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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千萬貫

2022-09-06 作者:安靜的九喬

 蹴鞠場中的比賽逐漸趨於激烈, 場上球員的拼搶越來越兇狠,有時動作不是衝著球去,而是衝著人去, 球員受傷倒地的情況時有發生。

 但多數球員,即使是受了點輕傷, 也不願下場休息, 只在場邊動動胳膊, 揉揉腿,稍覺恢復,便重新上場。

 場中有一名“裁判”, 見到雙方有“出格”的動作, 便大聲鳴哨示意。到後來, 竟是掏出兩張紅色的小牌牌, 將齊雲社和府學聯隊各罰下一人,場中的隊員動作才稍許收斂一些。

 而場邊的觀眾則早已看得如痴如醉, 熱血沸騰。有時竟恨不得自己就是那隻在場中飛來飛去的皮球, 好直接躥進對方的球門裡去。

 突然, “砰”的一聲,府學聯隊裡一名隊員踢出一腳精彩的遠射, 將皮球從齊雲社球門前將近三十步的地方踢進了球門裡。

 而此刻,另外兩名府學聯隊的隊員站在齊雲社門前,彷彿都在等著接球。齊雲社的守門員被幹擾了注意力,根本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於是皮球應聲入網。

 這座瓦子中的半邊場地爆發歡聲雷動。拔得頭籌的府學聯隊隊員頓時抱在一起, 彼此大聲慶祝。其他隊員都伸手摸摸進球隊員頭上戴著的頭巾, 以示慶賀。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喜不自勝, 彷彿就是他們自己進的球一樣。

 而齊雲社的球員同樣聚在一起, 沮喪固然是沮喪的, 但隊長依舊在大聲鼓勵隊友:“這才哪兒跟哪兒,後來居上的比賽你們又不是沒見過……”

 司馬光坐在看臺上,拈著鬍子從旁觀察,越來越覺得這兩隊相互較量的蹴鞠隊員,與上戰場之前參與練兵的年輕小校差不多,而這蹴鞠比賽,講究傳跑配合,又弘揚團結精神,著實暗合練兵之道。

 明遠坐在司馬光身邊,緩緩開口,肯定了司馬光的判斷。

 “司馬十二丈,畢竟這蹴鞠本就是應當具有競技性的運動,在誕生之初,就是為了訓練戰士所用。”

 “漢代劉向曾記載‘蹋鞠,兵勢也,所以練武士,知有材也,皆因嬉戲而講練之。”

 那時“蹴鞠”還被稱作“蹋鞠”。

 “當年投筆從戎的班超更是將《蹴鞠二十五講》列為兵書,以此為兵士講解謀略。”

 也就是說,漢代已經在用“蹋鞠”之術訓練兵士,要求他們透過這種“嬉戲之術”而鍛鍊團隊作戰的技巧。

 當然,漢代的蹋鞠之術在規則方面限制較小,不僅可以用腳,也可以用手。在場上抱摔對方球員也是規則允許的範圍之內。因此比賽比較暴力,觀賞性比較差。

 到了唐時,蹴鞠的表演性質有所提升,規則也改為將球踢進距離地面半丈高的“風流眼”中。據說那“風流眼”的直徑只有一尺,在明遠的想象中,那簡直是和魁地奇的球門差不多的存在了。

 因此唐時的蹴鞠,技巧性遠遠高於對抗性,比賽好“看”是好看了,但是激烈程度較漢代下降了一個等級。

 而如今到了北宋,這蹴鞠已經完全成了民間遊藝活動——從皇宮內院到平民家庭,大家閒時都可以玩一玩;同時也成了“雜手藝”的藝人們展示絕技的一種手段。有多人參與的蹴鞠,變得一團和氣,高手的絕技固然令人驚歎,但幾乎完全失去了對抗性。

