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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千萬貫

2022-09-06 作者:安靜的九喬

 史尚伏在福船半人高的船舷之後, 頭頂響過嗖嗖的破空聲。

 竹子制的箭矢從頭頂越過,釘在史尚身後的桅杆上。鋒銳的銅製箭簇深深釘入木柱,很難想象血肉之軀如何能夠抵擋這樣的攻擊。

 史尚看看周圍,不少水手像他一樣, 縮在船舷後暫避鋒芒。但也有人正在向福船的主桅杆靠近, 試圖幫助船長操控船帆, 調整~風帆的方向。

 這條船的船長是個在海上跑船多年的老把式, 泉州人, 很和善。剛開始時史尚根本並不懂他濃重的福建口音, 但現在, 史尚已經完全能聽懂了――

 老船長在大喊:“小崽們, 任由海寇登船, 整條船上的人全都是個死――”

 史尚整日聽這些水手們閒聊, 聽他們說起過海寇。說這些海寇全都是心狠手辣、殺人越貨的惡魔。他們但凡登上一條船, 便將船上的貨主和船員水手全部殺掉,一個不留。貨物則佔為己有, 駛近其它港口, 自有人會替他們銷贓。

 銷贓之後, 海寇便棄了大船,任其在海上漂流。運氣好的船東, 還能遇上船隻漂回岸邊的那一天, 還有機會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運氣不好的, 那船隻便是永遠失蹤了一般, 十天半月, 三年五載……那些船上水手的親人們還在岸邊日盼夜盼, 心心念念地等待著他們的歸來, 卻哪知他們早已成了海上的一縷遊魂。

 被這可怕的前景所刺激, 立即有三四名年輕水手衝到主桅杆旁,幫助船長開啟手腕粗細的纜繩打成的巨大繩結,開始調整主帆的方向,以期待海上鼓盪著的獵獵海風幫助他們甩掉那些如附骨之疽般貼上來的海寇小船。

 “好樣的――”

 老船長似是一陣欣慰。

 “噗――”

 船長的聲音突然從中斷絕,他胸口插著一枚長長的竹箭,仰面便倒在甲板上。

 史尚大駭之下,探頭向船舷外看了一眼,只見有三條小船,船上風帆鼓得滿滿的,船上還有海寇在奮力划槳,因此小船的船速比他們這條福船要快很多,迅速圍過來,貼近福船這一側的船舷。

 又是“嗖嗖”幾聲,這次過來的不是箭矢,而是繫著長繩的鐵爪,這些鐵爪一扔上來,便牢牢地勾住船舷,尖銳的鐵鉤直嵌入船舷堅硬的木板中。

 一枚鐵爪正落在史尚身邊,史尚仰頭,試圖徒手將那鐵爪從船舷中摳出來,試了試,那鐵爪竟紋絲不動。

 他定了定神,從腰間抽出一把明遠送給他防身的鋒銳匕首,猛地站起身,將身體探出船舷,試圖用匕首將鐵爪上牽著的繩索割斷。

 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間,一枚竹矢射到,“叮”的一聲,史尚再也拿不穩手中的匕首,那柄匕首便落入下方一丈遠處的海水中。

 史尚低頭時,就只能見到海面上泛著的白色浮沫。

 “哈哈哈――”

 史尚聽見海寇的船上傳來一陣笑聲。

 他隨即看見有人張弓搭箭,用箭矢指著自己。隨即有人將之攔下,指指史尚俊秀的面容,臉上露出帶著邪意的笑容。頓時一船的人便都會心地笑了起來。

 史尚牙一咬,知道自己如果留在船上,就算是不死,也必然遭到侮辱。

 他頗有急智,在這樣危急的時候,心神未亂,頓時想起,明小郎君寫信吩咐他在南方挑選貨物運上船的時候,曾經特別囑咐過……

 史尚一回頭,見到通往裝貨船艙的艙門就在旁邊。他立即開啟艙門,躥了下去。

 老船長中箭後被其他水手拖到這邊,他受傷極重,卻還有一口氣在,見到史尚匆匆鑽下船艙,頓時閉目嘆息一聲:“躲下去也是沒用的。”

 這時的老船長已近完全絕望,喃喃地說道:“這船人若能回去,除非玉皇大帝、阿彌陀佛、觀音大士、媽祖娘娘……一起保佑。”

 這麼多神佛聚在一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們這條船能逃過劫難的機會就也一樣,希望渺茫。

 誰知這時史尚又從開啟的艙門裡衝了上來,只見他手中抱了兩個瓷罐,是從廣州港裝船的那一批中的兩枚。

 史尚隨手拍開其中一枚瓷罐上的泥封,將裡面一種無色的液體淋淋漓漓地都倒在與那些鐵爪相連的粗繩上。

 此時此刻,已經有好幾名海寇開始藉著這粗繩攀爬,最快的一人距離史尚那邊只餘丈許遠。

 這名海寇能感受到有種液體正迅速沿著粗繩流淌,迅速將他手中緊緊抱著的這條纜繩徹底浸透。

 但這似乎無法形成任何傷害。

 於是這海寇哈哈一笑,吼了一聲甚麼,並不是漢語。

 史尚卻沒理會這名海寇,他依樣畫葫蘆,向另外兩枚鐵爪上繫著的纜繩倒上罐中的液體,然後將那罐子隨手一擲,自己從懷中掏出一枚“自發燭”。

 隨著“嚓”的一聲輕響,一團小小的火焰出現在史尚掌中。

 他將手中的自發燭向其中一枚粗纜繩上一揚。

 奇蹟發生了。

 那枚長長的粗纜繩上瞬間爬滿了純淨的藍色火焰。

 原本已經快要藉助纜繩攀上福船的海寇們萬分驚奇,不明白他們面前怎麼會突然出現火焰的;隨即便是駭然大叫聲傳來,這火焰迅速躥遍海寇的身體,讓他們不得不鬆開手中的纜繩,直接墜入海中。

