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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千萬貫

2022-09-06 作者:安靜的九喬

 軍器監丞賀鑄從山陽鋼鐵廠出來, 天色已經頗晚。

 鋼鐵廠院牆外,道路兩旁有專人正將道邊的“路燈”一一點亮。

 據說這些路燈可是比杭州蘇通判在全國首倡的“路燈”更好的夜間照明用品。這路燈的燈燭明亮,外面還有一個完全透明的玻璃罩, 令裡面的燈芯完全不懼風吹雨打。在山陽鎮外這等人煙不密的地方,晚間行路也完全不用擔心黑燈瞎火。

 “賀官人,您是坐車還是騎馬?”

 見到賀鑄終於“下班”, 賀家的伴當趕緊迎上來詢問。

 賀鑄望望天色, 笑道:“當然還是坐車舒服。”

 “好嘞!小人讓那邊的長途班車略等您一下。”

 說畢那伴當就跑開了。

 賀鑄在他身後, 擺出官人該有的架子, 慢慢往車站那邊溜達。

 他心中在想:自從好友明遠頂住壓力,修建出這樣一條“山陽―汴京公路”之後,全京城都親眼見證了一種截然不同的道路。

 這二月裡, 若是在以前, 正是天氣乍暖, 道路翻漿的時候。若是有載重的車輛駛過, 牲口費力那是不必說,車轍過處, 就是一條半尺深的印子,裡面湧出泥漿。

 如果再趕上下雨,這道路面上坑坑窪窪的更是容易積水。到時那水塘積起一塘的蝌蚪都不出奇。“青草池塘處處蛙”是北方道路上也能見的風景。

 這一切人們都習慣了。

 但是“山陽-汴京公路”的出現, 改變了人們對早春裡出行的認知。所有那些阻礙交通的問題, 在這條“高等級公路”上都沒有出現。

 這裡的路面依舊堅實、平整,車馬奔行迅速而有序。

 不少貨主明明可以從汴河上將貨物運進汴京的, 但到了山陽鎮也寧可棄船上岸, 租貨運馬車, 把貨物透過公路運到汴京城中去。

 這條道路不僅承辦貨物運輸, 還跑長途客運――有了這條公路之後, 從山陽到汴京之間就是最快最便捷的。

 山陽鎮上誰家要是嫁了女兒到京城中,可以上午出門,中午到孃家吃個飯,晚上再回到自己家裡――輕輕鬆鬆,時間一點兒都不趕。

 現在賀鑄打算去乘坐的“班車”就是這樣,定時定點往汴京去。

 而這時的這一班,是待遇比較好的車次,一車廂只載六個人。而且出發的時間較晚,車廂未必能坐滿。

 如此賀鑄可以不必自己騎馬,而是舒舒服服地一路坐回汴京去,養足精神到家,剛好可以陪妻子去朱家橋瓦子看那裡排演的新雜劇。

 賀鑄是軍器監中實心實意辦事的一名“實幹型”官員,他不清楚朝堂上的事,因此也不知道如今王安石又將“汴京-揚州公路”的修築提上了議事日程。

 “山陽-汴京公路”修成之後,每月的交通往來資料,由此透過的車次、貨物運輸總量、乘客搭乘人數,所繳納的費用,收入多少、維護支出多少,全都清楚地列在報表上,送到所有參股營建的各家手上。

 眼看這條公路只要再過兩三年就能完全回本,之後就是賺淨利――各家都很滿意,因此也動了心思,紛紛開始走上層路線,想要攛掇官家,將當初那項《收費公路法》正式頒佈。

 而王安石則是單純見到“山陽-汴京公路”的效果不錯,便建議朝中批准修建“汴京―揚州公路”,並藉此機會提出由專門的運輸公司提出“包稅”,每年按照固定的份額向國家繳納“過稅”,這部分過稅則按照里程比例,分攤在沿路各州縣的頭上。

 這個建議對於官家趙頊來說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民間願意“包稅”,便相當於他每年能從汴京到揚州的公路運輸上收取一個“保底”的稅額。而且由於“包稅”的特殊性,這些稅金能夠被京城三司使那裡先攥在手心裡,之後再考慮要不要分配到州縣去。

 但這對於下屬州縣並不是甚麼好訊息。

 原本各州縣的胥吏都是靠徵收沿路的“過稅”來盤剝商旅,現在這個好機會沒有了。

 但對於經常走汴京-揚州一線的商戶而言,這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首先,從汴京到揚州原本主要依靠汴河漕運,而汴河漕運以運輸綱糧為先,運輸貨物押後。有時汴河水位淺的時候,貨船能在岸邊“趴”上四五天,等到將汴河上運糧的綱船都過去之後,才能輪得到自己。

 因此走汴河漕運既費時又費錢,一些時效性較強的新鮮貨物便等不及。

 如今有了“高速”公路,不僅運輸速度很快,而且還不用一程一程地停下來繳過稅,只需在一開頭就把所需繳的運費和稅費都繳清就可以了。

 聽到這個訊息,從汴京到揚州,商旅們都是大力支援的。

 然而朝堂上,王安石依舊“老成持重”了一把,建議官家暫緩“收費公路法”的頒行,而是再一次以“特批”的方式,允許“汴京-揚州公路”的開工修築。

 事情依舊由明遠來主持。

 為此,明遠親自去了一趟揚州,在那裡,與他主管運輸的馮管事見了一面,議定了這次的策略。

 接下來,就是馮管事借明遠的名義,在平山堂前召開“集資”會議,依舊是“集資廣利”的方式,將此次修築“汴京-揚州公路”的出資分成了一百分,並限定一家最多可以持有二十份,多了不行。

