有點長,但捲起一點褲腳,配著他高壯的身材,反而有種別樣的時髦感。最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戴上了那副蛤蟆鏡。

“哎喲!不錯啊傻茂!”趙亞靜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煥然一新的楊樹茂,拍手笑道:“還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你小子穿上這身,立馬就不一樣了!”

楊樹茂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這衣服好,真好……穿著真暖和,也精神。等回頭我掙了錢,也給我爸媽他們置辦一身這樣的……”

趙亞靜心直口快,順嘴就接了一句:“那你可得努力了!就你現在身上這件呢子大衣,在廣州友誼商店買,得這個數——”她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多少?!”楊樹茂卻已經聽清了,眼睛瞪得像銅鈴,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兩百?!頂……頂我一年工資了!我的老天爺!”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下意識想脫掉大衣,又覺得不妥,手足無措地看著秦浩和趙亞靜:“你們……你們這一年在廣州,到底掙了多少錢啊?把我一年的工資穿身上了?!這也太……太嚇人了!”

秦浩和趙亞靜相視一笑,都有些無奈。秦浩走過去,拍了拍楊樹茂僵硬的肩膀,讓他坐下:“行了,別一驚一乍的。衣服就是給人穿的,買了就是你的。怎麼著,大茂要不要……跟我們一塊兒幹?去廣州,我那兒正缺信得過的人手。保證比你在這醬菜廠有前途。”

楊樹茂聞言,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換上了猶豫和糾結。他幾乎沒怎麼思考,就搖了搖頭:“那……那不行。老秦,亞靜,謝謝你們看得起我。但我……我答應了小娜,要考大學的。我不能食言。”

趙亞靜一聽,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說傻茂,這史小娜到底給你下了甚麼迷魂藥了?她讓你幹嘛你就幹嘛啊?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千辛萬苦考上大學,畢了業分配個工作,一個月工資頂天了也就八九十塊,還得熬資歷!我跟老秦一年掙的……可能比你將來一輩子掙的工資加起來都多!你跟著我們幹,不比上大學強?”

楊樹茂低著頭,搓著新大衣的衣角,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知道……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也信你們掙了大錢。但……但我答應小娜的事,就得做到。上完大學……上完大學再說。不然,我沒法跟小娜交待。”

秦浩看著楊樹茂這副樣子,心裡暗歎。楊樹茂對史小娜的感情是真摯的,也重承諾,這是他的優點,於是擺擺手,制止了還想繼續勸說的趙亞靜:“算了,亞靜,人各有志。大茂想上大學,也是好事。多讀點書,總沒壞處。來,先吃飯。”

正說著話,包間的門簾被粗暴地掀開,一個身材胖乎乎、圍著油膩圍裙、臉色陰沉的大媽端著兩盤熱菜進來了。她看也不看桌上的人,走到桌前,幾乎是“砰”地一聲把兩盤菜墩在桌上,動作粗魯,菜湯都濺出來幾滴,差點濺到楊樹茂嶄新的呢子大衣上。

楊樹茂嚇得“嚯”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檢查自己的新衣服,生怕沾上油汙。

趙亞靜本來就對楊樹茂“死腦筋”有點氣悶,見狀火氣一下就上來了,衝著那大媽不滿地道:“哎!你怎麼回事?看著點兒啊!菜湯都濺出來了!”

那大媽抬了抬眼皮,瞥了趙亞靜一眼,非但沒有道歉,反而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地說:“眼神不好,沒瞧見。怎麼著?嫌服務不好啊?嫌不好別來啊!”

“嘿!”趙亞靜這暴脾氣哪受得了這個,蹭地站起來:“你甚麼態度?!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大媽雙手往胸前一抱,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就是成心的,怎麼地吧?告訴你們,我們這是國營飯館!不招待那些走歪門邪道、投機倒把的分子!瞧你們穿得人模狗樣的,誰知道錢乾不乾淨!”