 這種情況在明遠建議的新規則下得到了根本性的扭轉。

 新的蹴鞠規則完全激發了蹴鞠隊員的勝負心,快節奏、緊張而激烈的比賽則迅速吸引了杭州百姓的注意力,並且馬上取代了瓦子中的多項傳統節目,成為最受矚目的娛樂活動。

 也就是因為杭州府平日裡嚴禁“關撲”,所以沒有人敢拿蹴鞠比賽的結果賭錢。但在元日和上元節,杭州府開放關撲的時候,杭州百姓為了蹴鞠而進行的“關撲”,總錢數可以用上萬貫來衡量。

 司馬光聽明遠的言下之意,將“蹴鞠”恢復成為接近漢時的強對抗運動專案,竟然確實有“練兵”之意。他雙眉一軒,立刻就要出言指摘,誰知心念剛一動,立即又想起明遠說過的那句話:“必要的戰爭就是正義的戰爭。”

 如果真有一天抵禦外侮成了“必要”,那麼現在用這種方式訓練普通人的體力、腳力和協作能力……未必是一件壞事。

 明遠看見司馬光臉上表情變化,知道這位已經漸漸想明白了幾分,當即微笑著補充:“在我看來,府學的學子們,在迷上蹴鞠之後,身子骨都要比以前壯實。”

 司馬光對此無法否認:杭州府學裡走出來的這些學生,看起來確實要比他以前在國子監見過的那些,臉色蒼白又病懨懨,終日抱著書本的學生們要好上太多了。

 說話間,一場比賽終於結束。雖然後來雙方都再無建樹,但是彼此都貢獻了異常精彩的射門,和守門員超水平發揮的撲救。

 這一場齊雲社雖然輸給了府學聯隊,但這又不是一場定勝負的終局。

 “你們踢得不錯!”

 齊雲社的隊長與府學聯隊隊長握手的時候笑著說:“但是下一次在我們的場子裡比賽,就未必有今天這樣幸運了。”

 “現在說大話還嫌過早!”

 府學聯隊的隊長也笑著回覆:“說實話,我們也迫不及待,想要到你們的場子裡去贏你們一場。”

 坐在看臺上的蘇軾剛剛心滿意足地飲完了手裡的飲子,突然被府學的學子們請下了看臺,由他給獲勝者頒獎。

 “竟然還有獎金?”

 司馬光望著蘇軾手中勉力提起的一隻沉重罐子,眉毛抽動——

 那就是本場比賽的“獎金”,全部來自杭州市民的捐贈。或一文,或十文,每一名到場觀看比賽的杭州百姓都拿出了一點小錢,投入這枚罐子。

 司馬光能夠接受由平民出身的“齊雲社”接受這筆饋贈,但是他不能接受在府學裡讀書的莘莘學子們,竟然為了“錢”而去踢比賽。

 誰知還沒等他開口抱怨,府學聯隊的隊長就從蘇軾手中接過了錢罐,並高高舉起,大聲宣佈:府學聯隊決定將這一筆獎金全部捐給杭州城中供養孤寡老人的福田院。

 一時瓦子場中再次歡聲雷動了,四處響起叫好喝彩聲。人人都在稱讚府學學子識大體。

 司馬光總算是滿意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對這“蹴鞠”比賽提甚麼批評意見。

 明遠偷偷看看他:難得啊!

 難得司馬光都能接受這完全改頭換面的“蹴鞠”比賽。

 只是不知道,司馬光若是曉得了熙河路已經真的開始用這種方法練兵,他會怎麼想——

 *

 熙河路的二月,天氣尚冷,山巒陰面的殘雪都還未融盡,向陽的土坡上,瓦縫中,屋角下,則已經有青綠色的小草勇敢地冒出了芽。

 渭源堡城下,一片空地四周,為進球而喝彩的歡呼聲與惋惜的嘆息聲同樣響徹。

 種建中正與王韶一道,遠遠地站著,並肩望著這邊球場上的情形。

 王韶輕笑一聲,道:“彝叔,虧你想出的這法子,讓蕃部計程車兵能這麼快融入我們的人。”