 最終,太后的高家認購了二十份,宗室與曹太皇的曹家各持十五份,賀家十份,明遠自己名下有五分,餘下的全部交給了一份一份投入的小商戶。

 趙、曹、高等大家族在之前“山陽-汴京公路”的修造上嚐到了甜頭,這一次便想要參與得更多些,要往管理修造工事的“修路局”裡塞人。

 明遠並無不可,只是提出了兩個條件:一是不得貪墨,一旦發現貪汙,會立即被革除。

 這一點大家都同意,畢竟塞人就是為了監督別家人不貪墨的。誰家要是塞了個“壞種子”進來,革出去那是理所應當。

 第二個條件是需要會計學校的“畢業文憑”。畢竟整個工程都會以新式的記賬法來記錄收支,沒有進會計學校學習過,進來就是睜眼瞎。

 各大家族在這一點上都是早有準備,早已儲備了不少“會計人才”。但是其他參與的小型商家便有些吃虧了。

 但好在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會計學校”如今在汴京、揚州、杭州等地都開了起來,他們只要送人去參加一個“高強度速成班”,能及時透過結業考試,也是趕得上這一波的。

 於是,“汴京-揚州公路”的修造計劃就這麼定下了。

 因為道路較長,有些州縣熱情,而另外一些州縣不那麼配合。因此明遠等人將整條公路劃分了幾段,分段修造。

 到時先修完的那一段可以先用,後修的就只能看著先修的眼紅而已。

 明遠想:待到整條公路從揚州一直貫通到汴京時,南方到汴京的交通能力應該會大大加強。

 不過,他現在亟待收穫的,是來自更加南方的貨物。

 *

 史尚走在廣州城中。

 二月裡的天氣就已經很溫暖,出太陽的日子裡,他連夾衣都穿不住了。於是史尚只穿著一身單薄的衣袍,鬢邊簪花,瀟瀟灑灑地走在珠江邊的官道旁。

 一路上好幾個夷人從他面前經過,但史尚在廣州和杭州都待過,實在不會一見到夷人便大驚小怪。他甚至連明遠提到的那種“蒸汽浴室”都嘗試過了一回,只不過實在是無法習慣,最後還是像其他人一樣,沖涼了事。

 這時,來自潿洲的第一批白糖已經產出。史尚這一次就是押著貨到廣州來的。

 這批白糖在廣州剛只露了個面,就被人嗅到了商機。這幾天史尚盡被人追著問了。

 史尚依照明遠的囑咐,沒有選擇吃獨食,僅僅指點了潿洲鄧家莊,讓那些海商們自行去找鄧宏才去買糖。

 當然,他已經事先預訂了潿洲一帶所有蔗農當年的所有出產。所以,鄧家那裡後續製出的白糖,其實也都是明遠的。鄧宏才只會按照明遠事先定下的價格出售,並且將獲得的收益用來擴建制糖廠。

 這些海商或者考慮從別處收購甘蔗,但還是要交給鄧家來製糖。

 又或者像明遠那樣,冒著一定風險高價預訂下一年的甘蔗出產。

 不管怎麼樣,南方的蔗農們,有福了。

 相信有了“甘蔗酒露”的教訓之後,潿洲的蔗農們應該不會再幹蠢事,不會輕易將白糖的做法洩露出去。

 這一批白糖直接裝滿了一艘三千料的大船。除此之外,史尚還按照明遠的指示,買了好多隻有在南方才能採購到的物資:

 首先是藥物,金雞納樹被史尚找到了,活的樹種和採下的幹樹皮都被史尚仔細包好,要送到杭州去讓明遠確認。還有不少在南方生長較快的藥物都被一起裝了船,這些藥物的共同點都是南方極其便宜,北方昂貴。

 另外有一件特別佔地方的商品――稻種,有一種產自“占城”的稻種是明遠千萬叮囑要史尚高價收購的。史尚託了向南的海船,分別從占城和交趾人手裡買到了稻種,裝了將近半船。

 剩下還有一種奇怪的物品,是一種從樹上割下的淡黃色汁液,儲存在桶中,放一陣就會凝固為半固態、有彈性的膠狀物。

 明遠管這個叫“橡膠”。

 史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找到,就給明遠送去,至於明遠用來做甚麼他一概不問。

 最後就是一批將潿洲產的“甘蔗酒露”再提純之後得到的純淨液體,明遠說那叫“酒精”,運輸時要千萬放火。史尚一一都記在心裡。

 至此,明遠交付給史尚的任務基本上都完成了。

 但史尚還不能馬上返回杭州。

 一來他和很多海商一樣,在等待風向切換,到那時,向北航行會更加容易。

 二來明遠這兩天又匆匆來信,交待史尚一件重要的大事,請他幫忙――

 史尚沿著街道邊的風雨廊,快步走向他來過好幾次的金銀鈔引鋪。他當初從這裡提走了收購甘蔗所需的將近二十萬貫錢鈔,這家金銀鈔引鋪的錢掌櫃早就與他混熟了。

 可是今天,錢掌櫃已經遠遠地從金銀鈔引鋪裡迎出來,站在門口恭候史尚。

 “史官人――”

 史尚連忙搖手:“不敢當!這怎麼敢當?”

 錢掌櫃立即改口:“史員外――”

 史尚也不敢當,搖著雙手苦笑:“老錢,你這是做甚麼……”

 史尚心裡當然知道對方態度改變的原因:因為,這家金銀鈔引鋪,已經改姓“明”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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