這話說得就難聽了,直接扣帽子。秦浩臉色也沉了下來。楊樹茂又急又氣,想勸又不知道該怎麼勸。

包間裡的爭吵聲驚動了外面。很快,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了進來。

“怎麼回事?劉大媽,你怎麼又跟顧客吵起來了?”管事的一進來就先斥責那服務員大媽,然後趕緊轉向秦浩三人連連道歉:“對不住,對不住三位同志!實在抱歉!這是我們這兒的服務員劉大媽,她今天……今天家裡有點事兒,心情不好,衝撞幾位了,我代她向三位賠不是!”

說著,管事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兩支菸,遞給秦浩和楊樹茂。秦浩擺擺手沒接,楊樹茂猶豫了一下,接了。管事又轉向趙亞靜:“這位女同志,實在對不住,您多包涵,多包涵!待會兒我給您加個菜,算我的!”

那劉大媽被管事推搡著往外走,嘴裡還不服氣地嘟囔著甚麼。管事一邊推她,一邊壓低聲音對秦浩他們解釋,語氣帶著無奈和歉意:“三位,真不是針對你們。這劉大媽……唉,她家兒子是返城知青,一直沒安排上工作,待業在家。前段時間,不知道被誰攛掇著,去街上擺地攤賣點小玩意兒,結果讓稽查給逮了正著!不僅貨全給沒收了,還罰了好幾百塊錢!這不,心裡憋著火,看誰都像……像那啥……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您幾位千萬別往心裡去!”

聽了這番解釋,趙亞靜的怒氣才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撇撇嘴,低聲對秦浩和楊樹茂說:“合著在咱們這兒,做個小買賣還真這麼犯法啊?逮著就罰這麼狠?還是南方好啊……起碼有個活路。”

秦浩沒說話,心裡卻在想,這就是1980年初北方的現實。改革開放的春風雖然已經吹起,但冰封的土地解凍需要時間,觀念的轉變更需要過程。相比之下,廣州那邊雖然也有風險,但政策的口子畢竟開得早一些,政策上的風險要小不少。

管事又說了許多好話,承諾加菜,趙亞靜這才擺擺手,表示算了。

很快,剩下的幾道熱菜也陸續上來了,這次換了個年輕點的服務員,態度好了很多。

或許是新衣服帶來的好心情,或許是剛才的小插曲讓他更珍惜眼前的美食,楊樹茂這頓飯吃得格外歡實。紅燒肉、溜肉段、炒肝尖……他大口吃著,連連稱讚:“香!真香!老秦,亞靜,不瞞你們說,我過年在家,都沒這待遇!廠裡發的肉票有限,年夜飯也就比平時多倆菜。”

看著他吃得開心,秦浩和趙亞靜也笑了,不停地給他夾菜。

酒足飯飽,桌上的盤子見了底。秦浩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著還在回味肉香的楊樹茂,忽然問道:“大茂,你知道史小娜在香港的具體住址嗎?”

楊樹茂正拿著牙籤剔牙,聞言愣了一下,放下牙籤:“史小娜的地址?有啊!她剛到香港給我寫的第一封信裡就有,我記得我抄下來了。你問這個幹嘛?”

一旁的趙亞靜也立刻警惕起來,眼睛在秦浩臉上掃來掃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醋意。史小娜?秦浩找她幹嘛?他們很熟嗎?

秦浩將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裡,無奈地兩手一攤:“你們別瞎想。我問這個,是為了正事,生意上的事。”

說著看向趙亞靜:“難道你們沒發現,咱們‘漢堡王’的買賣,在廣州已經遇到發展瓶頸了嗎?”

“瓶頸?”趙亞靜眨了眨眼。

“對,瓶頸。”秦浩點點頭,開始分析。

‘漢堡王’一年利潤四十多萬,確實是一筆鉅款,普通人想都不敢想。但是問題在於,廣州的市場,已經開發得差不多了。北京路、學校周邊,能開店的好位置基本都佔了。再開新店,就是自己跟自己搶生意,左右互搏,新增的利潤有限,管理成本反而會增加。

至於去別的城市開分店,比如上海、北京,想法很好,但困難重重。不說別的,單單原材料供應這一關就很難攻克。‘漢堡王’能在廣州開起來並快速擴張,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亞靜在那邊幾年積累的人脈和渠道,能穩定搞到足夠的雞肉、麵粉、油。換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人生地不熟,這套供應鏈根本玩不轉,從頭建立需要大量時間和金錢。

