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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千萬貫

2022-09-06 作者:安靜的九喬

 史尚問起錢掌櫃, 明家收購這家金銀鈔引鋪的經過。

 錢掌櫃便笑著糾正史尚:“是明大官人,不是您口中常提的那位明小郎君。”

 史尚恍然大悟,原來這麼財大氣粗, 出手買下了這間“金銀鈔引鋪”的,竟然是明遠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父親。

 按照錢掌櫃的說法,這間鋪子是明父從官府那裡“撲買”而來, 平日兌付各種金銀鈔引, 並且收取一部分“貼水”, 作為利潤。

 廣州港的大部分海貿生意是對南洋諸小國的海外貿易。因為官府嚴令銅錢不得出海, 因此廣州港的金銀鈔引兌換業務格外發達。所以這金銀鈔引鋪的利潤豐厚,只是需要押在官府的“保證金”也很多——就因為這個,金銀鈔引兌換這門生意便與小門小戶的生意人無緣, 只有富商巨賈才能支撐得起。

 史尚一邊聽錢掌櫃介紹金銀鈔引兌換的業務, 一邊在心裡暗暗記憶。

 說到底, 他原本只是汴京城中一個伶牙俐齒的房地產經紀而已, 也就是跟著明遠,才長了這麼些見識。

 但是史尚表面上並不露怯, 而且學著明遠那樣,露出幾許莫測高深的笑容,彷彿他早已知道錢掌櫃說的這些。反倒令錢掌櫃有幾分肅然起敬。

 這時候剛好有人匆匆進來, 急急忙忙地招呼:“老錢, 八萬貫,如何?今天能辦出來嗎?”

 史尚一聽說“八萬貫”, 頓時來了精神, 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讓, 好讓自己有個好角度來“旁觀”這一場交易, 對金銀鈔引鋪的生意有個更加直觀的認識。

 錢掌櫃笑著問:“周大官人, 您是去買貨還是賣貨?”

 來人是個四十多歲,身形有些富態的海商,戴著無腳幞頭,穿著一身綢衫。大約是在陽光下走得急了,胸前和兩腋下各能看出一圈汗跡。

 那周姓海商馬上答:“買貨。賣家在杭州。”

 錢掌櫃將頭一點:“沒問題!”

 他一邊去櫃檯裡取東西,一邊還補充道:“您來找我們就對了。”

 “我們聯號的另一家鈔引鋪就開在杭州。”

 史尚在旁莫名激動:那另一家一定是明郎君開的。

 這時錢掌櫃從櫃檯裡取出了一張印製非常精美的紙張出來。紙張是彩色套印的,史尚在旁瞥了一眼,依稀看見上面寫著“明氏金銀鈔引”幾個非常清晰的大字。

 “您在廣州存放八萬貫在我們這裡,我們就給您開出這樣一張‘飛錢’……”

 錢掌櫃一邊說,史尚在旁一邊暗暗記憶。

 “‘飛錢’開出後,可以直接在杭州的鈔引鋪裡提出來。您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去提,您只需要驗過貨物之後,將這張‘飛錢’給貨主。那貨主持著這‘飛錢’去我們的鈔引鋪提取,也是可以的。”

 周姓海商“嗯”了一聲,道:“只認票,不認人?”

 錢掌櫃斬釘截鐵地答:“只認票,不認人。所以這張飛錢您千萬要保管好了。”

 周姓海商並未提出任何異議,因此史尚猜測,這應當是業內通行的慣例。

 “好!”周姓海商也不多囉嗦,立即叫人抬了金銀箱進來,要將金銀存放於這間鋪子裡。

 而錢掌櫃這時也不能做主,立時去請了另外一名賬房進來,雙方將金銀驗訖,賬房帶人將金銀抬進後面的庫房,而錢掌櫃則忙著在那張“飛錢”上刷刷書寫。

 “這張飛錢開出後,您需要繳納兩厘的費用。”

 周姓海商點點頭,將他金銀箱裡還剩下的一把金銀湊了湊,湊出了價值一千六百貫的財貨,交給了賬房點驗。

 史尚在一旁也覺得看得心馳神搖:珠江邊,毫不起眼的一個小小兌換鋪子,這一筆生意就淨賺了一千六百貫。

 但是再想想,這筆生意連的其實是八萬的鉅款啊!

 這名周姓海商竟如此放心,將真金白銀換成是一張輕飄飄的花紙。

 史尚若這時還是個汴京城裡的牙人,此刻一定會把這樣的事情當做是笑談。但他隨著明遠久了,見慣了動輒上萬貫的“大錢”,這次又獨立南下,見識了一回南方商貿的規模——他此刻至少能夠保持鎮定,即使面對老到的錢掌櫃和周海商,也完全不會露怯。

 雙方在辦理那些文字上的手續時,錢掌櫃隨口問了一句:“這麼一筆鉅款,您去杭州,是要買甚麼呀?”

 周姓海商談興甚好,頓時伸手比劃:“聽說就這麼大,這麼高的一隻,不佔地方。八萬貫過去根本買不了幾臺。”

 史尚看他這麼比劃,而且用的量詞是“臺”,心中便一動:難道是……

 “但我想,我這船總不能裝滿了去,然後就裝這麼幾臺‘自鳴鐘’回來吧?”

 史尚心中大樂:果然是自鳴鐘!

