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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千萬貫

2022-09-02 作者:安靜的九喬

 熙寧五年初, 杭州太守沈立調任審官西院,尚書刑部郎中陳襄移知杭州。

 陳襄是蘇軾的好友,明遠因此很快就見到了這位新任的杭州太守。

 這日剛好是二月十五日, 俗稱“二月望”, 浙中風俗,這天是“花朝節”, 正值仲春景色明媚,花事正好,是杭州城左近最堪遊賞的時節。

 因此蘇軾在錢塘門外玉壺園中宴客,請了新任太守陳襄, 也請了明遠和一干府學裡的年輕士子們前來作陪。

 陳襄大約五十來歲年紀, 相貌清癯, 頦下卻留著一把令蘇軾頗為羨慕的美髯。

 明遠拜見陳襄之時, 蘇軾最快,已經挑著最重要的把明遠在杭州的事蹟都說了一遍, 其中頗多褒獎溢美之詞, 令明遠難免汗顏, 再三謙讓:“子瞻公, 您過譽了。晚生後輩哪得如此?”

 卻只見陳襄拈著鬍子輕笑,道:“這位明遠之的事蹟, 我聽過的。”

 明遠一怔:他在杭州辦的這些事, 竟已傳得這麼遠了嗎?

 誰知陳襄說的卻是一樁舊事:“伶牙俐齒, 氣死唐坰, 如今早已是全汴京都知道的笑談。”

 他說的是去年明遠離開汴京之前,與唐坰在開封府的那一場“交鋒”。能將牙尖嘴利的御史氣成那樣, 汴京的官員們大多是佩服的。

 明遠微囧:這……不能算是甚麼光輝事蹟吧!

 好在陳襄要見的年輕士子不止明遠一人, 蘇軾又將秦觀等一干在府學進學的年輕學生介紹給知州, 陳襄的注意力便暫時離開了明遠。

 說著說著,不知怎麼的,就談到了今秋將要舉行的鄉試。

 陳襄望向蘇軾:“子瞻,今秋鄉試要偏勞你主持了。”

 秦觀等一眾年輕士子中,有不少是打算今秋應考的,頓時都眼光熱切,看向陳襄與蘇軾。

 卻見陳襄臉上的笑容逐漸轉苦,嘆息道:“只是這科舉之法既改,今秋鄉試,不知會是個甚麼結果。”

 原來,去年二月,朝中新黨就已經公開宣佈了改革後的科舉制度:詩賦文章不再作為考試內容,而是專考經義,只考《易》、《詩》、《書》、《周禮》中的一經,兼以《論語》、《孟子》。

 也就是說,科舉考試重新劃定了考試範圍,並以經義局新頒佈的《三經新義》作為考試的標準教科書,備考真題集。

 以前以詩賦作為考試科目時,學生們備考時需要熟讀《四書五經》,並且具備一定的文學鑑賞與表達能力,才有希望透過科舉考試出人頭地。

 但現在,大家都只要刷題就好了。

 “天下士子,便只知學經”——陳襄的嘆息聲便是表達他對這種侷限性很大的科舉取士方法的疑慮。

 誰知蘇軾卻展眉一笑,道:“陳大府莫須過慮,不管那舉士之法如何改,至少我們兩浙出的人才,絕不會有半點不如人之處。”

 陳襄驚訝地望著蘇軾,不知這位名滿天下的蘇大才子何出此言。

 蘇軾便向陳襄解釋:這是因為府學中有了社團,社團既建立,與以前府學裡的情形又不一樣了——

 如今文學社正在忙著收集和評價民間故事,以其為題材創作詩賦、新雜劇,並撰寫評論文章;農學社正在杭州周邊的鄉里做著篩選稻種的實驗;而算學社則正在“學以致用”,幫助農學社丈量土地,計算面積,以確保實驗結果的絕對準確……

 “大府,如今‘兩浙路’的學子們,多半秉持‘學以致用’的目的,府學也為他們提供了鑽研與交流的機會——將來參加鄉試,只要將那《三經新義》背熟即可,對他們來說,反而不是甚麼難事。”

 陳襄聽著睜圓了眼,實在是沒想到,他來接手杭州知府的職位,治下的府學裡,竟然已形成了這樣的風氣。

 這時,秦觀恭恭敬敬地將一本裝訂整齊的冊子雙手奉上:“陳大府,這是我等府學學生各社團近日的成果合集,請大府過目。”

 陳襄接過來一看,之見那是一本裝幀精美,刊印清晰的冊子。那封皮上印著《西湖叢談》幾個大字。

 他隨意翻開目錄,便見到《兩浙民間關於“白蛇故事‘的比較研究》,《西方邏輯學試論》、《浙東水土改良與水稻種植》這樣的文章標題。

 陳襄刷地一下就把冊子合上,用又驚又疑的目光望著蘇軾,心裡在想:這……究竟是不是走上了另一個極端,矯枉過正,士子們又都偏離了經義大道的方向,專門研習那等“形而下”的細枝末節去了?