秦浩的語氣變得凝重:“更重要的是政策風險。現在國家對私營經濟的政策還在摸索期,各地尺度不一。廣州算是走在前面的,但也只是默許。我們這種‘連鎖’模式,規模大了,太扎眼。萬一被哪個保守的領導或者眼紅的人盯上,扣個‘漢堡大王’的帽子,麻煩就大了。槍打出頭鳥,弄不好,是真的可能要進去的。”

趙亞靜和楊樹茂聽得面色也嚴肅起來。趙亞靜是親身經歷過採購的艱難,深知秦浩說的供應鏈問題;而政策風險,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劉大媽兒子的例子就是活生生的教訓。

“所以,綜合考慮。”秦浩總結道:“現階段,繼續盲目在國內其他城市大規模擴張,風險高,難度大。我的想法是,咱們的目光,可以暫時投向外面——香港。”

“香港?”趙亞靜和楊樹茂異口同聲。

“對,香港。”秦浩肯定地說:“香港經濟發達,商業環境成熟,對餐飲業的管理也有章可循。更重要的是,香港背靠內地,面向世界,我們去香港發展一段時間,既能避開國內一些不確定的政策風險,積累更多的資金和管理經驗,還能接觸到更先進的經營理念和可能的技術裝置。而且——” wWW•тTk ān•C O

“香港離深圳近。國家不是剛剛設立了深圳經濟特區嗎?那邊正在大力搞建設,吸引投資。我們在香港站穩腳跟,將來完全可以以港商或者合資的身份,回深圳投資建廠,或者開更高規格的連鎖店。這就叫‘曲線救國’。到時候,搭上特區建設的東風,我們的發展空間會大得多。”

一番話條分縷析,既有對現狀的清醒認知,又有對未來的清晰規劃。趙亞靜聽得心潮澎湃,同時也徹底鬆了一口氣——原來秦浩找史小娜是為了這個!不是對她有甚麼想法!

她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甚至有些興奮:“對啊!香港!我怎麼沒想到呢!那邊肯定比廣州更繁華,生意更好做!而且離得近,來回也方便!”

楊樹茂雖然對做生意一竅不通,但也聽懂了秦浩的大致意思,知道這是正事、大事。他立刻站起來:“走!老秦,我這就回家給你找信去!小娜寄來的信我收得好好的,肯定能找到!”

秦浩也沒矯情,結了賬,和趙亞靜一起,跟著楊樹茂走出了暖和的飯館,再次踏入衚衕寒冷而熟悉的夜色中。

一行三人走在九道灣衚衕裡。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衚衕兩側的院落裡,大多亮著昏黃的燈光,年關將近,雖然物資不豐,但一種屬於家的溫情和期盼,依舊瀰漫在空氣裡。

他們七扭八拐,路上遇到了不少出門倒垃圾、或者剛串門回來的老街坊。

“喲!這不是……老秦家的小浩嗎?啥時候回來的?”一個提著垃圾桶的大爺眯著眼看了半天,才不確定地問。

“李大爺,是我,下午剛回來。”秦浩笑著打招呼。

“哎呀!真是小浩!變化真大!差點沒敢認!這身打扮……精神!”李大爺打量著秦浩,又看看他身邊漂亮時髦的趙亞靜,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這是……帶女朋友回來過年啦?好!好!郎才女貌!”

秦浩剛要解釋,旁邊又湊過來幾個大媽大嬸,圍著他們七嘴八舌:

“嘿!這姑娘長得可真俊!跟畫兒裡走出來似的!”

“小浩有福氣啊!找這麼漂亮的物件!”

“姑娘哪兒的人啊?跟小浩是同學?”

“看這穿著打扮,像是南方來的吧?真洋氣!”

一番話把趙亞靜說得心花怒放,臉頰飛起紅暈,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嬌豔。她非但不解釋,反而順勢主動挽起秦浩的胳膊,半個身子幾乎都靠在他身上,笑得那叫一個燦爛明媚,對著大爺大媽們點頭:“大爺大媽們好!我叫趙亞靜,也是咱九道灣衚衕長大的,後來跟我爸去了廣州。”

秦浩被挽著,能感受到趙亞靜身體的溫度。他無奈地搖搖頭,低聲對她說:“你也不解釋一下?這下誤會大了。”

趙亞靜仰起臉,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帶著狡黠和一絲任性:“解釋甚麼?這樣多好玩兒啊!讓他們猜去唄!”