 這是自家生意撞上了自家的買主,周姓海商算是提前在這金銀鈔引鋪裡就將貨款給都繳了。

 “所以這次去,肯定是裝滿了廣州買到的南洋貨過去,到了杭州再買一批絹匹回來,好把船裝滿。”

 史尚很清楚:海商跑船,最講究的就是一個“滿”字,每跑一趟,都務必將船裝滿,免得空載——畢竟半年才有一次適合航行的風向,總不能平白把這一趟海路給浪費了。

 那邊周姓海商卻還在向錢掌櫃炫耀:“這自鳴鐘我已經能看到貨了,可是絕對精密的機械,而且還能報時——巧奪天工,絕對巧奪天工……”

 “將這些東西運去南面,交趾國、占城、真臘、三佛齊……或者在果阿轉賣給大食來的商人,那價錢更是會幾倍幾倍地翻上去!”

 史尚聽那周姓海商將自鳴鐘吹得天花亂墜,一邊暗笑,一邊心裡暗暗自豪:畢竟是我們明郎君搗騰出來的東西!

 “我也已經遞了信給我兄弟,讓他儘快趕到杭州訂上八萬貫的貨。這邊船一到了杭州,我不必等船上的貨物都賣出,只拿著這張‘飛錢’,就可以去那自鳴鐘的作坊那裡提貨!誰能搶得過我……”

 至此,史尚已經完全聽出了門道:這周姓海商會押一船貨物去杭州,但即便如此,他也寧可先在這廣州城中把錢存入金銀交引鋪,換取一張“飛錢”。一來是他那船貨物的價錢不值八萬貫;二來也是為了能夠搶先將東西買到,若是一邊賣貨一邊籌款,那就來不及了。

 “噗嗤”一聲,錢掌櫃已經聽得笑出了聲,隨後趕緊肅容恭維:“周大官人,論眼界和魄力,我在這廣州城裡待了這麼久,認得的海商中就屬您了。”

 那周姓海商異常得意,忽而又想起了甚麼,忙問:“我這飛錢,如果想要在泉州與福州兌換,能辦得到嗎?”

 錢掌櫃恭敬回答:“辦得到的。如今我們東家只在廣州與杭州兩地有對外營業的鋪子。但是我們東家一直與泉州、福州的李氏、黎氏和林氏大商行有往來。他們那裡多的是樂意接受我家開出的‘飛錢’的,只不過,到時候您需要額外支付一些‘貼水’。他們自會將這‘飛錢’拿到我家去承兌。”

 史尚在一旁聽著,已經大致聽懂了。

 這明家的“飛錢”,不止是在明家的鋪子裡可以兌換成錢鈔,也可以拿給別家,讓別家幫兌,但別家也要收取一份“跑腿錢”,大概是這個意思。

 那周姓海商滿意地點點頭:“明這個姓氏我在廣州還是初次聽聞,沒想到林家和李家的商行都已經認你們的票了。”

 “盼著你們東家趕緊將鋪子也開到泉州和福州去,這樣我們海商也方便點,不用整天揣著金銀到處跑,提心吊膽的。”

 *

 伴隨著南方玻璃作坊和自鳴鐘作坊開起來,明遠在杭州遇上了不少來買貨的海商。他們的船向來不空裝,但是買賣的貨物永遠不可能等值。

 尤其是玻璃和自鳴鐘製品,如今都是暴利的商品,價格昂貴得嚇人。

 沿途攜帶銅錢肯定是不可能的,市舶司那一道關卡就肯定過不去。

 於是,明遠見到海商們攜帶著各種各樣的“銅錢替代品”,金銀,還有各式鈔引。

 但對於海商來說,攜帶鈔引也很麻煩。就拿鹽鈔來說,鹽鈔的面額是一張六貫,成千上萬貫也是厚厚的幾大捆。而且這東西怕水,一旦浸溼了無法辨認,立即就是廢紙一堆。

 所以海商們有強烈的“匯兌”需求。

 於是明遠召來“我能投資幾家金銀鈔引鋪嗎?”

 1127畢恭畢敬地回覆:“當然可以!”

 “需要我親自跑到廣州等地點去辦理相關事宜嗎?”

 “不,親愛的宿主,不必如此麻煩。只要您將詳細的計劃寫下來,具體怎麼操作,我們會讓‘合適’的人為您出面的。”

 “這……”

 明遠當然知道這個“合適的人”是哪一位——

 還能有誰,他家工具爹唄!

 “不過,您一定要把過程寫得非常非常詳細,否則異地投資也會有可能失敗的。”

 寫詳細的企劃書對於明遠來說並沒有難度。更何況,這又不是交給老師張載或是寫給王安石的信件,不需要文辭優美,他甚至連“修辭潤色”卡都不需用。

 等到一切辦妥,已經到了三月間。

 明遠收到了史尚託人帶來的信件,得知他已經收集到了不少南方獨有的貨物,不幾天就會隨船返回杭州。

 史尚的貨品載了兩條船,一船白糖,另外一船是明遠指明要的那些雜七雜八的貨品上。

 他算了算,覺得史尚大約能在四月底五月初抵達杭州。

 誰知到了端午節後,史尚的船都還未到。

 不久,那條載著白糖的船抵達杭州港,給明遠遞了信。

 明遠趕到港口,卻依舊是一團失望——載著白糖的那條船上的人都說,他們在明州附近的海面上,失去了與後船的聯絡,在茫茫大海上又無法停下來等待,只能先行進入杭州港。

 明遠聽見這個訊息的時候,在杭州五月的暑熱天氣裡竟然感受到了一絲寒意。

 不會吧——

 他這個被多少海商視作能夠保佑海上船隻的明小郎君,不會連他的船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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