 史尚顧不上得意,他手中的自發燭還沒熄,便繼續去點著了那第二條和第三條纜繩。

 原本海寇用來攀上貨船的“繩橋”,現在已經徹底成為三條“火橋”,在海上如同三條熊熊燃燒的赤龍――不僅是海寇們全看呆了,就連福船上的水手也看傻了。

 史尚的表演卻還未結束,他手邊的“自發燭”還有一點點餘燼,史尚便隨手投入了腳邊的那一枚盛滿了無色液體的瓷罐中。

 瓷罐罐口同樣騰起了一圈純淨的、淺藍色的火焰――這火焰的顏色之純,幾乎可以與海上明朗的晴空相比擬。

 而史尚掂起那枚瓷罐,看準了距離福船最近的一條海寇船隻,奮力一扔――

 “砰”的一聲脆響。

 那枚瓷罐還未落在船上就整個炸開,裡面的液體頓時濺出,在空中便開始燃燒。

 這情景,宛若一枚巨大的煙花直接落在了海寇的船上――偏巧這是乘坐海寇最多的一條船,船上在頃刻間便成了修羅煉獄。

 每一名海寇都被籠罩在熊熊烈焰之中,慘呼悲號之聲瞬間響徹。不少人為了擺脫這烈火焚身之苦,都縱身一躍,躍入小船周遭的海水中。而那條船幾乎瞬間燃成一條火船,黑煙迅速向上空騰起。

 另外兩條船上的海寇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劇變,將難以置信的眼神轉向福船上,望著那如同天神般威風凜凜站在船舷畔的男人。

 史尚向他們送去一個燦爛的笑容,將手中一枚瓷罐舉起。

 小船上已有幾枚海寇嚇得直接躍入水中,其餘人或揮動手中的木槳,或調轉船帆的方向,讓小船拼命朝遠離福船的方向劃去……

 這一切,都發生於兔起鶻落之間。

 福船上所有的人都沒想到自己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竟以這種方式重新獲得了生機。

 躺在船板上的老船長,沒法兒站起身,親眼看見這一切,只能聽身邊的水手轉述。

 說的人眉飛色舞,聽得人眉開眼笑。

 “史官人,史官人――”

 他的聲音裡有明顯的呼哧作響的風聲,嘴裡正往外湧著血沫,但聽起來中氣還算足。

 史尚連忙湊過去,只聽這位老把式喘息著笑道:“沒想到……史官人竟還有這種死地求活的法子……”

 史尚心想:確實。

 如果不是他臨時記起了明遠曾經在信中再三叮囑過:將甘蔗酒露進一步提純得到的“酒精”要格外注意防火,一定要放在隔絕煙火的船艙裡,那是一種烈性燃料。

 這時那船長說話的聲音已經漸漸低下去了:“史官人……你,告訴……那些小子們……誰也不許……將火燭……帶到艙……誰也不……”

 說到這裡,老船長已經是氣若游絲,他的眼神也不再靈動,而是漸漸凝固於一點――那是他這條船兀自高高揚起的船帆。

 船還在他們手裡,船沒被海寇踐踏。

 史尚身邊,水手們的哭聲漸漸響亮。

 史尚伸出手,幫助這位在海上跑了一輩子,始終盡忠職守的船長闔上雙眼。

 *

 明遠坐在海事茶館中。

 他面前擺著用上等明前茶沏成的好茶,茶湯色澤明亮而純淨,與現如今的分茶所用的團茶不同,這茶就是用炒過殺青的茶葉泡水得來的。

 但明遠的心思完全不在“茶”上,他甚至根本坐不住,心裡就像有一枚小爪子,始終不停地抓撓;又像是有一簇小小的,憤怒的火焰,被壞訊息的風扇一扇,頓時不受控制地熊熊燃燒。

 同時出發、結伴而行的船都已經到了杭州港,兩船分開的地方據說是在明州附近,明州就是他那個時空的寧波,按照明遠的地理概念,明州根本不遠。就算史尚的船遇上了甚麼事,遲個兩天,也總該到了。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史尚的船遇上了海寇。

 這幾天不知是怎麼了,已經損失了好幾條船,都是因為遇上了海寇,連人帶貨全都損失了。

 這些因海寇而損失的船隻中,有四條在明遠這裡上過“保險”,總貨款在二十萬貫上下。

 但對於明遠來說,“理賠”根本不是問題。

 如今外界都在擔心明遠能不能承受得住這樣的損失――事實上這卻是明遠用來建立信譽,彰顯自己資本金有多充足的時候。

 令明遠感到痛苦的,是那些損失的生命。

 海商們為自己貨船上的“保險”,都是貨物險,目前還不包含人身險。因為海寇而遇難的那些船員,是否撫卹,只取決於船東。

 當然,船東們迫於明遠方面給的壓力,多半還是會給予撫卹――每人幾十貫錢,已經能令那些孤兒寡母們感激不已。

 可是這道坎在明遠心裡還是過不去。

 更何況這次,史尚為了他指明要的那些貨物,親自押船回來,如今正生死未卜。

 明遠曾聽僥倖逃生回來的水手提到過,那些襲擊商船的海寇之中,有些人看起來裝束髮型特殊,不像是中土人士,使用的兵器除了弓箭之外還有用上等好鋼鍛造的倭刀。

 明遠坐在茶館裡,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挨個兒去捏自己的指節,發出清脆的響聲,口中則低聲恨恨地道:“倭寇,竟然是倭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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