說著,還把秦浩的胳膊挽得更緊了。

秦浩也只能由著她。在街坊們善意的笑聲和注目禮中,三人繼續往前走。

終於到了楊樹茂家住的四合院。這是個典型的大雜院,住了不下五六戶人家。院門虛掩著,推開進去,院子裡堆著雜物和煤球,顯得有些擁擠。一個正在水龍頭前洗菜的大媽聽到動靜,抬起頭,疑惑地看著走進來的三個衣著光鮮的“陌生人”。

“你們……找誰啊?”大媽警惕地問。

楊樹茂這會兒戴著蛤蟆鏡,呢子大衣的領子也豎著,加上身材高大,大媽一時還真沒認出來。楊樹茂得意地摘下墨鏡,湊到燈光下:“劉大媽!您這眼神真該去看看大夫了!連我都認不出來啦?”

劉大媽眯著眼仔細看了看,這才“哎喲”一聲,拍著大腿笑道:“是傻茂啊!你這孩子!穿成這樣,大媽還真不敢認了!跟換了個人似的!這大衣……真洋氣!”

他們這邊的動靜驚動了院裡其他人家,也驚動了楊樹茂自家。只聽“吱呀”一聲,正對著院門的那間屋門開啟,楊父楊母,還有楊樹茂的三個姐姐、兩個哥哥,呼啦一下都出來了。

當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煥然一新的楊樹茂身上時,頓時炸了鍋。

楊母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抓住楊樹茂的胳膊,眼睛盯著他身上的呢子大衣和喇叭褲,聲音又尖又急:“傻茂!你這身衣服哪來的?!啊?這得多少錢?!你是不是偷藏私房錢了?!啊?說!錢藏哪兒了?!”

楊父也沉著臉走過來,語氣嚴厲:“楊樹茂!你說清楚!這衣服怎麼回事?你哪來的錢買這麼貴的衣服?是不是廠裡發的獎金沒上交?還是你在外面幹甚麼壞事了?!”

楊樹茂的大哥楊樹森、二哥楊樹林也圍了上來,眼神裡充滿了懷疑。

楊樹茂的三個姐姐——楊樹枝、楊樹葉、楊樹影,則更多是好奇和羨慕,圍著趙亞靜,小聲議論著她的穿著打扮。

面對父母兄長的質問和圍攻,楊樹茂腦袋嗡嗡作響,趕緊把身後的秦浩和趙亞靜往前推了推,大聲解釋道:“爸!媽!你們瞎說甚麼呢!這衣服不是我買的!是老秦!趙亞靜!他們從廣州回來,送我的!你看,人就在這兒呢!”

楊父楊母這才把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看向秦浩和趙亞靜。剛才他們的注意力全在楊樹茂那身扎眼的新衣服上,此刻仔細一看,認出了秦浩,又看了看打扮得像電影明星一樣的趙亞靜,愣了幾秒。

楊母臉上的厲色瞬間消失,換上了極為熱情甚至有些誇張的笑容,拍著巴掌:“哎喲!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小浩跟亞靜啊!瞧瞧我這眼神,光顧著說傻茂了,都沒看見你們!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楊父也乾咳兩聲,臉色緩和下來,但還是端著家長的架子:“原來是秦浩和趙亞靜啊。傻茂,你還愣著幹甚麼?還不趕緊請人家進屋坐坐,喝杯熱茶!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秦浩將楊父楊母瞬間變臉的功夫看在眼裡,心中暗自搖頭。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對夫婦,絕對是把自私自利刻在骨子裡的那種人。他毫不懷疑,如果今天自己穿得破衣爛衫、灰頭土臉地回來,楊父楊母別說熱情招呼,恐怕連門都不想讓他進,甚至可能懷疑他是來打秋風的。

心裡這麼想,面上秦浩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和趙亞靜一起,被熱情的楊家人讓進了屋裡。

楊家的屋子比秦浩家稍大,但住的人也多,顯得十分擁擠。傢俱陳舊,牆上糊著報紙,燈光昏暗。但此刻,因為秦浩和趙亞靜的到來,尤其是趙亞靜那一身光鮮亮麗的打扮,讓這間屋子似乎都亮堂了一些。

剛坐下,楊樹茂的三個姐姐就迫不及待地圍住了趙亞靜,七嘴八舌地誇讚起來。

大姐楊樹枝摸著趙亞靜呢子大衣的袖子,讚歎道:“亞靜,你這身衣服可真好看!這料子,這做工,北京都沒見過!”