 自從大宋西軍上次在蒙羅角城和渭源堡外那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之後,在過去的這個冬天裡,陸陸續續有蕃部與別羌來投,歸順大宋。

 他們部族中的族人士兵,也一起投入大宋西軍麾下。

 熙河經略王韶奏請天子,官家趙頊便批下了一個“河州義勇”的編制給這些蕃兵,讓他們有資格從宋軍這裡獲取一部分資源補給,但前提是,他們的兒郎們必須能為大宋所用。

 但怎樣才能讓這些“義勇”與宋軍很好配合,成了一個大問題。

 這些蕃兵絕大多數不太會說漢話,他們中會說党項話的人估計比會說漢話的人還多。

 此前數十年,在熙河一帶,這些蕃部都與宋人為難慣了,見面時多半乾著搶馬搶糧的勾當。現在陡然投降了對方,蕃兵們一時很難轉變成“義勇”。甚至大宋朝中的不少官員也很擔心,蕃人究竟能不能為我所用。

 然而王韶卻採取了種建中的諫言,將蕃部來的“義勇”,與宋軍一道,混編成了蹴鞠隊。每支隊伍必須由五名宋兵和五名義勇組成。

 組隊之後便是各隊比賽蹴鞠,捉對廝殺,每天上午下午各比一場,比輸了的會被罰照料牲口,勝了的隊伍晚間的伙食裡能多一口肉。

 這種蹴鞠可不比司馬光在杭州城裡看到的那種“有裁判”的蹴鞠比賽。這種蹴鞠,除了“不能用手觸球”以外,就沒有規則,任由雙方“野蠻”對抗。

 剛開始時,好多隊伍都自然而然地分裂成了兩半:漢人與義勇,無法聯合,進了球各自慶祝各自的,輸了便彼此埋怨,相互指責。

 但漸漸地,有些隊伍開始磨合,他們發現十個人的隊伍,絕對要好過“五個加五個”的隊伍。

 於是,宋兵與義勇們開始共同琢磨戰術,如何分兵、合擊,甚至胖揍對手中最強的一兩個射門手……

 他們的溝通能力也迅速加強,蕃人們迅速學會了所有關於戰術的術語:“埋伏”、“出擊”、“進攻”、“放倒”……

 而宋兵中那些機靈的,僅憑眼神和手勢,就能領會義勇們的意思。

 這樣的球隊迅速掌握優勢,漸漸過上了頓頓有肉吃的日子。其他的隊伍既然不願天天刷馬棚,那就得耐下心來,好好與自己隊內的義勇溝通。

 種建中聽王韶誇獎,連忙低頭謙虛道:“是師門給出的建言,屬下不敢居功。”

 但他心裡可得意了:明遠這個用“蹴鞠”練兵的建議來得太及時,一下就解決了他們眼前最棘手的難題。

 “等到他們相互都混熟了。咱們就把所有的隊伍全部打散,重新組隊!”

 王韶極其促狹地出了一個新主意。

 種建中在旁聽了,險些笑出來。

 下一刻,王韶將視線從蹴鞠場那裡移開,轉向渭源堡外的廣闊土地。

 渭源到秦州一帶,等到天氣再暖一些,春播就要開始了。這次熙河路各家寨堡城市都已規劃好,在距離寨堡近的田地裡種春小麥,遠的地方都種上木棉。

 “但凡党項人能再消停上兩個春夏,熙河路便氣候已成,能夠自給自足,再也不怕被人奪了去了。”

 *

 司馬光在杭州盤桓了十餘日,在杭州府學中建立了“史學社”,教給社員們研究史學的方法。

 在那之後,他便返回洛陽,然後向天子上書。

 聽說這份上書在朝堂上引起了熱議,甚至惹得王雱急急忙忙地寫信來問:司馬十二丈在杭州究竟受了甚麼刺激。

 而與王雱這封信同時到來的好訊息是:明遠喜提“汴京——揚州”的築路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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