 蘇軾卻笑道:“陳大府放心……他們自有分寸。”

 “再說,這些成果,對兩浙路的農政與民生之事很有幫助。不止是‘農學社’,就連‘文學社’都能建功。”

 原來,文學社在兩浙各地“採風”,研究“白蛇故事”的起源和比較時,便發現不少鄉里向來缺少藥物與良醫,因此,在他們口口相傳的故事中,許宣與白娘子便開始了一家叫做“保和堂”的藥鋪,懸壺濟世。

 越是缺醫少藥的地方,對於許白這一對仁心仁術的夫妻就越是同情。

 文學社便將他們“採風”時發現的情況彙總,寫了一封陳情信給官府。最終官府召集了幾家實力較強的藥材行,給予路稅方面的優惠,讓這些藥材行能夠時常送些常用的藥物到鄉里。

 據說那些地處偏遠的村落特地繡了萬民傘,贈給了之前離任的太守沈立。但事實上,沈立和這些“仁政”沒有多少關係,主要還是“文學社”裡的學子們建議到了實處。因此,沈立在離任時還給予了“文學社”學子們一封信,作為書面嘉獎。

 這一件大功立下,別的社團一瞧:喲,連“文學社”這種成天舞文弄墨的社團,都能做出這樣的貢獻,我等豈能甘心人後?

 於是,杭州府府學裡的各個社團開始了你追我趕的熱潮。每個社團都立志能做出點“實在”的功績。

 陳襄聽了蘇軾的解說,衝學子們點頭微笑,道:“如今,就等各位取士得中,便能成為解民之困的國之賢才了。”

 明遠在旁聽著,心裡自然得意。

 畢竟在府學下設“社團”,本就是出自他的提議,這些社團們能夠取得今天的成就也有他的一部分貢獻在。

 但明遠心中還是有些不滿足——

 《三經新義》為甚麼能一夕之間風靡神州,每一名士子人手一套,這還不是因為《三經新義》是科舉考試的標準輔導教材?

 只要科場順利,將來就能得到“千鍾粟”“黃金屋”“顏如玉”……如果沒有杭州府學的引導,全國計程車子們又有甚麼動力來分心參與那些“社團”的活動呢?

 又比如“算學社”,种師中和沈括同在的算學社,在得到了歐幾里得的《幾何原本》之後,進境一日千里,眼看就要能夠建立一套中華之人容易理解的“邏輯學”出來了。

 但是“算學”不是科舉考試的必考範圍,因此即使是在杭州府學,願意接觸算學的人也寥寥無幾。

 士子們與陳知府和蘇通判聊得高興,明遠卻坐在他們之中低頭沉思:有沒有甚麼辦法,能夠將這些“社團”與科舉考試“綁在一起”的。

 他正想著,忽然那玉壺園的牆外飛來一隻充氣的皮球,球速極快,幾乎是衝著陳襄與蘇軾他們那邊飛來。

 好在明遠反應也快,抬腳一攔,便將來球攔截,那皮球被他足尖一挑,立刻改變了方向,向上彈起,隨即球速減慢,穩穩地落在明遠的鞋面上。

 明遠身後的年輕士子們有些被著飛快的來球驚出一頭冷汗,也有看到了明遠“停球”絕技之後躍躍欲試的。

 這時,從玉壺園門口,進來兩三個身穿襴衫的少年,都是十三四歲的模樣,來到園中一行人面前,先向座中年紀最長的陳襄和蘇軾行了一禮,恭敬有禮地向他們道歉,然後提出想要討還皮球。

 只聽陳襄笑道:“看起來,這兩浙路的蹴鞠風氣竟要比汴京還要彪悍些,剛才這球來得好快……”

 旁邊蘇軾一個沒忍住,竟“哈”的一聲笑了出來,一邊望著明遠,一邊輕輕搖頭。

 明遠臉微紅:這好像……又和他多少有點關係。

 他見陳襄和蘇軾都沒有見怪的意思,腳尖輕輕一挑,那皮球已經從他腳尖飛出,瞬間就回到了來討球的少年手裡。而他身後,蘇軾正三言兩語地向陳襄介紹這蹴鞠在杭州的發展情況。

 正談笑著,一名在蘇家服侍了多時的老蒼頭突然匆匆忙忙地進園,給蘇軾遞上了一張拜帖。

 蘇軾原本不想在與陳襄會面的時候被他人的拜帖所打擾,但只瞥了拜帖上的名字一眼,頓時驚得話都說不出了。

 等到陳襄問起,蘇軾才匆匆開啟拜帖,掃了幾眼,依舊面帶震驚地回答:“是司馬君實……司馬君實來杭州了。”

 君實是司馬光的表字,當然,蘇軾能稱呼這位老友為“司馬君實”,而明遠他們這些小輩則必須恭敬稱呼一聲“司馬十二丈”。

 “司馬十二?”陳襄也很意外,“他不是正在洛陽城裡的‘獨樂園’裡修史嗎?”

 這時蘇軾面帶震驚,將眼光漸漸移向明遠的方向,道:“遠之……司馬君實到杭州城來,好像是……專門為了你。”

 明遠:……這怎麼可能?

 *

 司馬光確實已經抵達杭州,並且正在暫住的驛館裡焦急地踱著步,口中低聲反覆唸叨:

 “必要的戰爭,就是正義的戰爭!”

 “必要的戰爭,就是正義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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