二姐楊樹葉也是看得兩眼放光,羨慕地說:“是啊,太好看了!又精神又洋氣!滿北京城我都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衣服!這得花不少錢吧?”

三姐楊樹影嘴最巧,笑著說:“大姐二姐,瞧你們這話說的!甚麼衣服好看?明明是亞靜人長得好看,身材好,氣質好!這衣服要是穿在咱們身上,那才叫白瞎了呢!是不是,亞靜?”

一番話說得趙亞靜心花怒放。

楊母也湊過來,拉著趙亞靜的手,上下打量,臉上笑開了花:“就是!我們亞靜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你看看,跟小浩站一塊兒,嘿!就像古代那畫兒上的金童玉女一樣,怎麼看怎麼般配!天生一對!”

這話算是徹底戳到趙亞靜心坎裡去了,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心裡比吃了蜜還甜。她一高興,直接大手一揮,豪爽地說:“大媽!我這次回來,行李帶得多,飛機託運限制,有些行李要明天才能到。等明兒我行李到了,我送您和三位姐姐一人一件大衣!都是從廣州帶回來的最新款式!”

此言一出,屋裡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熱情。

楊母的眼睛瞪得溜圓,隨即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卻還假意推辭:“哎喲!那怎麼好意思呢!亞靜你這麼多年沒回來,能來看大媽,大媽就很高興了!哪能還要你的禮物?這……這多不合適!”

她嘴上說著不合適,手卻緊緊握著趙亞靜的手不放,眼睛裡的渴望都快溢位來了。

趙亞靜哪能看不出她的心思,笑道:“大媽,您就別跟我客氣了!一點心意,您要是不收,那就是不拿我當自己人!”

“哎呀!這……這說的!”楊母像是被“將”住了,一副“盛情難卻”的樣子:“那……那行吧!既然亞靜你這麼有心,大媽要是不收,反而顯得見外了!那就……那就謝謝我們亞靜啦!你這孩子,打小就仁義!”

秦浩在一旁聽著,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這楊母,明明心裡樂開了花,生怕趙亞靜反悔,嘴上卻說得好像她收了禮物,反而是給了趙亞靜天大的面子一樣。這語言的藝術,這臉皮的厚度,真是讓人歎為觀止。

他記得小時候,楊樹茂在外面打架闖了禍,楊母就是先把他狠揍一頓,打得鬼哭狼嚎,然後等他哭累了,又抱著他心肝肉地哭,哭完之後還給他煮個雞蛋或者做點好吃的,把“打一巴掌給顆甜棗”這套玩得爐火純青。

難怪後來楊樹茂發財之後,會被他這個精明的親媽和貪婪的父兄折騰得死去活來,有苦難言。這老孃們兒,確實是有手段。

另一邊的楊父,見老伴兒和女兒們都得了“好處”,也眼巴巴地看著秦浩,搓著手,想湊上來說話,但又不知從何說起。他乾巴巴地跟秦浩聊了幾句“廣州天氣怎麼樣”、“路上辛苦不辛苦”之類的廢話。

秦浩禮貌但疏離地應和著,並沒有接“送禮”這個話茬。楊父見秦浩不接招,急得抓耳撓腮,卻又拉不下臉來直接要,只能尷尬地坐在一旁,時不時瞅瞅秦浩腳邊那個看起來很高階的皮箱。

楊樹茂的四哥楊樹森和五哥楊樹林,則把主意打到了楊樹茂身上。兩人一左一右湊到楊樹茂旁邊,眼睛盯著他身上那件棕色呢子大衣,幾乎要冒出綠光。

四哥楊樹森先開口,語氣“誠懇”:“傻茂,你看你,天天在醬菜廠那地方上班,穿著這麼好的呢子大衣,不是白瞎了嗎?那地方又髒又潮,還有股味兒,再好的衣服幾天就糟踐了。要不……咱倆換換?哥身上這件棉襖也是新的,沒穿兩天呢!保證不讓你吃虧!”

五哥楊樹林不甘示弱,一把推開四哥:“去去去!你那破棉襖也好意思拿出來換?傻茂,別聽他的!要換也是跟我換!你看我身上這件,燈芯絨的!比他那破棉襖強多了!暖和又體面!跟你換,你絕對賺了!”

楊樹茂被兩個哥哥夾在中間,窘迫不已,新衣服還沒穿熱乎,就感覺快要保不住了。他求助地看向父母。

楊父見狀,清了清嗓子,擺出家長的威嚴,衝著兩個兒子呵斥道:“胡鬧!你們兩個當哥哥的,像甚麼樣子?!搶弟弟的衣服,要臉不要?!啊?”

楊樹茂一聽,心裡一鬆,以為老爹要主持公道了。他感激地看向父親。

然而,楊父話鋒一轉,理直氣壯地說:“這個家,我是一家之主!我才是門面!要換,那也是跟我換啊!哪輪得著你們倆小兔崽子?!一點規矩都沒有!傻茂,把你那大衣脫下來,爸試試!”

“噗——”趙亞靜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捂住嘴。秦浩也是滿臉無語,嘴角抽搐。這楊父……真是絕了!敢情他訓斥兒子,不是為了主持正義,而是為了自己截胡!

楊家這三個姐姐人都還算不錯,但這兩個哥哥和這對父母,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自私自利、貪得無厭到了毫不掩飾的地步。

楊樹茂的臉一下子垮了,心裡拔涼拔涼的。他知道,正面硬抗是沒用的,在這個家裡,父母的權威不容挑戰。他急中生智,猛地站起來,對秦浩說:“那甚麼……老秦!你跟我來一下!小娜那封信……我有點找不著具體放哪個抽屜了,你眼神好,幫我一塊找找!”

說著,不由分說,拉起秦浩就鑽進了裡間他和兄弟們擠著住的小屋,砰地關上了門,把外面父母兄長的嚷嚷聲暫時隔絕。

一進屋,楊樹茂就背靠著門,長長地舒了口氣,衝秦浩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壓低聲音說:“瞧見了吧,老秦?我這新衣服,都還沒穿過夜呢,就差點被扒了三層皮!要不是你在這兒,我估計現在這大衣已經穿在我爸身上了!”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大茂,你以後要是真掙了錢,可得長個心眼,躲他們遠點。不然,有多少都得被他們想方設法扒走,還得落一身不是。”

楊樹茂深以為然,連連點頭:“可不是嘛!我現在每個月發了工資,除了留兩三塊錢零花,剩下的全得上繳。想攢點錢乾點啥,門兒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開始在自己那張堆滿雜物的床上、破舊的抽屜裡翻找起來。

“我之前說的,隨時算數。你要是想通了,隨時來廣州找我。”

楊樹茂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搖搖頭,沒說話,繼續翻找。過了一會兒,終於在一個筆記本的夾層裡,找到了那封已經有些磨損的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信紙,上面果然有史小娜在香港的地址和電話。

“找到了!給,老秦。”楊樹茂把信紙遞給秦浩,又想起甚麼:“對了老秦,你打算甚麼時候去香港?”

秦浩小心地收好信紙:“年後吧。先把這邊年過了,陪陪我媽,然後過去看看情況。”

“那太好了!”楊樹茂眼睛一亮:“那你幫我把這封信帶給小娜!剛好,我還能省張郵票和郵費!”

秦浩接過那信封,再次拍了拍楊樹茂的肩膀:“瞧你這日子過的……連張郵票錢都算計。實在不行,真別硬扛了,來廣州找我,哥們兒帶你發財。”

楊樹茂撓撓頭,還是那句話:“那怎麼也得等我大學畢業以後再說……”

秦浩笑了笑,沒再說甚麼。心裡卻很清楚:就楊家這幾位父兄母的做派和算計,能讓楊樹茂順利上大學?那才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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